第21章
博山炉里飘出幽香。
烟气缠绕, 回旋上升,隐没在暖阁屏风的描金雕花之上。
徐行捏着一只黑釉酒杯,琥珀色酒液微微晃动, 始终未沾到他唇间。
眼前烛火摇曳, 舞姬们身穿石榴红罩裙,套半臂金丝团花绿衫, 随着舞蹈的韵律, 腰肢如弱柳扶风,柔顺地摆动,一颦一笑, 眼波柔美尽是春水。
宾客们都停杯注目, 席间无人语。
唯有乐声与环佩叮当, 配合烛火,将婀娜身影映照在一侧月牙白墙上, 显得忽远忽近。
快到戌时了,这烦人的宴会还未散。
徐行把黑釉酒杯搁回酒案, 呼出一口气。
离得他最近的兵部侍郎却误会了, “徐将军鲜少动筷,莫非是从西北回来, 帝城饮食吃不惯?我与陈大人都觉得这道鸡羹做得甚好, 最适合秋日进补。你尝尝?”
他话落, 便有侍女来布菜,重新为徐行呈上那道菜。
碗里汤色澄亮, 缀着瑶柱与火腿丝。
徐行只觉得暖阁熏香太浓, 掩盖了食物本身的香气,整席珍馐佳肴,在他嗅来都是同一种奢靡华丽的味道。他象征地啜了一口鸡汤, 对侍女道,“给我一碗白饭。”
白饭装在玉碗里,热腾腾送过来。
徐行拾起筷子,三两下扒了个精光,远处传来低低的嗤笑,他置若罔闻。
饭吃了,面子给了。
瑞王底下管着的度支司那边再拖着边军衣粮的预算,就没意思了。
徐行一抹嘴角,正要离去,门外走进来一黑衣军汉,贴着墙绕到他身后,躬身在他耳边低语。
徐行低声确认:“快要打烊了?”
“是”,手下声音压得更低,“今日午市就爆满了,晚市
更是在旁边巷子加了几张桌子。”
他神情宽慰,端起那杯被他冷置半日的黄酒,一饮而尽。
丰乐居午市满客之时,他正在皇宫马场。
今日小太子殿下初学骑术,除了贴身侍卫外,陛下还特意点了他与另一位副将去教习。
“多谢王爷王妃盛情款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诸位尽兴。”
徐行起身告辞。
“这么快?”
主位上的瑞王与瑞王妃并肩而坐,遥遥看向他。
瑞王年近四十,鬓角染了几缕霜色,不难看出年轻时有怎么样清俊温润的皮囊,以至于到了这个年纪,依然风度翩翩,满身书卷气。
“我看徐将军兴致不高,来日,有机会定要再与将军喝个痛快。永元,替我送送将军。”
瑞王的眼角堆起了几弯细纹,手指虚虚一点座下的瑞王世子。
瑞王世子程永元当即起身,从容地理理衣袍,长袖一摆。
“徐将军,请。”
“劳烦世子。”
徐行颔首一礼。
两人并肩走出去,程永元却没有把徐行往瑞王府的大门领。
“世子,这路不对吧?”
“家父为徐将军备了一份薄礼,当众不便展示,请徐将军跟我来,不会耽搁很多时间。”
“常言道,无功不受禄。”
“徐将军只消看一眼,若不喜欢,再拒绝不迟。父亲为边军秋冬棉衣鞋袜的采购,花了良苦心思,已敲定了江南那边最大的一家织造行,谈拢了就能下定。”
是花心思精打细算,还是拖延度日,端看两边如何看。
徐行的耐心几乎耗尽,语调沉下来:“那请带路。”
程永元把他带了一处湖心亭。
亭子四面垂帘,里头灯光暧昧,他不语,只笑着请徐行自己进去看。
徐行一手掀开垂帘。
亭内的美人榻上,牡丹红的锦绣毛毯裹着个肤白如雪的异族美人。
浅绿瞳孔,妖艳五官,整个人像湖底冒出来的精怪。
锦毯裹不住她周身,一双细足露出来,脚踝套着金光闪闪的细巧链子。
徐行看了两眼,忽而伸手,在距离美人面前两掌的距离,挥了一下。
美人双眸凝着,一动不动,浅绿瞳仁聚焦不到一个点,反而微微侧头,把耳朵倾过来听。
“敢问……是徐将军到了吗?”
一口官话很流利。
这是个盲人。
她显露的,是眼睛看不见的人常有的动作,蓬莱巷从前有个给人摸骨算命的瞎子,就是这样。
徐行脸色冷下来:“王爷当真是费心思了。”
“如将军所见,这是西域进贡的美人,温顺得很,虽则天生眼盲,却听觉敏锐,能自行照料。”
程永元没看清楚背对着他的徐行的神情,只当他是满意的。
“还不给将军倒酒?”
“是。”
绿瞳美人触摸起桌上的酒壶,动作醇熟,倒出一杯酒,正好七八分满。
“徐将军要怜香惜玉,便带回去吧。你想叫她什么,她就是什么,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
“程世子,我看过了。”
徐行收回手,看了一眼月亮的位置。
应是戌时。
现在赶去丰乐居,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徐行转身,一言不发离开了四角亭。
程永元错愕片刻,在栈道上疾步追出来,“徐行!我父亲一番好意……”
青年将领的窄腰一拧,半侧过身,乌皮六合靴在地面轻松地一撂。
程永元只觉左脸颊边一道劲风,
有什么堪堪擦着他面皮飞过,身后四角亭的木柱“啪”一声,被一颗石子砸出了一点凹陷。
隐匿在暗处的王府护卫见状,纷纷跳出来,“唰”地拔刀。
徐行身边只有那个来禀告的手下,手下激起了备战姿态。
徐行静静看着程永元。
他赴宴向来不遮不掩,此刻一张脸在月色下,一半英俊一半森然,程永元心头陡然一慌,好像被什么凶猛野兽的视线捕获,有一种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程世子。”
“这天底下,送礼都是示好,要看收礼人愿不愿意。”
“我不喜欢把人当物件。”
“西北军的秋冬衣粮,这个月底制不出,次月就送不到,次月送不到,侯爷不会坐视不管,我也不会。世子是瓷器,我是瓦缸,谁贵谁贱要看,谁硬谁脆,更要掂量。”
徐行言尽,一路目不斜视,穿越了拔刀相向的瑞王府护卫。
程永元绿着一张脸返回了暖阁宴席。
母妃早就不胜酒力,先行离去了,他对上瑞王温和询问的目光,轻微摇了摇头。
待到宴散,暖阁内尽是残羹冷炙。
瑞王没有吩咐仆役收拾,把人都屏退了。
“我猜他拒绝时,拒绝得很不留情面,把永元气得这样七窍生烟。”
程永元抿着唇,仰头灌了一口酒。
“待会儿还要同你母妃问候,你收起这副模样,别叫她担忧。”
“父亲既早知道徐行会拒绝,还为何让我去试探?”
给徐行送眼盲美人的法子,是程永元想出来的。
徐行身居高位,亲事却不顺遂,即便有秦夫人帮忙留意了,后续却再无音讯。不是碍着容貌缘故,娶不着高门贵女,无法让仕途再跃升一步,是为什么?
看不见他相貌,能全心全意爱慕和依附于他的美人,不正是绝佳的抚慰?
“父亲,我想不通他为何拒绝,一个瞎子,放在将军府,舆图、密信、沙盘推演通通都看不见。他有什么可忌惮的?”程永元看向了自己最敬爱的父亲。
瑞王慈爱地轻笑:“让你去试探,因为我也想知道,徐行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有些人的脾性,非得逼到角落里了才看得清楚,尤其是不被利益动摇的人。他珍视什么,害怕什么,愿意为了什么退让,这些,都要花时间才能摸清楚。”
“那么,父亲试探到了多少?”
“至少这是一个很骄傲的人。”
瑞王摩挲着腰间常挂的檀香扇,透过六角窗去看暖阁外的夜色。
弦月清冷,当空高悬。
浮云丝缕不绝,像漂浮在河面的纱练。
徐行一路疾驰,操控着玄色军马,穿越瑞王府外的长街,看似毫无方向,七拐八绕,不是在这里突然反向转弯,就是跑入了看起来像死胡同的小巷子。
就是这样,魏长青还是如有神助般,找到了他。
“老大,别去了,早打烊了。”
魏长青对上他一张没吃饱饭的臭脸,“放心,咱的人跟着,虞娘子平安到家了。”
徐行勒住军马,原地转了两圈,马鞭在手里捏紧了。
魏长青很熟悉他这神态——想骂人但控制住。
他笑起来,“明日休沐,明日再去呗,今日咱备的那些捧场的,都没派上用处。”
徐行没说接不接纳他的提议,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驰骋,冷沉的声音慢了半拍才飘到魏长青的耳朵里,“后头几只苍蝇,很烦,甩掉。”
“啊哈,包在我们身上。”
有了魏长青殿后,徐行再无拘束,打马直奔蓬莱巷。
他停在那扇熟悉的,脱漆的老旧木门前。
盛安街上的食肆,有的通宵达旦,有的营业到三更天。
丰乐居这个时候打烊,多是菜品售罄后续食材跟不上,提早闭门了。
虞嫣会高兴的。
此时此刻,会在做什么?
徐行下马,屈指抬手,手背在快要触碰到门板的时候顿住,从怀里掏出那副面具戴上,尔后用力敲下去。
虞嫣的应门声含糊,且姗姗来迟。
“……谁?”
“我。”
女郎轻柔的声音便倏尔近了,就像是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徐行?”
“巡逻经过,看见你院里亮灯。”
“今日……提早……打烊了。”
虞嫣说话比平常慢了许多,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想的,也失去了往日条理清晰的模样,“客满了……阿灿和思慧,都很累。我爹他,连来店里……来店里都不敢。”
她同他描
述了今日许多,门扉却始终紧闭。
徐行刚从端王府出来,由不得多想。
“你开门。”
“不是……很方便。”
“我不进屋,你让我看一眼,无事了便走。”
门扉后静了一会儿,虞嫣慢慢拉开了一线。
徐行只看清楚她浸润了水色的微红眼眸,门扉又忽地阖上了。
“我真的……无事,你去巡逻吧。”
徐行答应下来,人还伫立原地,竖起了耳朵听,警惕地听。
虞嫣落闩了。
虞嫣走回去,步子拖着,软绵绵的。
门后并没有进屋开门关门的声音。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虞姑娘?”
“……”
“虞嫣?”
他提高音量,喊了第二声。
等得足够久了,院子里的虞嫣还是毫无反应。
魏长青的人跟在后头送了她回家,不应该有事。
除非……事就在家里。
徐行退后几步,借势跑起来一蹬,手臂如钩,牢牢攀住墙头,腰腹绷紧发力,如一只矫健猎豹,瞬间就跃过眼前的泥砖墙,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她院子里。
院子很小。
夏日枝叶繁茂,树盖蔓出墙头的大树,在初秋消瘦零落。
树干挂了一盏小灯,照见下方简陋的小圆桌凳,以及一张艳得惊人的芙蓉面。
虞嫣秀颈低垂,侧伏在自己一条手臂上。
玉白指尖攥着一个小酒壶,酒壶后头有个炭炉,铁丝网烘着曾经给他尝过的炙烤猪皮肉。
徐行走近了些,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今日丰乐居重新开业,她为此精心打扮了。
她穿着一件湘妃色褙子搭月牙白短襦,同色罗裙的下摆绣了一朵朵旖旎的垂丝海棠。
她还化了妆。
敷粉描唇的精致妆容,或是因为厨房的热意蒸腾,或是因为她醉酒的胡乱揉搓,融混在了一起,在她眼尾晕出了更勾人的艳色。颊边那枚长长的水滴耳坠,亲昵地躺在她肌肤上,把胎记暴露无遗。
女郎颊边酡红,醉眼迷离,保持着枕臂的姿势,静静凝望他,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今日这样……招呼了丰乐居那么多的食客。
自己是最后一个看见的。
很好。
徐行对今日宴会更嫌恶了一分,在她对面拉凳坐下。
他一掂两只小酒壶,一只全空了,一只剩下个底儿。
“喝这么多。”
“……”
“还认得我?”
“……”
虞嫣不答他的话,懒洋洋地点头,红唇微微开启,露出一点齐整贝齿。
几息后,那双欲语还休的明眸慢慢阖上了,睫羽微颤,呼吸平稳绵长。
徐行眸光深深。
他做不成登徒子,却也不是什么不越雷池的君子。
他的手摁在了虞嫣唇上。
带着厚茧子的拇指在搓揉,把那片绯色口脂抹得凌乱。指腹之下,那张唇软糯无比,一缕若有似无的桂花香,在炭火和油脂香气里突围,飘到他鼻端,不知是酒香还是脂粉香。
“你要是风寒,丰乐居势必歇业一天。”
“……”
沉浸在喜悦与醉意里的女郎,全然听不见他的提醒。
徐行抽回手,起身靠近,两臂分别寻到她膝弯和后背,将人抱了起来。
他从来没有踏入过虞嫣的外祖家。
只远远观察过,院门敞开时,露出的布局构造。
他抱着这一份轻盈、珍贵的重量,乌靴踏出的脚步无声,搜寻到了虞嫣下榻的那间屋,用脚尖顶开半掩的屋门。
朦胧月光从窗扉倾泻,正映出一张床。
床头一张简单的梳妆柜,虞嫣惯用的梳子、镜子和珠钗零散放着,还留有她今晨坐在这里打扮的痕迹。徐行垂眸,看怀里的女郎,掌着她的双臂仿佛有了对抗他意志的力量,迟迟不愿意把人放下。
他很久很久之前,就抱过虞嫣。
那时候她发着高热,灼烫得像个火球,那时候的她也更轻,更单薄,厚重冬衣拢着纤弱的还未长开的身条,他抱着她一路快走,就怕这好人家水米娇养出来的小娘子一命呜呼在自己怀里。
肩头有点痒。
长成了窈窕淑女的小姑娘,像一只柔软小动物,在他肩头蹭了蹭。在汲取暖意时,早已丰盈动人的身躯贴得他更近了,一双雾蒙蒙的杏眸半阖半掀。
徐行的呼吸沉下去,将她放到榻上,衾被往上拉。
虞嫣挣了两下。
徐行慢条斯理同她斗耐心。
第三回合,她退败下来,手另辟蹊径,攥住了他一根食指不放。
徐行任她攥了一会儿,才抬起手腕。
那只素手被带离了衾被,触碰到了他的面具,金属的凉意不足以叫醉鬼退却。
徐行手腕下沉,鼻息呼在她手背,双唇张开,像野兽叼起猎物那样,啃啮她虎口的一小块皮肉。他想让虞嫣吃痛,唇和舌却忍不住,优柔寡断地安抚。
虞嫣蹙眉,嘟着唇,要缩回去了。
徐行加重了两分力,松开之际,那只手迅速收回。
女郎呓语一样嘟囔,身子拧转向了床帐内侧,为了避开睡梦里突然啮人的怪东西,她把双手双脚都安安分分缩在了被子包裹下,把自己团成一个暖蓬蓬的茧子。
这样才好。
徐行席地而坐,观察了片刻,确认她不再蹬被子。
撑地起身时,掌心硌到了一颗什么硬物,他借着月光端详,一颗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圆珠耳铛。有的人,今日出门时,到底是有多匆忙。他随手把耳铛抛回梳妆台,起身离去。
秋夜寂寥。
小灯凭添暖色,在风中轻摇慢晃。
一侧墙面上,墙根野草的影子随风而动,隐隐约约,露出了野草遮掩的黑乎乎墙洞。
徐行驻足了一瞬。
从西北回来后,他没有回过隔壁,没有再近距离观察过这个墙洞。
原来它这么小,这么窄。
原来蓬莱巷屋子的墙头这么矮,轻松一蹬一撑,就能翻越过去了。
徐行毫不留恋里收回视线,从墙沿跃出。
*
虞嫣在一场旧梦中,被拍门声吵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看着帐顶。昨夜买酒喝,又怕翌日误了时辰,离别时,她特意拜托柳思慧去丰乐居前,来喊她一道上路,反正两人住得还算近。
她掀开被子下床,看了看她还没脱下来的绣鞋。
柳思慧的声音变得更急促:“虞嫣?虞嫣!”
“我这就来。”她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一边摘自己发髻上的珠钗,一边把她往院子里领,“思慧,你等我一会儿,我洗漱换衣,很快的。”
柳思慧定定看她,忽而抢了两步,停在她面前。
“虞嫣,你院里有男人了?是谁?”
虞嫣听不懂她的话,但看得懂她的表情,她愣怔了下,折身回屋,拿起了梳妆台前的铜镜一照,看见凌乱扩散的绯色口脂。
“没有谁……”
她隐约记得徐行来过蓬莱巷。
但自己喝醉的模样,怕是不能见人的,她谨慎地没有开门叫他进来。
“是我自己喝醉酒胡乱蹭花的。”
虞嫣将柳思慧推出去,“好思慧,帮我去厨房烧水,我赶忙收拾一下。”这个时辰,阿灿应该去菜市口采买了今日要用的食材,正在清洗备菜。他一人忙不过来的。
“唉,你就是有,我又不会说什么……可别骗我。”
柳思慧将信将疑地去了。
院里是没有男人,旧梦里有。
虞嫣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她梦见少年时,在银装素裹的梅花林里迷路了。同她约好了一道的小娘子不知为何爽约,只留她一人在那里。
大雨淋湿了斗篷和衣裙鞋袜,大同小异的梅花树成了迷障。
她额头烫得厉害,上下牙齿不断打颤,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雨一直不停,走不出去,找不到能够遮风挡雨的地方。
最后,她破罐子破摔地躲在了老梅树下。
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声音在雨中
很含糊,“醒醒?”
她眼皮太沉重了,睁不开去看,只记得对方抱起了自己,把她拢在了厚重蓑衣下。
蓑衣的质感粗糙扎人,内里却干燥温暖。
她看不到对方面貌,只听见他一声声心跳,靠着的胸膛,单薄韧实,是属于少年人的。
之后再醒来,便是在外祖家的床上,阿娘坐在她边上抹眼泪。
阿翁阿婆大大松一口气:“不知道是谁把你放在家门口,一回来就看见了。”
大夫被叫来把第二次脉。
虞嫣喝了药,阿娘和阿婆以为她熟睡了,在床头压低声议论。
“她这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偏生走丢了这么久。你说小吧,你这个当娘的,都在给她留意好人家了,说大吧,一年半载,这身条还撑不起一套嫁衣裳来。”
“阿嫣都说她没事,只是迷迷糊糊晕倒了,记得有个少年人把她救回来……”
“你给我打住了,这事,对外只能说是家里人找到的。”
“万一那救她的人传扬……娘,要不我们还是问问街坊四邻吧。”
“人家把阿嫣放在家门口悄无声息就走了,知道她是我家的外孙女,定然是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特地不留名,我们何必辜负他一番好意?”
阿娘被说服了。
家里不准她提起,也不准她打探,虞嫣至今不知道是谁救了她。
她很多年没仔细回忆过这件事。
即便想起,更多思虑的是这件事给她落下了病根,让她嫁到陆家后喝了无数碗药。
怎么会忽然想起来?
虞嫣摇摇头,想把这件事压下去,发髻上最后一根素钗摘下来了,她伸手去摸台面的木梳。
她的眸光倏尔顿住,停在了木梳旁边的耳铛上。
那是一颗宝蓝色,指甲盖大小的圆珠耳铛,她今晨想戴,把梳妆台每一寸看遍了都没找到。
第22章
虞嫣想了想, 把那只圆珠耳铛收入荷包里,出门时随身带上了。
“思慧,我们走吧。”
巳时三刻, 丰乐居牌的彩色幌子下, 已有不少人在张望打探。
众人看见了虞嫣,更是一股脑儿地围拢过来:
“虞娘子早啊!”
“虞掌柜, 你们可接受定位?我昨儿排队到好晚, 都没能轮得上,今日可一定要留给我啊。”
“还有,你们的卤煮能不能做多一点?”
“虞娘子, 我昨日有事, 纸灯笼上写故事的评选, 今日还能参加吗?”
昨日打响的名气,今日还维持着不错的势头。
既有澜衫幞头的书生, 也有附近活动的普通居民、商客、胥吏兵丁。
“今日卤煮没有了,改赠鸭四件和小煎香茶, 开业前三日都不设预订位置, 之后会慢慢开放。”
虞嫣一一回答了客人们的问询,同柳思慧进入食肆内为开业做准备。
午市时分。
虚掩的朱门推门, 阿灿笑嘻嘻的招呼吆喝声, 很快被淹没在食客彼此说话、桌椅板凳拉开、茶水杯壶碰撞的热闹动静里。
脚店规模的食肆转眼就坐满。
虞嫣掀开了红布遮挡的菜牌, 昨日为谜题特设的菜肴仍然在,另添置了她原来设置的, 适合市井口味和秋冬气候的菜单。
山药肥鸡羹。
芥菜咸蛋火腿汤。
……
学院来的客源需要新鲜噱头维系, 并非虞嫣原本的最大目标。
她不想为一群特定的人做饭,她想做自己喜欢的,比果腹饭菜更有丰富滋味, 比山珍海味更便宜实惠,盛安街上大多数人家都吃得起的。是以需要渐渐替换菜牌,稳固住日常食客。
“虞掌柜,耽搁你一会儿功夫。”
有人在她经过时,轻声唤住她。
虞嫣定睛去看,是一位生得骨架很大,两肩宽阔,像个习武之人,但言谈举止却很斯文的年轻郎君。她记得,是蔡小郎君的师兄,叫蔡明喆。他身旁还有一位须发微白,气质端方文雅的老先生。
“蔡郎君有事不妨直说?”
“这位是与我最相熟的方教谕,我同他说虞掌柜的反饵宴不止色香味俱全,还全是玲珑巧思,值得一品,特地带他来尝尝。只是上头的灯笼,都去哪里了?我还想趁今日再看看,有哪些新见解?”
蔡明喆一指梁上。
昨夜同窗们写得酣畅淋漓的故事灯笼,今日已换上了空白的。
最左列只留了好几盏,包括他昨日写的那盏“我本真我”。
虞嫣顺着他的目光去看。
“今晨我仔细看过诸位的墨宝。有些大同小异的,我便灯笼摘了下来收好,交给了象居书肆的伙计誊抄。能够留下来的,都是我觉得印象最深刻,观点差异最鲜明,能启发新念头的。五日后,蔡郎君和方教谕到象居书肆,就能看到全部答案了。”
“虞掌柜是出题人,不知你心中,可有答案?”
“我的答案,就在那道鱼肴中。”
虞嫣仍然是不把话说尽。
但说话时,没忍住摩挲腰间挂着的那枚嫩草色荷包,圆珠耳铛放在里头,像藏在河蚌里的珍珠。
蔡明喆的问询,像是恰到好处的提醒。
若是按他去伪存真,只求本心的理念,她就不该再犹豫。
这么多年了,她不会无缘无故梦见梅花林里的旧事。
除非是有什么类似的感受触发了。
例如……一个足够温暖安全的怀抱,或是相似的,她在清醒时不记得,但身体感受比她深刻清晰得多的某种熟悉的气息。徐行是不是进来过,是她急切想知道的问题。
“掌柜的!掌柜的,这……这怎么办啊?”
阿灿跑来,苦哈哈地附在她耳边低声说话,示意她看向东边第二张桌的蓝袍商贾,“那是锦绣布庄的周老板,他说要十份金莲映雪,装入食盒里带走,带去行商路上分给同船的湖州客商吃。”
且不说一下子做不做得完,一个客人都买走了,外头等半日的那群食客该失望了。
虞嫣朝蔡明喆一礼,带着阿灿朝周老板走去。
“周老板想要,丰乐居当然能做。只是眼下秋凉,菜品能放,久了走香跑味儿,砸了我招牌不要紧,让湖州客商以为我们帝城美食不过如此,我真真担不起这个罪过。”
……
开业第二日,比之第一日,竟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虞嫣前堂后堂两边跑,烧完灶上的火,去救前堂的火,晚市如昨夜一样,菜品售罄,提前打烊。
三人提前吃的东西都消化一空,此刻腹中空空,又累又乏。
虞嫣从填得满满当当的钱柜里翻出大粒的碎银子,交给阿灿,“去对面仁和店买几样招牌酒菜来,你们与我吃了再歇吧。”
柳思慧没意见:“快,阿灿,我好饿。”
阿灿振奋精神,仁和店的酱红鹅肉,他可喜欢,就是老贵了,周表叔请客时,他才去蹭过一碗。
“等着我,很快回来。”
柳思慧托着下巴看虞嫣。“我以为你要亲自下厨呢?”
“我今日对着灶火还不够多?”
“那厨房小几上留着的冷饭鸡蛋、腊肉香菇干是干嘛的……我看你特地放起来,怕忙碌时用混了,还以为你要给我们做夜宵。”
虞嫣面颊上热了热,好在涂了胭脂,对面柳思慧的一双精明利眼没瞧出来不对劲。
话落,有人敲门,稳稳的两声,笃、笃。
阿灿才去买酒菜,不会这么快回答,更不会敲门。
柳思慧清了清嗓子:“客人,门外贴了告示,已经打……”
“思慧,我去看看。”
虞嫣轻声打断了柳思慧,脸颊热的那片更热了些,急走几步,把丰乐居朱门拉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两个脸熟,一个脸生。
脸生那个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烟青莲纹直裰,腰束墨色带,坠着一枚鸽血红的饕餮兽配饰。他的目光亮而有神,带着几分审视般的通透,虞嫣对这样精气神面貌的人很熟悉,她爹就是这样。
眼前人是个商贾,还颇为富足。
虞嫣在满街灯火下静了静,捏着荷包的指头松开了。
“二娘,子明。”
“大姑娘,好一会儿不见你了。这是子明表兄,我娘家的后生王元魁,很多年以前来过
我们家里的,不知你还有没有印象。”
虞嫣摇头。
二娘自顾自说下去:“不打紧,现在再见见就有了。我去樊山书院看子明时,恰好遇见了他。这不想着聚一聚,又恰好想起你在附近开食肆,咱自家人来帮衬帮衬的。”
二娘笑眯眯的,目光越过她,往丰乐居里头打量,神色既有惊讶,又有欢喜。
“外头虽然贴着告示打烊了,我看里头还有灯。你方便不方便?若是都收拾好厨灶了,就不麻烦,你同我们去盛安街上随便找一家食肆,都一样。”
虞子明看向虞嫣,小小声地解释。
“阿姐那个故事帖子……我贴、贴了,后来去看不知为何不在诗墙上,在蔡祭酒家的小郎那里。”
“已算是帮了阿姐大忙。”
蔡小郎君说是捡到的,但能捡到,也得先从诗墙上掉下来。
就是看在子明的份上,虞嫣不会抹二娘这个面子。
她拍拍虞子明的幞头,把几人往里面领。
叫王元魁的男人目光就没从她身上挪开,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回头,有几分惊艳和玩味。
柳思慧见状,拿起她的茶杯点心,就要避到后堂去。
虞嫣摁住她,“不用,思慧你坐,等会儿阿灿回来。”
她环顾一圈,挑了边上挨着墙的座位,拉开桌凳,招呼几人落座,重新倒了茶。
二娘先是看了王元魁一眼,见他没有不满,才笑笑,安坐下来。
“打烊了不开火。伙计去仁和店买酒菜了,先等他回来,再让他跑一趟,二娘和子明想吃些什么?”
“哎哟可不巧了,”二娘脸上笑意更大了,“元魁他跟仁和店的掌柜可熟啦,小伙计要是迟几步走,到仁和店报他的名字没准还能抹个零头,送点小菜。”
“仁和店的酱红鹅肉、咸肉姜豉、玫瑰饼还不错。虞娘子什么时候去吃,都一样能报的。”
王元魁举着茶杯,浅呷了一口,皱皱眉头,旋即放下了。
他一双眼打量完虞嫣,就去看丰乐居,看得无比仔细,从装潢布局到堂上新挂上的墨宝灯笼,再到为明日排布的一列列菜牌子。不是外行人那种瞧热闹的目光,是带了判研和思虑的。
“茶水粗陋了些,别的都还像样,虞娘子一个女郎能想出这么多的噱头,真不简单,我就欣赏脑子灵光的姑娘。可不像是我家小妹,日日只懂得琢磨衣裙首饰。”
他状似抱怨,双手搁在桌上交握,拇指上的玉扳指散发温润的光泽。
“王郎君谬赞,我挣口饭吃罢了。”
虞嫣熄了陪他们同坐的心思,等得阿灿捎来了仁和店的招牌酒菜,叫他先给二娘那桌布上。
她不喜欢王元魁话里话外的意味,更不喜欢那双不动声色打量和计算的商人眸光。
“思慧和阿灿想吃什么?我亲自去买。”
二娘错愕,“阿嫣,你一个东家,犯得着亲自去吗?”
“有何不可?二娘和子明要招呼亲戚,你们快动筷罢,里头有鱼肉,冷了鲜味就失一大半了。”
虞嫣不顾二娘劝阻,再用眼神警告阿灿不许动。
待她捧着打包好的酒菜篮子回来时,直接坐到了柳思慧和阿灿的对面,与二人温杯对酌。
王元魁见状,扬了扬眉梢,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二娘一边吃,一边冲虞嫣使眼色,见虞嫣视若无睹,只好去掐她儿子。
虞子明左右为难:“阿姐……阿姐。”
虞嫣的目光终于回顾,人却没动。
二娘语重心长:“大姑娘,我没同你讲,元魁是经商的,同盛安街上几个酒商和大酒家老板都熟悉得很哩,算是你的前辈。你食肆刚开业,多认识一些人,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还有,元魁还未娶妻的,要是亲上加亲就更……”
“二娘。”
虞嫣听不下去,一边给柳思慧夹菜,一边不紧不慢道:“二娘家来了客人需要招待,丰乐居腾个位置,备些酒菜,没什么大不了。要是打了什么亲上加亲的念头,那二娘别怪我端来一碗闭门羹。”
“我刚和离,还不想说这些。”
她声线温柔,语气平淡,却拒绝得明明白白,且还是当着外人的面。
二娘脸上的笑意一僵,有些挂不住了,怕王元魁生气,止不住去觑他。
王元魁默然片刻,发出一声笑来,阴郁黑沉的脸色反而一扫而空。
他眸光迸发的是一种饶有兴致的胜负欲,毫不避忌旁人的目光。
“那我要说,我还有这个意思呢?”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虞嫣听到桌椅拖动的嘎吱声音,余光看到有人走到了自己身旁,饕餮兽状的配饰撞到桌边。
是王元魁。
他依然是胜券在握的口吻:“很多做食肆的行规,虞娘子刚开业,恐怕还没摸清楚。”
“你这是脚店,酒水从酒庄或酒家进货的,帝城哪家新酒装陈酒,哪家来年续约有优惠,你不想知道?街道司和市署隔三差五的食材环境检查,怎么应付麻烦最少,你了解?酒家商会的会长是谁?拜见过没有?商税市税的减免政策,哪位大人拍板决定的?他们都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王元魁一手拎起仁和店送来的银花酒壶,倒了一杯满满的酒,朝她递过去。
“大家沾亲带故,我还没这么小气。虞娘子和离了没有夫家依靠,总得寻个倚仗吧,日后有难处,知道能找谁帮忙。这酒喝了,你便是我王元魁的干妹妹,这盛安街上没人敢欺负你。”
虞嫣看了看那杯酒,“阿灿,替我送客。”
王元魁的语气沉下来,“我不是在同你开玩笑。”
丰乐居大堂内,静得落针可闻。
阿灿磨磨蹭蹭不敢送,他被王元魁的那番话唬住了,含在嘴巴里的大鹅肉都没那么香了。
“掌柜的……要不……”
虞嫣“啪”地搁下了筷子,越过王元魁,一把拉开了丰乐居虚掩的朱红木门。
她心跳如擂,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克制而平缓,逐字逐句——“我说过的,王郎君,我不想亲上加亲,更不想认什么干哥哥。”
朱门大开,冷风裹着盛安街上的璀璨灯火,一掀而入,催动满堂悬挂的故事灯笼。
虞嫣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凉意。
门外站着的那道高大轮廓,由黑色戎服勾勒,宽肩窄腰,替她完完全全挡去了秋夜的清寒。
男人低头,英武脸庞一半掩在面具下,一半端在凝视她的长眉深目里。
“虞姑娘,打烊了吗?”
第23章
“虞姑娘, 打烊了吗?”
徐行的声音很温和。
虞嫣的呼吸顿住,片刻之前信誓旦旦脱口而出的话,在她耳边回响——“我说过的, 王郎君, 我不想亲上加亲,更不想认什么干哥哥。”
她等了徐行很久。
两刻钟之前, 以为来的是他, 还做好了重新开灶的准备。
徐行点拨了她,帮助了丰乐居的顺利开业。
她想徐行能来,但不是现在, 不是这种让她觉得难堪, 在她强装镇定, 实际上把慌乱都压下去的时刻。她觉得徐行的一双深眸能轻而易举把她看穿。
“虞姑娘?”
男人没等到回答,又问了一遍。
虞嫣扶在门边的手垂下来, 拢入袖子里,指尖掐入掌心, “还没有打烊, 请进来。”
她侧身,将徐行让进了丰乐居大堂。
一时间阿灿思慧那一桌, 还有二娘那一桌, 好几双眼睛都齐齐聚集在徐行身上。
这人似乎总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
他兀自寻了一张双人小桌, 挺拔如枪杆的腰背松弛下来,斜靠着藤黄色的素面椅背, 制式的军刀摘了, 轻轻搁在桌案,“要一碗碎金饭。”
虞嫣吩咐阿灿给他上茶,打算掀帘去后堂。
王元魁
手臂伸长, 挡住了她的去路。
“虞娘子,这不对吧?”
“有何不对?”
“我与你二娘进来时,你说打烊了不开火,宁愿招呼伙计去仁和店买酒菜。”
王元魁眯起眼。
他神情里那种胜负欲还在,但渐渐有了更复杂的,被轻视过后的恼怒,“我以为虞娘子……会是个聪明人,没道理放着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非要去选一条无名无姓的崎岖小道。”
他话落,再一次仔细打量徐行那身毫不起眼的戎装。
二娘惴惴不安地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元魁,你别误会了,这说不定是阿嫣的熟客,她看在老主顾份上才这样。这家食肆开业前,阿嫣推着摊车卖点心朝食有一段日子了……”说罢冲着虞嫣笑,“阿嫣,你说是不是?”
王家是个人丁兴旺的家族。
王元魁那一房很早就发迹了,瞧不上她一个妾室转正的。
好在子明念书还不错,又进了樊山书院,日后没准能考个功名走仕途,亲戚间的交情才没断。
她昨日去仁和店找老爷,旁观了丰乐居开业的火爆场景,霎时就想到了王元魁。
王元魁少年得志,年纪轻轻就拿了他老爹的一笔钱出来经商,不仅没赔本,还翻了几番。也由此行事叛逆,家里管教不了,族里长辈们介绍过的大家闺秀,他都不喜欢,说无趣没劲。
虞嫣这样“叛道离经”的呢?
他没准喜欢。
她赌对了王元魁的喜好,却没猜中虞嫣的反应。
一个年纪轻轻和离了的女郎,夫家没有,娘家不帮,怎么敢这么硬气得罪人?
“嗒”一声,安静得过分的大堂,有了一声干脆的响。
是徐行把指头卡入军刀和桌面的缝隙间,不紧不慢一撂,让弯刀掀起又落下,砸出的轻响。
他声线低磁,像一壶后劲十足的绵柔陈酒。
“刚下值,正饿得紧,劳烦虞姑娘快些?”
“很快就来。”
虞嫣没理会二人的问话,绕过王元魁去了后堂。
帘子落下时,听见身后人一声冷笑。
“我倒要看看,虞娘子有几分本事,能让丰乐居的生意长长久久地做下去?”
有远去的脚步声,以及二娘的嗓音一路追着劝,“哎,元魁,元魁你莫恼……子明!还不快跟上!”
“哦……我来了。”
虞嫣烧开炉灶,重新起锅。
热腾腾的碎金饭端出去时,大堂已没有了阿灿和柳思慧的身影,两张桌上的酒菜都收拾干净了,齐齐整整的丰乐居,霎时有些空荡荡,她每走一步都像有回音。
“慢用。”
虞嫣把饭端到徐行面前,回去整理钱柜。
铜钱币、大小碎银,压箱底的银票子,余光里那道存在感强烈的身影,依旧沉默地用餐,偶尔才发出汤匙和碗碰撞的声音。
她刚刚整理完,徐行过来了。
“多少钱?”
这不是菜牌子上有的饭菜。
虞嫣估摸着,报了个数,看他抽出个钱袋,掌心摊开来,一股脑把钱币都倒上去,一枚一枚数。
身量高的人大多手指长,徐行不例外。
但他的指甲盖修得很短,连白线都没有,配合指关节隆起的地方看,莫名显得有些笨拙。
薄薄的铜钱币在他满是茧子的掌心,变得过于珍巧。
虞嫣顿时忘了二娘带来的不速之客和那些不愉快,看得很是沉浸。
“漏了一枚。”
她脱口而出,双颊腾地一下烧起来,“不、不是……”她不是计较少赚了一文钱的意思。
徐行深眸有了一瞬而过的笑意,再挪过来一枚铜板补上,鼻腔里“嗯”了一声。
“拒绝那个姓王的,是瞧不上他,还是谁都不想瞧?”
“你听见了……何时站在门外的?”
“虞姑娘说‘刚和离,还不想说这些’的时候。”
虞嫣忽略了他的问题,语气有些懊恼,“让你看笑话了,那是我二娘自作主张的,她就是这样。没准……也不是自作主张,我阿爹或许会乐见其成。”
徐行见怪不怪:“谁家的锅底都有灰。”
虞嫣听到这话,紧绷的双肩放松下来,“我送你出去吧,你送了我这么多回。”
她同徐行并肩,其实也只是大堂最角落的柜台,到丰乐居大门的距离,眨眼就走完了。
徐行顿步,“开业第二日就得罪行家,怕吗?”
“说不怕是骗人的,但不后悔,二娘再带他来一次,我不客气地请他出去一次。”
王元魁的话显露了他对饮食经商的了解,以及在盛安街上举足轻重的影响。
虞嫣有听进去的,她只是,选择了对自己更重要的东西。
底线这种事情,退让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在婚姻,在生意场,在官场,她见过听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徐行……你昨日巡逻是不是经过了蓬莱巷?”
“嗯。”
“我们隔着门说了几句话。”
“你说了开业时的热闹。”
“那之后呢?”
“之后?”
徐行眉梢轻扬,似乎不解,在静静等她的下文。
虞嫣有些受不住他过分专注的目光。
外祖家的院中屋中一切如常。
她其实没有特别明显的痕迹证明有人进来过,早上去给思慧开门时,看见门闩还是好好落着的。
虞嫣不再言语,打开了荷包,把那颗圆珠倒出来,向他展示。
白莹莹的掌心,躺着一颗宝蓝耳铛,光润的外壳映照着月光。
徐行的眼眸停在上面一瞬,旋即挪开了。
“虞姑娘给我看这个,做什么?”
“你不认得吗?这是我昨日想戴,但梳妆台一直找不到的耳铛。”
徐行的视线从她双眸转到了她耳垂,偏头看她今日戴的长水滴耳坠,“我不认得。”
他不认得。
虞嫣的直觉很少出错。
但人在忙乱中容易走神,她昨日天蒙蒙亮就梳妆,确实有遗漏的可能。这两日在后厨,她和思慧都没少干握着一把锅铲在找锅铲的糊涂事。
真是她太多心了吗?
“那便算了。”
虞嫣把耳铛收回去,没有再追问,裙裾轻旋,绣鞋踏过丰乐居的门槛。
蓦地,腰上一股不重不轻的力道一拨,将她留了留。
是徐行那把裹着刀鞘的弯刀。
“几句话,还没说完。”
男人走近一步,将她锁在了身前和朱红门扉的方寸间,微微躬身。
他面具上的丝丝凉意和戎服扩散的热意好像一同将她笼罩。
还有那管虞嫣觉得低沉好听,但太近距离听了会头皮酥麻的声音。
“兵家有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虞姑娘既然得罪人了都不后悔,那更犯不着害怕。”
“……故意说来安慰我的吗?”
“你有觉得被安慰到吗?”
虞嫣想了想,诚实地摇头,没觉得安慰,但像船舶靠岸,铁钩锚定了方向,没有什么惊涛骇浪,只剩下轻摇轻晃。
她视线不敢往上抬,只好盯着徐行的下颔,看见他薄唇牵起很小的弧度。
“丰乐居的拥护者,会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这一句,才是安慰。”
徐行仿佛真是为了留几句话,说完了弯刀一收,长腿一迈,就走入了深秋夜色里。
虞嫣停在门槛处,吹风静了半晌,跺了一下脚才进去。
食肆内灯光温暖,桌椅洁净,阿灿和柳思慧又坐了出来,双双扭头看她,神情各异。
前者抿紧了嘴唇,忧心忡忡,两手贴在两颊,扒拉着自己的耳朵。
后者则面色红润,精光闪烁,一整日疲倦仿佛都轻飘飘地蒸发了。
虞嫣先同阿灿道:“明日开业前,先请你表叔周老三来一趟,有事要跟他打听。”
见阿灿认真点头了,她才拽着柳思慧,上了租来的驴车。
驴车有些旧。
车轮辚辚,碾压在石板路上,每滚过一圈,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绕是这动静也盖不住柳思慧一路絮絮叨叨的追问。
“虞嫣,那是谁?”
“真
的是熟客?我以前在舟桥夜市怎么没见过?”
“巡逻军士……可我没见过能够戴面具当值的,他穿的不是金吾卫制服。不过我阿爹还在世时说,帝城军队分了很多路,好些是我们平头老百姓见不着面儿的。见着了反而是有坏事。”
柳思慧的家先到了。
她步履轻松地跳下车,嘴里哼着小曲儿,同她说“明日见”。
车夫受不住一路叽咕响的车轱辘,同虞嫣解释了一句,跳下驾车室检查。
虞嫣从车窗探头,借着这个间隙,喊住了她。
“思慧,你都不担心的吗?你看阿灿就很担心……”
柳思慧歪头睨她,两手背在身后,整个人沐浴在皎洁的月光里,“担心什么?”
她不待虞嫣答,蹦跳着回到她车窗下。
“昨日你给的红封,我拿回去,我阿娘高兴坏了,再不反对我来帮忙,也不心痛舟桥夜市白缴几日的市例钱了,因为那份快抵上我大半月卖五香牛肉和梅子酒的钱。”
柳思慧仰着脸庞,看虞嫣被厨房烟火熏花了些的妆容,还有那双掩盖不住的清澈眼眸。
她爹从前是守城门的,后来病死了。
她阿娘给阿爹守着没改嫁,就这么磕磕碰碰,靠着卖饭食、做杂活把她拉扯大了。最近几年,娘年轻时蹲在河边给人洗衣服冻坏的膝盖痛起来,才不能跟着她出摊,只在家里做做绣活儿。
王元魁和虞嫣二娘说的那一套。
柳思慧自小听得家里长辈和街坊四邻说道,听得倒背如流,耳朵都起茧子了。
不过是用来劝她娘抛弃她,改嫁别的男人时说的,后来阿娘容颜衰老,说的人渐渐就少了。
她屈起手指,在虞嫣光洁细腻的额头上用力一弹。
“这些人越是想要你害怕,越是说明了丰乐居和你有很宝贵的东西。”
“虞嫣,你不要被吓到。”——
作者有话说:明天因为某个榜单缘故,更新时间在23:00~ 我努力写长一点~ 不要养肥我[可怜]
第24章
“王元魁?”
周老三一手捻着他的八字胡, 一手搓他油光锃亮的袖珍算盘,“虞娘子怎地忽然问起他?”
丰乐居还未到开业时辰。
他翘着二郎腿,一件一件往外倒他所知道的王元魁底细。
“他是卖酒起家的, 手底除了酒庄, 还有食肆和茶店,我经手盘出去的铺子有两家是他的。”
“除了这些, 我听说会仙楼背后, 有他投的一分钱,他和海贸商会的交情好,会仙楼海鲜在盛安街出了名的独一份生猛鲜甜, 就是走了他的路子。别家都只能捡着会仙楼挑剩的进货。”
“就这么说吧, 看起来不咬人的笑面虎, 平白无故别得罪他。”
他两手一摊,看着阿灿垮下去的脸色, 转头同虞嫣确认:“虞娘子?你该不会……”
虞嫣在他的注视下点头。
牙行那边不能离了人,周老三坐了两刻钟就走了。
虞嫣送周老三出丰乐居。
食肆彩色幌子下, 几个花衣小童有竹马扎不坐, 围了一圈儿,小屁股撅外, 蹲在地上斗草杆子, 但凡食客来, 他们就抬头脆生生地嚷嚷:“占位啦有人啦,您请往后边排队。”
穷人家大把时间的孩子, 都是收了三五铜板来替人排队的。
周老三看着这大好光景惋惜。
“要么, 去会仙楼摆一场和头酒?我靠这张嘴皮子功夫,还算认识几个能同王元魁说得上话的,找他们牵桥搭线。”
“这都还没来呢, 自己吓自己做什么?”
虞嫣笑笑,冲他摆了摆手。
午市开业,丰乐居飘出暖烘烘的饭菜香味。
阿灿半道把虞嫣从厨房叫出来:“掌柜的,外头来了两位贵客,说是同掌柜你认识的,问我们店里有没有雅间?”
“有说姓甚名谁吗?”
“没有,是一对老夫妻,四五十岁的年纪,穿得很体面,还问有没有点心吃?”
虞嫣心头一动,摘了围裙走出去,又折回身,看了一眼向来收拾得干净敞亮的天井。
“在那儿搭上桌凳,库房里的竹栅布幕拿出来,搭个暖棚。”
“啊?”
“快一些,给贵客用的。”
她掀帘出了后堂,果真一眼望见了秦夫人和蔡祭酒。
“虞娘子,可是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您老别这么说,我这里小地方,怕太简陋嘈杂,怠慢了二位。”
虞嫣将二人领向了后堂,亲自沏了茶,招呼了几句,就冲去厨房继续忙碌了。
八宝羹、檐卜桂花煎、姜葱梭子蟹、旋煎羊白肠……
临时搭起来的小桌,直到菜色上满了,虞嫣都没再出来。
蔡祭酒挑起了一片桂花煎,细细品味鲜香,“夫人觉得如何?”
“不错。”
秦夫人在吃食上没他这么讲究,只觉得好吃,不输给盛安街上几家老字号,尤其这里能听到前堂热热闹闹的杯碟碰撞,又有桂树飘香,浮云舒卷,有几分大酒家没有的闲适自在。
午市收了,虞嫣才得空出来。
老夫妻俩正捧着茶杯,肩头挨着肩头,小声说话,但茶壶小孔都不冒热气了。
“怪我,忙昏头了……”
虞嫣给他们重新煮了热茶。
她招呼过阿灿留意款待,若是结账,不要收银钱,还以为二人早就走了。
秦夫人丹凤眼一扬,“你要是抛下厨房,独独来殷勤款待,那才是变味儿了。”
“夫人说得是这个道理,要是这样,虞娘子满堂的故事灯笼就是白写了。”
蔡祭酒掏出一份素色简帖,“老夫今日来,除了带夫人来尝尝虞娘子手艺,还是给你看这个。”
虞嫣打开,“启航宴”三个字跃入眼帘。
蔡祭酒不紧不慢地解释:
“市舶司专司海上贸易。十日后,市舶司和海贸总商会将牵头,召集有志于出海跑商路的商人,从城内小港出发,去往明州出海大港。他们要是上了海船,就是远航异国,旅途艰苦,往后想吃一口家乡味道就难了。市舶司便想在正式启航前的这段水路,办一场豪华晚宴,以资鼓励。”
“启航宴参与者众,除了官员、海贸商帮,还有想趁此机会谈生意,但不出海的本地富绅,总之,都是一群嘴刁难伺候的。老夫门生在市舶司做事,为此头痛好久,求到我这里来。”
“蔡祭酒的意思,是想我代表丰乐居去参加评选吗?”
“全看虞娘子想不想去,老夫还是那句话,不会徇私,丰乐居能不能选上,我左右不了。”
虞嫣细看评选规则和报酬的那部分,看到赏金数额后,不由愣了愣。
晚宴一共选五个厨子,每人出五道菜,但评选只要做两道,就足够了。
赏金数额非常丰厚。
即便五人平分后,还是很高。
最重要的是,它刚好覆盖了一个数额,一个她为家里榨油坊更换榨槽和撞杆快,要花费的银子。
这是她与阿爹赌约的第二部分。
要是有了这笔钱,她再无后顾之忧,能尽情设计喜欢的菜单,有关经营成本的压力会大大消减。
虞嫣思考了一会儿,将简帖郑重合上了。
“丰乐居后堂的这个位置,会一直为二老留着,二老随时想来,我都欢迎。”
虞嫣送走了秦夫人和蔡祭酒,重新入厨房,扎紧了灰蓝色的灰蓝布围裙。
柴火噼啪烧起来,厨房再度飘出异香。
半个时辰后,阿灿抱着个厚重的双提耳木箱,带着简帖,雇车前往市舶司的衙门。
三天之后,秋高气爽,评选结果送来了丰乐居。
虞嫣的菜肴入选了。
市舶司官员来时,正是晚市开前,看见丰乐居比预想的小一些,面上露出了一瞬惊讶又摁下去。
“整个船宴的安排,虞娘子上船之后的规定,晚宴结束后续下岸的最近港口……很多事情务必事先告知的,虞娘子听过之后觉得没有问题,明日一早来衙门签约。”
虞嫣点头,随手把市舶司递来的一叠文书放到柜台上,先听官员为她讲解。
阿灿和柳思慧就待在一旁。
两人凑在一起翻那些文书,嘀嘀咕咕地看,阿灿识字不多,柳思慧给他讲,等官员离去后,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虞嫣看。那里头不是喜悦,反而像是……她似曾相识的担忧。
“怎么了?”
虞嫣看向柳思慧,柳思慧蹙眉抿唇,还在思考措辞。
阿灿直接开了口:“掌柜的,柳娘子说……”
他抽出来一张拟邀名单,“这个王元魁他……他在名单上。这船要开好久,就算是到最近小港口,把厨子们放下归家,也得个三两日,万一他想做点什么,水路茫茫的,你往哪里跑啊?”
“要不你还是……别……”
别去吧几个字说不出口,阿灿抱住了自己的圆脑袋。
虞嫣接过那份拟邀名单确认。
“王元魁”三个字,排序在商人里中间靠前,她不一会儿就看到了,思慧看得没错。
但启航宴的价值,除了那笔报酬,更有藏得更深,更看不见的,对丰乐居人气和名气稳定的裨益,不止于一时一日。能够和本地厨师交流学艺,也是她很乐意去的原因。
她已经入围了,她不能因为害怕王元魁,而白白错失这个机会。
难道好好地缩在店里,王元魁就一定会放过她吗?
食肆重新开业这六七天,生意稳定,原计划的菜单逐步更换,快要全部完成了。
这些菜色没有为书生们专门设计的反饵宴那样细致讲究,只需要食材新鲜,用心备菜,在烹饪时候注意细节步骤和方法,就能做好。思慧已经做得很熟练了。
“我在船上的那几日,思慧和阿灿只做午市,若有人问起,你们便如实说。”
虞嫣做了决定,拉开钱柜准备银钱,“思慧陪我走一趟,先去对街找李掌柜,问他能不能借人给我看店记账,再去牙行,请一个你觉得顺眼合心意,我觉得经验老到的帮厨。”
临时请帮厨,思慧要和她磨合,耽搁不得,而前堂若是有什么问题,阿灿一人很难转圜。
这些都要早做安排。
虞嫣说得快,动作更快,柳思慧不由得小跑跟上,拽了她的衣袖。
“你真的要去做船菜,那……熟客来了,谁给他做那个碎金饭?我不会做啊?他要扑空了。”
虞嫣垂下眼眸,方才权衡时,那张银质面具,不是没有在她脑海里浮现过。
不止一次。
“他若是这几日过来,我再同他说说。”
秋意渐浓,桂花香气满城。
翌日就是登船的日子了,虞嫣没有等到,徐行没有来。
丰乐居打烊了。
她蹲在后堂,一边把自己惯用的刀具锅勺擦拭干净,收纳到一个单梁提箱里,一边叮嘱柳思慧和阿灿,“几道容易出错的菜,食谱和烹饪步骤我都写下来了,思慧没事就看看。”
“食客有不合理的要求,阿灿先别急着拒绝,想想他要的是什么?有没有能拐弯的地方。”
“虞嫣,你这些天,说过七八十遍了,有什么我俩没听过的,新鲜的?”
虞嫣提了箱子站起来,抿抿唇,“如果……徐行来了,问他要不要吃别的吧。”
*
石鲜港口有雾。
港口停泊十多艘船,在雾里桅杆如林,帆影重重。
码头上堆满了等待装卸的货物,卖苦力的挑夫们肩扛背驮,在秋日都赤膊流汗,而市舶司官员则在来回巡视,手里拿着勾签账册。
虞嫣找到了地方。
还未靠近船边,就在十步外被披坚执锐的士兵拦下来了,“请出示通行令牌。”
她从腰间摸出来,士兵反复检验,同市舶司发放的比对了,才还给她,“这边登船,请随我来。”
虞嫣走近,更看清楚启航宴所用官船。
船身宽大厚重,涂刷了朱红桐油,船头雕着瑞兽,三根巨型桅杆如山,直插云霄,悬挂着代表市舶司的旗幡。船上船舱数层,飞檐翘角,如巍峨的水上宫殿。
甲板上、船头船尾、每层船舱……
都有模样严肃、气质沉冷的士兵在把守,还有巡逻队列。
虞嫣习惯性地看每一个她经过的士兵,五官迥异,肤色不同,每一个都能清晰看见面貌。
想什么呢?
她拍拍自己的额头。
身前的士兵把她领到了船宴厨师所在的那一层船舱,有两个年纪大的厨师已经先到,正打开行囊,露出了一整排尺寸不一、闪闪发亮的刀具和锅勺。
二人抬头瞥她一眼,见是个年轻女郎,兴趣缺缺地收回了视线。
两刻钟后。
市舶司官员带厨房们去厨房熟悉环境。
虞嫣跟在官员身后,先头两个老厨师很意外,“姑娘,你不是来打下手的?”
她笑而不语,朝他们展示了自己手里,特意给厨师设置了不同颜色的通行令牌。
一行人下到甲板。
满身绫罗、腰饰金玉的商贾乡绅正好登船,一路言笑晏晏,颇为和气。
虞嫣攥紧了通行令牌,逐一打量那群人,王元魁不在里面,不知是没来,还是早早就登船了。
“虞嫣。”
正出神间,有人唤了她的名字,打断了她的思绪。
属于男人的熟悉的嗓音,生涩发哑。
虞嫣回头,呼吸停滞一瞬。
烟波淼淼,被江风吹散,甲板上不远处伫立的影子露出了真容。
青年清瘦高挑,玉冠玉带,一身浅青圆领绸袍套在身上,手掌正稳稳托着身旁女郎的手臂。
女郎容光焕发,面色如霞,衬得石榴红织锦褙子与月白夹袄更精致,领口和袖口都露出绣边。在舟桥夜市相见时,还纤细的腰身,已有了明显隆起。
不是王元魁,更不是徐行。
是她曾经的夫君陆延仲,和他现在的枕边人玉娘。
第25章
玉娘的背脊, 在虞嫣的注视下,挺得更直了些,红唇边噙着一模若有若无的笑。
陆延仲仍然是意外, 视线在她以及几个厨子身上扫, “虞嫣,你为何……会到这里来?”
市舶司的官员见虞嫣没跟上, 回身催促:“虞厨?”
说话间, 瞧见陆延仲,抬手客客气气地一揖,“陆大人来了啊。”
启航宴的官船使用了工部研制的水密隔舱。
工部派人随船监理, 以确认从帝城石鲜港到明州港的路段万无一失, 顺带再考察明州大港疏浚和码头修造, 回朝后确认那边发来的预算申请。
这是个携美同游,享受奢华宴席与海商殷勤巴结的肥差。
陆延仲能够争取到这个机会, 说明他在工部颇得上峰欢心,市舶司的官员需得敬着三分。
这两声招呼, 霎时给虞嫣和陆延仲的相遇定了调子。
谁更能端着姿态, 一目了然。
玉娘黛眉微蹙,状似抱怨, “船上那么多有头有脸的贵人和夫君的同僚, 要让他们知道虞娘子……”
“你既知道, 就少说两句。”
陆延仲打断她,同官员礼貌地点点头, 没有继续寒暄下去的意思。
虞嫣没有接话, 转身跟上了领路的官员。
厨房设置在下层船舱,宽敞无比,设置了三座大灶台, 还有专门储藏冰块的小冰窖。
冰窖出来是个凉飕飕的大隔间,各种虞嫣见过的,没见过的干货腌腊、应季鲜食、草本香料分门别类,储藏保鲜得很好,没有丝毫陈腐的气味。
这是所有醉心烹饪的人都乐于见到的食材储藏室。
光是站在这里,就觉得眼花缭乱,心满意足。
“再过半时辰就开船了。午膳我们有自己的厨子准备,会送到船舱给各位。大家熟悉了厨房,午歇休息好了,能早一些
来,就早一些来,菜单都是商量好的。”
官员领着虞嫣和其他厨子介绍完,就让众人自便。
虞嫣完全忘了遇到陆延仲的不愉快,像小时候逛庙会那样,在储藏室流连了许久。
直到感觉脚下木板的微微晃动,船开了。
*
午歇结束。
虞嫣提着自己惯用的厨具下到厨房所在的船舱。
食材储藏室已有身影在忙碌。
是个同她年纪相当的女郎,身段瘦削,整个人薄薄的一片,手提一竹编箩筐,里头已装了好些食材,正在米架与干货腌腊之间徘徊,似乎没有找到想要的。
“这位娘子在找什么?”
虞嫣轻声问。
女郎回头看她,露出一张水墨画般留白极多,五官清淡的脸,但眼角一点红痣,平添了几分绮丽风情,她神情冷冷淡淡,并不回答,打量了虞嫣后,把目光缓缓收回。
“你要是找蜜饯果子的话,在酱菜坛子那堆大陶瓮旁边……”
“虞娘子,你别管她,就让她自个儿找去。”
早晨熟悉起来的张厨撇撇嘴,怀里抱着两根水灵灵的绿芹。
他待年轻厨娘走远了,同虞嫣压低了声儿,“这是会仙楼的厨子,仗着和海商总会的关系硬,眼睛都长到了头顶上了,你没见启航宴的大菜都是会仙楼出的?”
市舶司为启航宴筛选厨子时,规定了入围厨子各做五道菜。
但为了避免食材重叠,确保菜单排布最丰富,与各家厨子都做了折中安排,虞嫣原本参选时,就没想过以己之短博人之长,因为菜单被调整得最少,并不察觉这件事。
她回忆自己看过的菜单,的确如张厨所言。
这不是她应该在意的,眼下最重要,是出色地完成与市舶司商定好的五道菜。
虞嫣深吸一口气,拎起一个空竹篮,一头扎入了忙碌的食材筛选和备料中。
储藏间和厨房没有明窗。
忙忙碌碌不知时辰的掌厨者们只看到光线柔和的白纱灯,看不见外头水波摇动,落霞如火,更看不见夜幕降临,官船如一座水上浮楼,灯火璀璨,照得整个江心都粼粼泛金。
二层船舱的宴会厅,宾客满座,非富即贵。
白水羊肉、清蒸鲈鱼、蟹酿橙、桂花糯藕、水晶肴肉、文盘果食、金丝玉羹、霜柑脯……
一道道精工细作的菜肴,被侍女们轻托入席。
琵琶声起,教坊司的伎人长袖轻舞,贵客们在轻歌曼舞中,举起了擦得闪亮的银箸。
等得酒过三巡。
宴席吃得七八分饱,该借着酒杯商议的事情,该拉拢的交情,都谈得差不多了。
众人都吃得满意,启航宴的目的就达成一大半。
市舶司派来监管的郑大人让人把五位厨师从底下召上来,当众分发赏金,也是给个机会让掌厨们露露脸。
胥吏去传话的间隙,有人议论起来——
“启航宴这么丰盛,本是鼓励我们这些出海商人,但现在只让我更恋恋不舍了。上了远洋大海舶,想吃正宗的桂花糯藕,就只有在梦里咯。”
“陈员外这话说得,哈哈,整个席面的珍馐佳肴,就一道藕值得你惦记?”
“要是我说,我惦记的定然是蟹酿橙。”
官吏商贾们纷纷说起了自己最喜欢的一道菜。
海贸总商会的副会长时昂然看向了坐得离自己最近的王元魁,“元魁为何不出声?你也是个挑剔的,上次酒家斗菜,还从我这里赢走了一粒鸽血红玉。”
“日日挂着,时兄肯割爱,我不敢让美玉蒙尘。”
王元魁不紧不慢拨了拨腰间的饕餮兽雕饰,目光扫向零落的酒席,“哪一道最好,我说不上来,要说会仙楼的,你们定然笑我偏心眼。但要我说最遗憾的一道……”
“最遗憾的一道?是什么?”
“我见识浅陋,只觉得天上神仙们吃的龙肝凤髓,都不过如此了。”
……
富商贤绅们被吊足了胃口。
市舶司的郑大人轻轻拧眉,同样在等待王元魁的下文。
虞嫣踩着柔软无比的波斯锦毯,随其余厨师步入宴会厅时,听见的便是这么一句停顿。
她抬眸,对上了王元魁似笑非笑的目光,听到他一字字说出答案:
“就是丰乐居的水晶肴肉。”
众人的目光随他话落,去看用白磁盘装的冷馔。
还剩下几块水晶肴肉呈半透明,脂膏部分剔透如琥珀,在暖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还未被夹散前,水晶肴肉是切成了叶子牌厚的细菱形,摆成八瓣花,码了上下两层。
有客商轻声询问:“不知遗憾在哪里?我觉得做得还不错。”
“遗憾就在此,味道过关,而刀工粗陋,不该出现在这等规格的宴会。要是放在会仙楼做,定然要切得方寸齐整,剖如削玉,才够资格呈上饭桌。虞娘子,你说呢?”
王元魁勾唇,看向了虞嫣。
宴会厅中一静。
虞嫣慢慢想了想,“敢问贵客,切得方寸齐整,剖如削玉,是为了好看,还是为了好吃?”
王元魁一哂,不跳她这个陷阱,“好看与好吃,难道不可兼得?色香味俱全,色不是第一?”
“有的菜是,有的菜不是。”
虞嫣走近几步,靠近席面,随手拿走了一只摆碟上用白萝卜雕的玉兔,拢在手心,“像这兔子,就只有色,而无香、无味。”
“虞娘子未免太强词夺理了。”
“这是一个,最微不足道的例子。”
虞嫣语调轻缓,清凌凌的杏眸注视她倾注了心血的几道菜。
有的被吃得精光,有的像水晶肴肉那样剩下三分。
“半凝半解的肴肉难切,因为易碎,假设成品有五两,要都切得薄如玉片,不能上碟的残次品便有二两半。再者,切时需要用热汤温刀,否则同样脂膏破碎,汤香跑味,切得薄了是精巧,滋味却淡。”
“我开着小小食肆,不曾像诸位豪商一样有胆气赶赴异国,但也知海路艰难,奇货难得,无论是朝中物产卖出去,还是异域珍品运回来,一分一文都要精打细算,发挥它的最大用处。”
“肴肉既然做好了,那一点凝脂膏,一点碎肉络,我都想物尽其用。”
虞嫣说罢,手腕轻转。
那只被她捏在手里状似把玩的玉兔,已然变成了一只小巧的白玉船。她指间一道银质闪亮,是不知何时拿走的拆蟹工具,在她三言两语间,挥舞雕琢了和官船几分相似的小玉楼船。
虞嫣走到王元魁身旁,把白玉船放到他酒案上。
“丰乐居的遗憾,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席间还有一道金丝玉羹,豆腐、火腿、菌菇等切成发丝粗细,煨入高汤,也是丰乐居出品……诸君席上,已只剩下空碗了。”
宴会厅更静了。
许久,海贸商帮两个经验老到的海商彼此对视,低声一叹,“虞娘子所言甚是啊。”
这个甚是,说的是虞嫣的比喻。
商人对好货物的珍惜,与厨子对好食材的节俭,是很容易让人感同身受的东西。
王元魁静了半晌,往椅背上一靠,拿起那只玉船端详。
“丰乐居所出菜色,坊间食肆屡见不鲜。官宴要清雅华贵,肴肉这等肥甘厚腻,按虞娘子的意思,这也是丰乐居的刻意为之?”
“是。”
虞嫣毫不避忌地直视他。
“膳有阴阳,船宴行于江上,寒风冷水,河鲜清蔬多性寒,丰乐居不求奇巧,独占头筹,菜色配置却力求寒热调和,滋养脾胃,让席间客商的水路饮食能够安稳无忧。”
“这么伶牙俐齿的一张嘴,难怪你被夫君厌弃,好好的官太太做不成。”
这句声儿不大,偏偏在酒席间
,因为二人言语机锋,而极为安静。
在场目光有如实质,密不透风将虞嫣笼罩起来。
她余光的右边,隐约有一声重重的,酒杯搁在案头的声音,“王掌柜……”
“贵客不妨再说一遍……”
陆延仲的声音,和虞嫣的反驳撞到了一起。
虞嫣刚要启唇,脚下猛然一晃。
不止是她,在宴会厅的所有白瓷银盘琉璃盏都跟着晃,发出清脆碰撞声线。
烛火乱摇,光影明灭。
好几个胆子小,陪夫君来赴宴的女郎低呼出声,但片刻后,一切又归于平静。
老海商们并不意外,“行船时有风浪,这还算小的。”
宴会厅外围值守的士兵走进来,附耳对郑大人说了一句什么。
郑大人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去。
“气候有变,恐怕要起风雨了,宴会正好到此结束,不若诸位都回船舱早些休息吧。”
这么一打岔,没有人在意王元魁点破虞嫣被夫君厌弃的小插曲了。
一个小食肆的厨娘,不是什么要紧人物。
席间嗡嗡地响起了一些议论,“我就说今晨有雾,没准要下雨。”
“回去吧,早些睡,明日傍晚就到下一个港口了。”
宴内宾客出海商人占了一半,谁没见过大风大浪,只是容色轻松地起身,理理衣袍,正正帽子,带着家眷妻儿,打算走动几步消消食。
虞嫣正待离去。
王元魁的声音拔高:“虞娘子留步!”
这句留步一出,众人脚步迟疑,目光又回到了酒席这边。
虞嫣的耐心已经到尽头。
她深吸一口气,回身去看,只见王元魁低声对进来禀告气候的士兵说了一句什么,士兵一愣,随即同他确认后,看了虞嫣一眼,就小跑着离开了宴会厅。
王元魁从酒席上起身,“我的鸽血红玉坠不见了,开宴前还在。此物极贵重,是海外运来,我不得不报官处理,敢问在场各位,可有看见有谁拿走了我的玉坠?”
宾客们相顾无言,没有人看到谁拿了玉坠。
“随从已经在酒席底下找过了,没有。宴席间只有虞娘子近了我的身,还请虞娘子归还给我,莫要开这种玩笑,否则请卫所士兵们过来,或是当众搜身,或是扣押询问,就太难看了。”
“我如何证明一件自己没做过的事?”
虞嫣漂亮的眼眸起了火,对王元魁的刁难感到不理解。
“王元魁,商人最重诚信,你这是为了一时之气,在拿自己商誉做赌。”
“虞娘子的巧言善辩,就留给官兵吧。”
王元魁胜券在握,只看向她的身后。
不过是个和离了,夫家娘家两头靠不上的女人,再好的手艺,再巧的嘴,又有什么用?
齐整而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响起。
披坚执锐的士兵们霎时包围了宴会厅。
厨房灶火大,虞嫣穿得单薄,在这里站久已觉得几分冷意来。
她攥紧了拳头,恍惚地想起了阿灿的话——上了船,水路茫茫的,你往哪里跑啊?
该说不说,还是被阿灿料中了。
虞嫣抬眸,正要跟士兵们离去,却错愕地看见,两个士兵推搡着还留在酒席上的王元魁往外走。
“你们做什么?我才是苦主!放开!”
王元魁同样不可思议。
“风浪突变,行船安危第一,所有人即刻起撤离宴会厅,回船舱等待。没有命令前,不得擅自离开,违抗命令而遭遇任何后果,卫所概不负责。”
一管属于青年男子的声线,遥遥从宴会厅门口传来。
每一个字,都带着有如实质的重量。
虞嫣浑身凝固的气血好像重新流动了起来。
她想回头看,不敢,怕是自己听错了。
说话人很快来到了距离她更近的地方。
那熟悉的声线好像就响在她耳边。
“虞娘子是否涉案,还需卫所调查,风浪平息前,请回船舱等待。”
虞嫣不需要转头了。
她手边蹭到了徐行衣饰的布料,是那件她穿过的,厚实垂顺的披风。
她余光看到了徐行的乌皮六合靴。
她甚至嗅到了徐行身上有冰凉的雨雾。
船还在未知的风浪里。
她已经觉得安全。
王元魁挣开了身侧士兵的手,眯眸认出了徐行的脸。
就是这张面具,就是这个男人,在丰乐居打烊的时候,还堂而皇之地进去。
他不怒反笑,还笑得极其恶毒。
“卫所让你来负责?你天天往她食肆跑,怎么,现在是奸夫来给□□撑腰了?”
这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所有人都听见了。
包括迟疑着不愿离去的陆延仲,以及护着肚子,拉着他手臂想快些回船舱的玉娘。
市舶司的郑大人咽了咽口水。
他知道这条船的安保是谁负责,更知道这条船,除了启航宴之外的另一重目的。
“王掌柜!你……”
他正要劝诫王元魁慎言,王元魁却自觉想通了其中关窍。
“你无非是想掩护她脱身。郑大人只是建议我们回去船舱休息,哪里轮得上你驱赶我们?谎报气候突变,越权指挥,冲撞了贵客,你和你卫所的兄弟们担得起这责任吗?!”
徐行的服饰,武器,同现场任何士兵都没有差别。
就和虞嫣那间小本经营的食肆一样。
王元魁不信这个邪。
他正要再质问,官船猛地再一晃动,比上一次更剧烈。
好些酒杯从酒席跌落在地上,因为铺了厚重毯子,只砸出闷闷的响动,或者咕噜噜地滚了两圈。
“我重申一遍,卫所职责,必须在风浪平息前,控制所有潜在风险。”
“所有人,现在,立刻回船舱!”
徐行掷地有声,一字一句沉稳有力。
他手势一出,围拢在宴会厅的士兵齐刷刷地拉开了弯刀。
目之所及,都是寒光闪闪的利刃,森冷铁器的味道霎时盖过了奢华宴会的幽幽熏香。
众人脸色大变,先前生出看热闹的心思顿时跑得毫无影踪,争先恐后地往宴会厅出口去。
随后赶来的另一队士兵在维护秩序:“两人一队并行,老者妇孺先出来,不得推挤。”
虞嫣心跳得有些快了。
她不敢同显得生人勿近的徐行讲话,也不该在这时候讲。
但她还是觉得冷。
她抱着手臂,想往出宴会厅的人群去,肩头蓦地砸来了一道暖热厚实的重量。有什么顺着她手臂滑落,堆积在她裙裾下。她低头,看见那条料子很好的披风。
酒席另一边,王元魁心跳不稳,胸口起伏得厉害。
他对上了市舶司的郑大人暗中朝他摇头的目光。
他舔了舔嘴唇,还是觉得不甘心,“我不相信,给我看你的军官令牌。你凭什么?”
徐行终于正眼看了他片刻,“凭你的所作所为。”
高大挺拔的身影,一步步朝王元魁走去,乌靴踩在锦毯上悄无声息。
“一,骚扰船宴厨娘。”
“二,诽谤当值军士。”
“三,阻碍卫所执行公务。”
徐行的声音带着虞嫣从来没有听过的威压。
他还没走到王元魁面前,还没碰到他一根手指头,王元魁已倒退了好几步。
徐行没再前进了。
他淡淡开口,说的话像是一道不容忤逆的命令。
“王元魁,我提醒你,三者当中,第三条最重。”
“此人在官船遇风浪而戒严期间,大声喧哗,妨碍撤离,视为作乱,拿下!”
士兵们一拥而上,把王元魁的脸狠狠摁在了地上。
第26章
大浪袭来, 如咆哮的巨兽,轰然撞在船身之上。
整个宴厅再度剧烈摇晃,雕花窗棂被江风硬生生扯开大半, 寒风裹挟着江水飞沫, 瞬间扫过厅内悬挂的灯烛。光晕在墙壁上扭曲几下,随即熄灭, 光线骤然暗了下去。
原本的宾客已疏散了一大半。
虞嫣裹着披风, 等候在剩下的人群中,手臂忽而被攥紧了。
“你从这边走。”
徐行隔着厚实的布料,握着她的手臂, 大步把她往另一边拉。
守卫士兵见他来了, 纷纷让道。
两人出了宴厅, 顺着走廊往外走,她似乎还能听见王元魁在里头厉声喝骂些什么。
内廊道一拐, 去到外廊,凛冽的风雨扑面。
寒意顺着衣领钻进, 瞬间浸透肌肤, 虞嫣眯起眼,鬓边的发丝被狂风扯得凌乱飞舞。
江心早已没了半分平静。
但见黑水怒号, 浪潮如墨色山峦, 堆叠翻涌, 无情地拍击船舷,掀起的声响沉闷如雷。
比之半时辰前歌舞升平、衣香鬓影的启航宴, 不似同一个人间。
虞嫣脸色变了变。
风雨咆哮、浊浪滔天, 她一只胳膊被徐行扣着,另一只在拽着过长的披风下摆,走得不如徐行稳当, 下楼梯时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绊倒。
“慢,慢一些……徐行。”
刚开口,声音混在一阵阵的巨大浪潮声中,弱不可闻。
徐行却猛地顿步。
她下楼梯的势头没刹住,整个人撞上了男人厚实的肩背。他一转身,就着阶梯制造的高度,把她腰身一提,像扛麻袋一样抗在了肩上,“忍着点儿。”
虞嫣半身倒栽,视线里是一级一级晃动的木梯。
徐行很快把她带了厨师们所在的客舱,准确找到了属于她的那间,把她放在了窄榻上。
“王元魁不会再碰你,但风浪是真的。”
“现在待在这里,把门反锁,无论外头有什么响动都别出来。”
他说得很快,确认她听见了就走。
“你等等。”
手腕被什么牵住。
徐行回头,深褐色皮革护腕上,一只属于女郎的纤细白皙的手。
女郎的指头勾住了护腕与他小臂之间的缝隙,目露担忧。
外廊风雨把她的发髻吹得凌乱,几缕碎发被水雾打得湿润,蜿蜒在她巴掌大的脸蛋上,衬着雨珠的水光点点,如雨后初荷,有种动人心魄的凌乱。
“我不关心那个破玉坠,我知道你没拿。”
徐行看了一眼她的手,“时间有限,没法儿解释,两个问题。”
他只能为虞嫣逗留两个问题的时间。
“除了暴风雨,是不是可能会有别的危险?”
“有,但未必发生。”
徐行为虞嫣的敏锐惊讶了一瞬,在怀中找出一把极短极薄的匕首,挪开了她勾着护臂的手,把匕首塞入她掌心,拢着她的五指紧握起来,顿了片刻后松开,“第二个问题。”
男人带着厚茧的指头,在飘摇风雨里依旧温暖。
那种微微刺挠的,摩挲她手背和指节皮肤留下的鲜明触感,似乎还留在上头。
虞嫣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没有第二个问题,她有好多问题。
为什么要给我匕首?
别的危险……是不是人祸?否则匕首能派上什么用场?
是哪个卫所负责航行安保,为何士兵都听你的?是像王元魁说的那样,全靠同僚们配合还是……
她张了张唇,突然发现自己不是那么了解徐行。
男人的面容在灯光喑哑的窄小船舱里,显得晦暗不明,一举一动都流露出异样的紧迫。
“不问?那我走了。”
“问!问……王元魁的事,会不会连累到你和同僚?”
“你只想问这个?”
“是。”
危险是什么,徐行究竟是何身份,她想问很多。
但最担忧的问题原来不在脑海里,在他催促她脱口而出的瞬间。
徐行的眉梢松动一瞬,“你不该浪费问题。”
男人严阵以待的神情像一块冻得锋利的坚冰。
坚冰骤然遇暖,最外层清冽的雾白变为一层润物细无声的薄透水泽。
他脚步一拐,单膝在她榻前蹲下,让虞嫣得以稍微俯视他。
虞嫣看到他手掌朝自己脸颊伸来,却是撩起了披风兜帽,将她罩住。
男人宽大的手掌在她颈后,隔着兜帽,挪到她脸颊边,胡乱地揉搓了一下她的鬓发。
布料摩挲起热,虞嫣觉得自己耳下的胎记好像烫了一些。
“不,不会,哪个同僚都没事。”
“我也没事。”
“你把连累这个词丢掉,走了。”
徐行走后,虞嫣立刻把房门反锁起来,环顾一圈,想搬来能够抵门的家具。
然而为了防止晃动,物件掉落伤人,船舱内很多物件都是钉死在原位的,能够抵挡的重物有限。她搬来两个聊胜于无的箱笼,靠在一起,像是脱力般坐了下来。
外廊那段路的风雨把披风外层都打湿了,内衬却好像能防水,还是干燥的。
虞嫣裹紧了披风,克制自己不去想脑海的种种疑惑。她耳边能听见风暴呼啸,雨点砸在舷窗上噼啪,士兵的脚步声匆匆,厉声传令,催促所有人及时进入船舱等待,不断有门板拉动阖上的声音。
徐行不在乎王元魁的污蔑,他连一个字都没问。
他相信她。
她也应该,相信徐行说的,好好待在船舱里等待,至于别的疑问,还有机会再问。
虞嫣脑袋挨着箱笼,在越来越剧烈的晃动中,沉下心神等待暴风雨停歇的那一刻。
不知过了多久。
疲惫渐渐涌上来,她眼皮沉沉,觉出了困,闭上去睡了一觉。
再醒来时,风雨声小了点儿,船体晃动也没有晚宴那时那么剧烈了。
船舱里的蜡烛烧得剩下个底儿。
光晕越来越小,眼看都快要熄灭了。
虞嫣抖动抖动发麻的腿脚。
她起身从箱笼翻出备用蜡烛,再度点亮,端着铜烛台到窗边看。
小窗外天幕不再乌压压一片,显露出有深浅变化的墨蓝色,那是拂晓将近前一两个时辰的光景。
风暴没有酝酿得更大,雨就要停了。
是好事,她大大松一口气。
蓦地,听到了隔壁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沉沉闷闷的,像人摔倒了。启航宴入围的五个厨子,因为她和会仙楼厨子是女郎,因为船舱被安排在相邻的地方。
虞嫣侧耳贴近薄墙,听了听。
“司徒娘子?”
会仙楼厨子司徒倩然的厢房里,没有任何回应。
虞嫣等到廊道再一次有士兵的脚步声靠近时,轻轻隔门喊住了来人。
“军大哥,我右边船舱的门是锁着的吗?”
“有位姑娘住在里头,我想确认她是不是安好。”
厢房门格上映出一道男子的剪影轮廓,高大峻拔,停在她门前无话。
虞嫣还待再问。
熟悉的嗓音响起:“是我。”
虞嫣一下把她反锁的门拉开了,望见徐行模样,不由得愣怔。男人浑身湿透了,戎服紧贴在身上肌理,皱出一道道潮湿的纹路,他眼角眉梢,包括那半扇面具,都挂着水珠。
“你下水了?”
“上了桅杆一趟。”
舰首甲板、船尾及船舷两侧都有龙卫军的人,但桅杆顶部最能够突破水面视野限制,远距离发现风雨中模糊的船只轮廓。风雨势最大的时候,徐兴就在那里亲自监守。
他把手上水囊和干粮递过去,“厨房无人,将就点。”
虞嫣接了,给他递去了自己的帕子,“擦擦。”说完往右边厢房看,“徐行,我能出去了吗?”
“隔壁没准是王元魁的人。”
“可是,你在这里。”
虞嫣定定看着他。
男人囫囵擦拭的动作一顿,深眸回看了她一眼,把帕子团一团,塞入皮革腰封里。
他侧身半步,让她出来,这个默许的动作。
虞嫣笑了,出去敲门,反复问了三遍都没有回应。
门是闩上的。
徐行把她拨开,抬脚用力一踹,门闩裂开,门开了一道缝。
“我在门外等,有事喊一声。”
“好。”
同一布局大小的船舱,豆腐块大小,一眼就能看得清楚。
虞嫣看见了半躺在地上,挣扎着起身的司徒倩然,她满头冷汗,本就素净浅淡的面容毫无血色。她三步并两步来到她身旁,扶起来的时候,看到她裙裾有轻微血迹。
“我去给你找船医。”
司徒倩然抓住了她的手臂,五指冰凉得像冬天泡在雪水里,“不要找……船医。”
“船医里有女郎中,不用担心的。”
裙裾血迹只有星点,或许是癸水弄到的。
虞嫣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司徒倩然脑袋一歪,已经晕过
去了。
徐行隔门听见动静,让手下去喊船医娘子。
船医娘子来得很快,看神情同样一夜没睡安稳,把脉时候问:“她素日里可有服用什么药?”
“我与司徒娘子萍水相逢,对她的身体状况了解得不多。”
虞嫣环顾一圈,看见小桌上剩的几粒乌色药丸,拿来给大夫看,“这些药或许是她吃的?”
船医接过检查,嗅了嗅,“是推迟月事的药。”
“那为何还会……”
虞嫣看向她裙裾的血迹。
“月事落红是自然之道,哪里能光靠药石拖延?都是有意外的,船宴结束了就不该再吃了。”
船医大不赞同,把脉完了,去解她的裙带,是不是月事导致腹痛晕厥,需要谨慎确认。
虞嫣正要退到门外,走开几步,听见了船医压低的惊呼,“啊哟这……”
她回头看了一眼,司徒倩然皮肤很白,更显得她腰身和腿上青青紫紫,各处都有的淤血伤痕吓人,此外,还有好些花乱的陈年旧疤痕,看得她不由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门外的徐行听见动静,迫近了半步询问:“虞嫣?”
“没事,你、你别进来。”虞嫣抬手挡住本就闭合的船舱门。
半刻钟后。
船医全面诊断完了,替司徒倩然整理好衣衫,皱紧眉头想了想,“癸水疼痛的毛病倒是不要命……我去抓药煎药,一会儿好了再来,现在先让她躺着静养。”
“那她身上别的伤呢?”
“这还比不上她肝郁厉害。”
船医提着医药箱走了。
虞嫣蹙着眉头,慢慢合上司徒倩然的房门。
狭窄昏暗的廊道,壁灯火苗如豆。
徐行还是浑身湿漉漉地立在那里,对会仙楼的人已不剩几多耐心。
“我找别的人过来照看她,你给我回房。”
虞嫣抿抿唇。
徐行:“不服气?”
虞嫣学着他硬邦邦的语气,“我等别的人过来照看她,你给我……给我换一身干巴巴的衣衫!”
后半句卡顿了一下,对这种发号施令的语气还不是很熟练。
女郎说完了,闪身回自己的船舱。
被她拎起的披风一角,轻轻摆荡,擦着徐行乌靴上的绑腿拂过,好像小狸奴尾巴蹭过人的小腿。
门闩“咔哒”一声落下。
同徐行的一声嗤笑重合。
他没觉得湿衣冷,只觉得她身上那件本属于自己的披风,忽然碍眼得要命。
它不应该裹住虞嫣,那是他的位置。
廊道尽头,魏长青和两个市舶司官员等在那里,“老大。”
徐行喊来执勤守卫,让他找侍女来照顾会仙楼生病的厨娘,随后去与他们汇合。
市舶司官员眼底都是乌青色,压低了声音询问:“徐将军,你看,风雨将歇,禁止出船舱的命令是不是可以解除了?再过半个时辰,厨房杂役就要忙碌起来,为那么多客商准备朝食了。”
“等天完全亮了,朝食不是要紧事,晚就晚了。”
“可是……”
官员正犹豫着,心里觉得徐行未免太严格了。
“当!”
一声金属撞击船体的异响,两个官员还有些茫然,徐行脸色一凛。
没过多久,就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是船舷对侧的士兵。
徐行和魏长青对视一眼,先后抢身,冲到了外廊。
两个官员避让不及,被抽得像个陀螺似的原地转。
“老大,是水匪?”
“不是水匪。”
水匪求财。
经验纯熟的水匪会趁暴风雨最大,守卫最混乱艰难的时候,接舷登船,劫掠走所有值钱的财物,把阻挠的人杀掉,再在江潮大浪、月黑风高的掩护下逃之夭夭。
这些蒙面人如水鬼一样,动作迅捷,顺着钩爪,从船舷两侧登船。
他们专门选在了黎明将至前,风雨快宁静,所有值守士兵紧绷了一夜的心神放松下来的时刻。
是冲着大货来的。
“长青发号警,敌袭!全员应战!”
徐行翻身而出,从三楼外梯跃下。
五指牢牢攀住木栅,足下借力,转眼之间,两个跃身就到了甲板上,抽出了寒光凛然的弯刀。
第27章
徐行给她的干粮, 是两块厚实的南瓜烤饼。
上面一层涂了蜜糖,撒了芝麻,虽然早就冷硬了, 咬下去还有油糖香。
虞嫣就着水囊的清水, 刚吃完一块,身上有了力气, 忽然听见一阵尖锐的哨鸣。
哨鸣落下, 紧接着是没有间断的乱锣:“当当当当!”
乱锣如催命,催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脚步声,以及刀剑出鞘的摩擦声。
一队士兵冲过了她这一层的走廊, “敌袭!全员戒备!无关人等禁止出入!紧闭舱门!”
虞嫣确认了一遍门闩, 握住了徐行给的匕首。
有人没忍住从舱门出来询问, 被走廊的士兵喝止,“回去!”
有两两同住的厨房小工在对门争吵。
“咱们跑吧, 越高层越安全,都是官老爷和富商住的, 守卫士兵多!”
“你傻啊, 水匪要什么?黄金、白银和交子。哪里看得上我们这种小鱼虾,缩着才能保命。”
虞嫣坐得难受, 调整了一下姿势, 打开水囊饮了两口水。
披风裹在身上有点热, 她脱下来。
不对……不是热,她的手摁在地板上摸了摸, 不知是木头本身触摸上去比石砖温润的缘故, 还是错觉,虞嫣觉得地板比她印象的要暖,门缝里似乎还飘来了一阵……烟气。
锣声又响。
这次是规律的, 有特定的长短间隔。
之前还禁止出入的士兵逐一拍门大喊:“船舱走水,所有人往甲板撤离!重复一遍!船舱走水,所有人往甲板撤离!”
整条走道霎时间乱了起来。
虞嫣打开箱笼,翻出擦身巾子,把水囊剩下的水一股脑倒上去,三两下绑在了口鼻上,再把裙裾扎起。做完了这一切,才拉开门闸跑出去。
廊道上几乎所有人的厢房门都打开了。
除了一扇。
隔壁司徒倩然的房间。
大腿和腰上全是触目惊心的陈旧疤痕,瘦得像纸片儿单薄的司徒女郎还昏迷在榻上。
虞嫣冲着反复巡逻,确认所有人都被知会的士兵高呼:
“这里有病人!”
说罢打开舱门,抓起桌上半壶冷水,一半倒在了司徒倩然的脸上,一半倒在了她的枕巾上。司徒倩然的眼皮颤了颤,勉强睁开一道缝隙,乌润眼珠微光很弱,不知有几分清醒。
士兵随后赶到,接过了司徒倩然,背在了背上。
同一楼层的所有船舱都空了。
三人顺着廊道往楼梯跑,拐角近在眼前。
虞嫣还没看见木栅,先被逆向跑来的人撞了一下,一个个最先跑出去的杂役神色惊慌地往回走,一边呛咳一边喊,“那里、走走不通了,别去!”
船舱是左右贯通的楼梯布局。
这一边楼道被火势堵死了,只能舍近求远,从另一边疏散。
虞嫣缀在逃生队伍尾巴上,看见人群涌向了楼道,慢慢消失。她松一口气,消失了预示着那里并没有起火,能够逃生。
“——轰!”
顶上不知哪层,爆出巨响,整座楼梯跟着摇晃。
士兵脸色突变。
下一刻,有两个同僚逆着逃生人群往楼上冲,对着他拼命大吼:“快!丙字舱!冲着大货来的,老大守住了入口!丙字舱速援!不然整条船一起完蛋。”
大货不是货物。
徐行的亲兵都知道,这是一箱箱奉了枢密院命令,要秘密运到港口,转交给明州水师的震天雷。必须赶在它被夺取或引爆之前,
把它转运出来,挪到安全地方。
否则火势蔓延,引燃了震天雷,把船底炸出一个大洞,所有人只能同归于尽。
士兵想也不想,把司徒倩然放下来,推给了虞嫣。
厨工杂役被安排在低层客舱,离甲板很近,容易逃生。
虞嫣绑紧了她给自己遮挡口鼻的巾子。
外祖父生前是军巡铺子的,告诉过她很多判断情况的方式,她遇到火情,不如一般人慌乱。只是到了楼梯,她身后不断有从高层下楼的船客推搡拥挤。
虞嫣被挤得一个踉跄,扶住壁板,堪堪扶住了司徒倩然。
她为司徒倩然绑的枕巾掉在了地上。
她把人挪到下一层的廊道安置,正要回去捡,裤腿忽然被抓住了。
病恹恹的女郎费力地睁眼,眸中迸发出巨大恐慌,以及求生的亮光。
“别……别丢下我。”
“我知道……我知道怎么对付王元魁,我有他的把柄……你带我出去……”
虞嫣没有说话,这个时候最好别开口。
她一根根掰开了对方的手指,做厨子都需要力气,此刻的司徒倩然拗不过她。她找到了枕巾,重新绑回她脸上,架起了司徒倩然。
楼梯与甲板的交界快到了。
厨房所在楼层着了火,储藏的油罐助燃,把一整条廊道烧得只剩下火光。
虞嫣被烟气熏得快睁不开眼睛,但隐隐约约地,感觉前面有风,有模糊的光亮。
她凭感觉,往前再走了一段,到了。
有人迎面冲来,带着一身烟熏火燎都掩盖不住的浓重血腥味。
是徐行。
男人像炼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面具和脸颊上都是血,一双眸子凶光四射,那股弑杀之气还没收,眼风往她周身一刮,霎时把虞嫣钉在了原地。
“——轰!”
船舱上方一声爆响,距离很近,楼梯上方的木板震动。
徐行猛冲一步,拽着她的肩头一拉,把她和司徒倩然一起推了出去,“走!”
虞嫣回头,只看见不大不小的木屑碎板,砸了徐行满身。
他浑不在意甩了甩,跟如意冲完澡甩身上的水珠子差不多,旋即步伐矫健,三两步冲上了将要垮塌、嘎吱作响的楼梯。
甲板之上,一小撮还在负隅顽抗的蒙面人被士兵围剿。
卫所军士把所有逃出来的船客都集中在靠近船舷、暂时还算安全的角落。
虞嫣把司徒倩然交给了船医娘子。
不远处的甲板上是断臂残肢、尸体成堆,比之中元节盛安街的骚乱,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半烧的官船没有停止行驶,反而加速起来。
两侧明轮转动,发出沉闷声响,搅起白色水花,在摇荡中冲向最近的沙洲。
只要近岸就安全了,再快一些。
劫后余生的达官贵人与整条船伺候衣食住行的杂役缩在一起,对着沙洲岸望眼欲穿,所有人脸上、唇上都是灰扑扑的,再鲜亮的绫罗绸缎都失了颜色。
甲板上执勤的卫所军士却时不时地,看向了半陷火海的船舱。
虞嫣也在看,她攥紧了裙边,双唇紧抿,整个人有轻微地颤抖。
她不知丙字舱有什么生死攸关的“大货”。
她不知道徐行在执行什么军务。
但她想徐行活着。
四楼某个奢华的客舱,一扇窗户被砸开。
烧焦的木框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紧接着,一卷极其粗重的备用缆绳被扔了出来。
缆绳泡了水,正淅沥沥往下滴,在接触到窗口滚烫的边缘时,腾起了一阵白烟。
有人出现在窗口。
士兵的脸被熏得漆黑,背上捆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毫不犹豫地抓住那根开始冒烟的缆绳,翻身跃出。
箱子与人的重量让缆绳猛地绷直。
他滑得极快,几乎是重重地“砸”在了甲板上。
缆绳下方,四五名士兵齐聚,组成一个严密防守圈。
背箱人一落地,几人立刻围拢,两人用最快的速度解开他背上的绳扣,两人将木箱抬起,护送着它转移到甲板另一端的救生舟旁。
窗口又出现了一人。
第二个士兵抓着被熏得发黑的缆绳,迅速滑下,新一队人接应。
第三人,第四人……
就像虞嫣在印书坊看见的熟练工人那样,娴熟而快速,一环接一环。士兵们在烈火浓烟中,展现出一种与周遭恐慌截然不同的沉静。
这是精锐军队才具有的,令人心悸的默契与纪律。
可虞嫣还是没看到徐行。
她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个快要被火吞噬的窗户。
银质面具的光一瞬而过。
虞嫣紧绷的背脊松开了,刻意压着的呼吸骤然恢复,才发现自己忘了把面巾揭下来。
徐行出现在窗框边,抓住那根几乎已经快要被熏干、冒着黑烟的缆绳,纵身滑下。
就在他落地后几息之间,
那根被高温和重负摧残到极限的缆绳,啪的一声,从窗口锚点处烧断,无力地坠落在甲板上。
男人看都没看那截断绳。
他单腿后撤站定了,抽刀指向了最后一撮匪徒,沉声喝令:“一队清剿甲板,准备抢滩离船!”
“是!”士兵们追随着他,如一群迅捷虎豹,朝船尾大步跑去。
天际破晓,绽放出第一缕金光。
官船在烧毁之前,抢先抵达了沙洲岸。
不远处的江面,数艘挂着明州水师旗号的走舸和救火船正从明州城内方向,向他们行驶而来。
“是来接应的官府和水师。”
“太好了!”
“总算是能安定下了,谢天谢地。”
……
甲板上的人群欢呼雀跃。
亲密夫妻与亲朋相互拥抱,欢呼声中夹杂着女人与孩子的低声哭泣。
虞嫣有些茫然。
她也想找人说说话。
但她去不到徐行身边。他被围拢在数十士兵中间,一群人走向那几箱在千钧一发之际抢救下来的“大货。”人一蹲下去检查,他原本还高挑拔尖的身影就消失了。
官船登滩,所有人陆续下船。
沙洲岸上由赶赴而来的明州水师接管。
几艏走舸停泊,跳下了几队甲胄鲜明,手按佩刀的明州水军。
虞嫣看着水军向徐行、魏长青等军士靠近,双方相互明示腰牌,随即挪到了不远处低声交谈。
珍贵的箱子由水师士兵转运。
一身黑色戎服的男人跟着上了走舸,登船之前,回眸看了她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消失在晨雾中。
另一队水军把剩余船客召集起来:
“走舸位置有限,需要分批运送,分个先后次序。”
“急需救治的伤兵伤客,以及市舶司、工部官员和家属,在这里列一队。”
“参与船宴的海商和其他宾客,在这里列第二队。”
“歌舞乐工、厨工、船员、仆役第三队。”
虞嫣听完了分配,寻了个避风处等待。
沙洲岸风凉水冷,潮气侵袭,让她整个人很疲惫无力,吃的那块南瓜饼不顶什么饱。
她站了好一会儿,却有水师官兵朝她走来,细细打量了她一遍确认。
“这位娘子,随我登船。”
“我?可我是市舶司召来的厨娘。”
“娘子可是姓虞?”
“是。”
“那就没错。”
水师官兵没有任何解释,眉眼严肃,手臂一挥,示意她立刻跟上。
虞嫣上了船,船舱内坐满了一众官员和家眷。
陆延仲和玉娘都在船内,两人依偎得正紧,玉娘没有发现她,陆延仲看见了,目光闪烁无言。
人人惊魂初定,饥寒交迫,没有心思闲话。
他们最终被水师士兵送到了市舶司的驿馆里。
“诸位都是官船遇袭案件的重要证人,迟些会有人来逐一问询,在此之前,请、勿、离、开驿馆,日常的饭菜用具会有人送到厢房门前。”
驿馆驿丞按着身份高低,给众人分配厢房,最后轮到了虞嫣,两人面面相觑。
“没有官符官印,你总得说说是哪位大人的随行家眷吧?”
虞嫣张了张嘴,想找叫她上船的那个士兵,人早不见影踪了,“我是随船的厨娘。”
驿丞听罢皱眉,随
手一指大堂后的大通铺,“那你自己进去挑个床铺吧,等下还有人来。”
虞嫣点头,大通铺就三间,此时都是空的。
她随意挑了一间光线好的,想把衣裳换了,好好梳洗,却发现根本没有随身的行囊带来。
“小二哥,劳烦送一桶热水和干净帕子过来。”
“得等会儿啊,大厨房忙着呢,一整个驿站都要用水,得先紧着上头的。”
后堂跑动的小二哥一指上面几层。
虞嫣从缝在袖子里的暗袋,摸出一个银角子,“劳烦你了,待会儿还想借你们厨房煮碗面。”
小二哥掂了掂,脸色灿烂起来,”好说,这位娘子等着,我这就去烧水。”
大通铺的门阖上了。
虞嫣静了静,情绪才后知后觉涌上来,眼眶有些湿润。
不是伤心难过。
是劫后余生的时候,发现置身不熟悉的环境,根本没有一个自己熟悉喜爱的,能够信任的亲友,要是思慧或者阿灿在,哪怕是小黄狗如意在就好了。
她可以把眼泪蹭到它毛茸茸的脑袋上。
她吸了吸鼻子。
有人敲门,热水来了。
虞嫣把门拉开,看也没看就往回走,手还在脸颊边胡乱地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是小二哥。
小二哥没这么安静。
她脚步顿住,慢慢地回头,看见徐行就站在门槛处。
一个时辰之前,她突然觉得很陌生,离她很遥远的徐行。
“哭了?”
他低低地问。
身上那套脏得不能看的戎服换了,脸上还没来得及收拾,汗、血、烟尘都有,一夜之间,连胡茬都冒出来,但周身的肃杀威势散了,好像又变回在雨天光顾她食肆,要一碗碎金饭的普通巡逻军士。
他踏进来,一步步走到了她面前。
染了血的乌皮皂靴快顶到了她脏兮兮的绣花鞋尖。
“哭了,脸上深一道,浅一道的。”
“没有……”
徐行微微躬身,张开手臂,把她揽入了怀里,手掌在她颈后与腰侧施力。
这是一个回避了距离与礼仪的,几乎有点粗鲁,但安抚意味很明显的拥抱。
不是为了扛她回船舱,不是为了抱她上马背。
男人温热的手掌从她后颈挪到了耳朵,带着厚茧子的拇指搓了搓她的小块红色胎记。
“你没事了,虞嫣。”
“已经,没事了。”
第28章
“你没事了, 虞嫣。”
虞嫣记不清上一次体会到这种被紧箍的感觉,是什么时候。
徐行的怀里很温暖,有让人手脚发软的刚劲力量, 让虞嫣觉得安全的同时, 又很想逃离。
她稍微挣了挣,“我……我无事了, 现下不怕了。”
男人两条结实的手臂松开, 她重新夺回了呼吸的自由,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正要说话。
小二哥如及时雨地赶到, “娘子, 我先给你送一壶热茶和手巾子。”
他没料到门半敞着, 里头还多了一人,疑惑地打量了徐行一眼。
徐行怀中空荡荡, 手收回来,撑在了桌角, 眼神示意小二哥把东西放下就滚。
小二哥滚得很快。
虞嫣退得更快, 她坐在桌边,像阿灿平日里招呼客人那样, 熟练倒出两杯热气腾腾的茶, 把其中一杯往徐行面前推, 扑簌簌的睫羽轻眨两下,“喝、喝茶。”
徐行盯着灰头土脸, 打定了主意装傻的姑娘。
半晌, 伸手拿起了那杯茶,啜了快把他舌头烫掉的一口。
虞嫣肉眼可见地舒缓了下来。
“你的公事……忙完了吗?为何过来驿馆这里。”
“有些东西,要过来交接。”
“喔……”
她像是生怕言语间落下一点沉默的空隙, 让某种东西死灰复燃,顿了一下就追问:“送我们过来的水师士兵说,会有人来盘问,不准我们离开这里。徐行,你知道他们会问什么吗?我何时能离开?”
“例行盘问,你看到什么,知道什么,只需要如实回答。”
徐行掀起眼皮,毫不意外虞嫣在视线对上时躲闪开去。
明州水师、市舶司和龙卫军都需要来盘问。
除了查清楚来龙去脉,还有需要统一口径,严禁船客私下讨论或泄露有关“那些箱子”的事。
虞嫣至少会在这里耽搁两三日,如果,按正常的军务流程。
徐行交待了两句,确认她情绪稳定,就离开了。
虞嫣独自待在大通铺里,等小二送来热水和干净衣物擦洗,又去厨房给自己烫了一碗青菜瘦肉面,吃饱后才听到后堂一楼陆续响起了杂乱脚步声。
启航宴的一众船工杂役、厨师侍女被最后一程运送过来。
她缩在最里头的铺位,裹着被子等了半晌,始终不见她这边的屋门被拉开,最后迷迷蒙蒙地睡过去了,被小二哥拍门声吵醒:“娘子,娘子醒醒?大人们都来了,召你去询问。”
天都黑了。
屋里没点灯,门扉雕花透出隐约模糊的光亮。
虞嫣匆匆整理一番,跟着小二哥去了,过程果然如徐行所言,连结尾叮嘱她的话都差不多,只是在她走时叮嘱了一句,“若有什么要紧物品遗失了在船上,可以去驿馆大厅等待。”
虞嫣一愣:“厨师那层船舱的行囊会有吗?”
市舶司的郑大人笑了笑,和煦地看了她一眼,“残火扑灭,明州水师救火船的士兵能够搜寻出来的贵重物品,都会尽量搬回来,不分哪一层的,虞娘子不妨去等等看。”
虞嫣道谢,加快了脚步往大厅去。
她带来的惯用厨具定然在厨房那层被烧得剩下残渣,但随身行囊里,还有些值钱的梳妆细巧。
驿馆大厅挤满了人。
中央摆了一条简单桌案,桌案后一座百眼架,已经填满了七八分,银环、金簪、钱袋、官员腰牌、信印、玉扳指……市舶司的文职胥吏慢悠悠地铺纸磨墨,半点没有办事的意思。
“怎么还不开始啊?”
“一共十箱,还差一箱,再等等看。”
船客们等得耐不住性子,虞嫣挤在人群里,身旁忽而觉得空了些许。
有人看看她,有人躲避她,掩着袖子议论:
“这是不是……偷了王掌柜玉坠子的那个厨娘?”
“好像是她。”
“案情都没弄清楚,就遇到巨浪了,这得看王掌柜要不要继续追究吧?”
“哎我说,你们嘴皮子一张一合的说什么呢?官府判案了吗?”
须发皆白的老厨子说了句公道话,“没准就只是掉在了宴会厅呢?看看百眼架上有没有?”
议论者事不关己地耸耸肩。
“就算是有,老爷子知道它是从宴厅找到的?还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找的?青天大老爷来了都难断。”
这话说得无关痛痒,却是一针见血。
启航宴上有很多乡绅富商,只要虞嫣无法证明清白,这盆污水就会影响丰乐居到的后续。
她环顾一圈,想要在人群中找到王元魁,却遍寻不获。
与王元魁相熟的海贸总商会副会长时昂然也发现了。
他没看到王元魁,看到了他的随从,“你家老爷呢?怎么不下来?还没被盘问完?”
随从的目光躲躲闪闪,含糊道:“老爷他、他身子不舒服……小人来替我家老爷看失物。”
时昂然眉头一拧,低声问了一句:“他不会还没放出来吧?”
话音刚落,两人穿
明州水师公服的士兵,合力抬着最后一个箱子进来,一边喊着“让一让,让一让”,一边穿越人群,挤到了失物登记的公案前。
两人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水师指挥。
众人都认得,是最先跳下走舸,安排他们分批登船的那一位。
“肃静!肃静!”
水师指挥嗓门大,公事公办地交接,让手下把箱子抬上公案,转给市舶司的胥吏,指头点点。
“刚登船就行窃被抓的鲁姓小偷,贴身搜出三个钱袋子,五件金器。”
“申时企图潜入女眷船舱,欲行不轨之事的白姓商人,贴身搜出一个钱袋,一把镶彩宝匕首。”
“宴会厅妨碍军务王姓商人,贴身搜出一个钱袋,两张银票,一枚鸽血红玉坠。”
“这是最后一箱了。”
“昨夜官船遇袭,我部接管官船残骸,扣押了帝城卫所捉拿的十多名匪徒残党、闹事行窃者,清缴出一批物事,现已尽数转交于市舶司。”
市舶司的胥吏开箱核对完,点点头,在文书上盖印。
水师指挥一收文书,带着士兵大步流星走了。
润泽无比的饕餮红玉坠,被胥吏放在了百眼架的第二层。
人群里先是静了静,随后炸开了锅。
“这……贼喊抓贼啊?”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都贴身查获了,还有假的?!宴会时就追着那厨娘不放,别是早有什么私怨了在泄愤。”
时昂然脸色微沉,看了一眼王元魁那恨不得钻地上去的随从。
虞嫣被白胡子张厨用手肘推了推,“小姑娘,运气好的咧,这回都不用青天大老爷了。”
她笑了笑,又细细看那座白眼架,看到了自己的缠枝小铜镜。
虞嫣拿回了物件,脚步轻快地回那间依然空荡荡的大通铺。
后堂的一棵桂圆树下,有高挑的男人黑衣黑靴,抱着刀在等。
她看清楚了,急走两步跑过去,捏着小铜镜站定了,又不知说什么,想了半天,“徐行。”
男人懒洋洋地看她,“盘问完了?”
“嗯,我……我请你吃东西,明州的芋艿很有名,这是时候正当季,甜口的有蜜渍芋艿,咸口的有葱油烤芋,软糯糯的很香,还有桂花浮元子。”
“你来过明州?”
“我小舅一家在明州,这里有很漂亮的湖,街道还有很多银杏树。”
“身上有钱?”
“有啊,思慧跟我说船上小偷多,特意帮我缝了个暗袋在衣袖里,我的银子都还在。”
虞嫣杏眸潋滟,盛着的笑意像一泓浅浅荡漾的月光。
整个人因为清白得证,失物寻回而舒展起来,她手指试探性地伸出来,像霖霖春雨后冒出草丛的一只小蜗牛,细细的触角,轻轻缓缓,勾住了他护腕革带,把岿然不动的男人往外拉了拉。
小小力道,四两拨千斤。
对着悍匪都方寸不让的军汉,被拉得往外走了一大步。
虞嫣缩回了手,两只藏回了身后,白莹莹的指头在乱缠绕着打架。
她穿着驿馆给的不太合身的粗布衣裙,在今夜灿烂得过分的月光下走出好几步,才后知后觉,“我现下是不是还不能出驿馆?盘问的时候,那些大人没有说可以出去了。”
徐行被她逗笑,“说了要请客,回头才想起来?”
是真的忘了。
虞嫣有些失望,看看这个时候正空闲的厨房,“那不然,我给你煮一份夜宵?”
她想谢谢徐行,以她能想到的方式。
男人垂眸注视了她片刻,率先迈步经过了她,停顿在后堂往外的小角门,摆了摆头示意。
“夜宵什么时候不能吃,走吧。”
“这是?”
“可以出去的意思。”
跟他一起,哪里都可以。
只要虞嫣乐意。
第29章
明州夜市启了檐灯。
不如舟桥夜市热闹拥挤, 但有温软宜人的烟火气。
葱油烤芋、糖蒸酥酪、桂花浮元子、蟹壳黄酥饼……
越是靠近市舶司附近的街区,越是人潮如织,偶有几个高鼻深目、穿着胡服的大食国商人混杂其中, 说着虞嫣听不懂的语言。
徐行像是曾经送她回家那样, 走在她左边前半步。
虞嫣带他吃了浮元子,又停驻在一家芋丝煎饼前。
这一摊人头攒动, 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她光听得油锅滋啦作响,嗅到炸芋丝的香味,眼巴巴等了好一会儿, 还是改了主意, “这家太难等, 不如我们去吃酒糟蒸蟹?酒家里应当也卖芋饼。”
排在虞嫣前头的妇人听了,回头, “侬是外地来的吧?”
虞嫣点头。
妇人笑了,说了一句什么话, 语速很快。
徐行一个在西北待了十年的人没能领会到, 只觉得像唱歌儿,每个字都和前一个融合在一起。
“她说什么?”
虞嫣也懵, “婶子再说一遍好么?”
妇人这次放慢了速度。
虞嫣听懂了, 道谢后离开了芋丝煎饼的小摊, “婶子说要吃酒糟蒸蟹,靠近月湖西边, 有彩楼欢门的新溪酒肆最正宗, 还能当着客人的蒸,而且那家的芋饼也很好吃。我请你去。”
徐行略一点头:“换我做东。”
虞嫣没跟上,停在原地看他的背影。
明州水师的指挥, 在本就有登记造册的前提下,把搜出的物事那么大张旗鼓地当众说出来,不太合常理。她觉得是徐行打了招呼,也是徐行,让她上了第一批运送的走舸。
男人很快就发现她没跟上。
“怎么?”
“徐行,我欠了你这么大的人情,请一碗浮元子怎么够?”
说话间,有一家三口手牵手经过,占了街道大半位置。
虞嫣被挤得侧了侧身,感觉徐行裹着鞘的刀在她肩头晾了一下,让行人同她隔开。
男人淡声应了:“带路。”
同她想的一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新溪酒肆能遥望月湖。
二人到时,刚好抢到了三楼最后的一个临窗位。
湖岸一圈修了堤岸,错落点缀石灯。
暖光漫过银杏枝桠,点亮了一丛丛围绕湖心碎月的金黄。湖心三两晚归舟子,点点草灯渔火,波动朦胧光晕。偶尔有风卷过,银杏叶就在深浓夜色中熠熠落下。
陶炉里,炭火正红。
两只料理过的肥蟹放在细竹屉上,底下是咕嘟嘟的酒糟,甜丝丝的蒸腾热气缠绕上来。
虞嫣一手执长柄竹箸,一手掀起炉盖,白汽飘散了些,露出已染成熟红的蟹壳,“可以吃了。”
她分别夹到了自己和徐行碗里,拿起拆蟹的小工具开始剔肉。
虞嫣手巧,而且耐心。
她把一整只蟹拆得差不多了,剩下细小蟹腿时,扭头一看,徐行还在和挖膏之后的步骤搏斗。过于细巧的蟹八件在他指间就像小签,白铜小柄似乎轻轻一掰,就能变形弯折。
虞嫣看不下去。
她把自己碗里剔出来的蟹黄蟹肉推过去,换了徐行手里的蟹和碗里的膏,两人都还没动过筷,是干净的。
她专心致志,就着自己这套蟹八件继续拆,十指如葱白,灵活纤巧。
“徐行。”
“嗯?”
“我要了三百文一只的蟹,是这酒家里最贵的那一档,并且说过了要付账。虽然明州霜蟹是寻常物,要价远远不如帝城……”
徐行不明所以,挑了挑眉。
临窗而坐,侧脸映在一片灯影杏叶的拆蟹女郎于百忙之中,嗔了他一眼,两颊薄粉飞霞色,一双灵秀眼眸比秋夜月湖还绮丽几分,可惜很快就收了回去。
她手上动作不停。
“你再看下去,不止你的蟹黄会凉,我手里这只也要拆坏了。”
徐行失笑,轻咳一声遮掩,挖了一勺蟹黄送入唇间。
从前不懂这吃起来麻烦得要命的玩意儿,魏长青怎么那么喜欢,在西北驻守时,因为吃不到新鲜的,每年秋风变冷的时候都要念叨三两回。
这一口,脂腴鲜醇,活色生香,全
然明白过来。
虞嫣往窗外看去,让拂过月湖的风也吹散她颊边的酣热。
男人那道强烈得无法忽视的视线终于挪开。
她得以顺利拆完,心满意足挑起一筷子尖的蟹膏,还是暖热绵润的。
酒足饭饱,召来小二结账。
胃肠充盈食物后,整个人都暖热了,才有胆气问出从启航宴就隐约萦绕在她心头的疑问。
“徐行,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有告诉我?”
同桌而坐的男人,神情有一瞬间变化,转瞬就恢复了寻常。
“什么事?如果是指启航宴,公差需要保密。”
“除此以外呢?”
虞嫣掀眸看他。
徐行之前在城北道观对她说,当兵的挣不了多少银钱,所以让她去找京兆府报信,赏金拿了五五分账。可凭借她在官船上看见的,徐行的指挥决断,他至少不是一个普通军士。
她模模糊糊地感觉。
徐行藏起来了一些,她不知道,但应该知道的东西。
男人的视线移开了。
手掌习惯性地正了一下那半扇面具,手背露出了那夜惊心动魄新添的细细伤口。
木刺的,火星子烫的,锋利物事划的,就这么大咧咧光裸着,没有处理过。
徐行身上有一种野蛮恣意的东西,让她觉得似曾相似。
可她说不上来。
手中捧着最后清口的香茶都快冷了,男人还是没有回答。
虞嫣放下杯子,想打破这阵沉默,身后有一阵零碎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阿嫣,我看见阿嫣了。”
“娘,都说了阿嫣不在这里,她在帝城,隔着好久水路哩。”
“是阿嫣,我不会看错的,你别拉着我,阿嫣啊……”
虞嫣倏尔回身。
一个梳着齐整圆髻,弯眉圆眼的小老太太,迈着小步子跑到她面前。
她的脸颊生了斑点,额头和眼尾都是皱纹,头发差不多全白了,眼珠子却黑润乌亮。常说人老珠黄,人老珠黄,黄的是眼白,老太太一双眼不见浑浊,细细看去,眼眶眼形同虞嫣阿娘的一模一样。
虞嫣既意外又不意外,声音柔柔的:“阿婆。”
小老太太开心极了,松弛了皮肉的手软绵绵的,亲热地拉住她的手,“你就要出嫁啦,不好在街上乱跑的,快回去绣你的嫁衣。陆家是读书人家,婚宴上千万不能失礼了……”
随后赶到的小舅和小舅母愣在原地。
两人视线默契,看过虞嫣和徐行,又去看桌案四周,疑惑和震惊的目光透露同一意思——陆延仲呢?他怎么没有陪你来?和你同桌吃饭的男人是谁?
这是虞嫣不愿意徐行看到的场景。
她不愿意当着徐行的面,重新复述一次自己与陆延仲闹得难看的婚姻。
所幸徐行早在见到小老太太拉起她的那一瞬就离席了。
制式弯刀重新挂在腰间,男人的声线和缓:“虞姑娘和家人叙话,我去湖边散散。”
“有时限吗?我回驿馆的时限。”
“不急。”
徐行高大,站起来像一座小山,面无表情说话时显得冷淡,是行军之人惯有的冷肃干练。
小舅夫妻俩人正默不作声地观察。
蓦地,小老太太刚拉过虞嫣的手,又来拉徐行的,还不怕死地戳了戳人家的军刀,“小子呀,你来我家喝一杯喜酒吗?你都长高这么多,这么结实啦,你肯定日日有饱饭吃,混得还不错。”
徐行脚步一顿,目光对上了老人家慈祥含笑的眼,喉头干涩地滚了滚。
“老夫人……恐怕认错人了。”
虞嫣把小老太太的手拉回去,交给小舅看顾,“我阿婆她……她年纪了大了总是记不住年月人事,也经常记错自己家住哪里……你不要在意。”
徐行摇头。
其实不是从年纪大开始的。
是从她阿娘过早病逝,阿婆白发人送黑发人开始的,情况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什么都记得。
包括年轻时候在尚食局当差,繁复精细的菜谱和烹饪技术,桩桩件件信手拈来,包括遇到了恩典被放出宫,因为年纪大了婚嫁高不成低不就,意外认识外祖父,同他从初遇到山盟海誓的种种。
坏的时候,就颠三倒四,连自己亲儿子和儿媳妇都不记得。
后来外祖父也走了,小舅本就随商船跑货,在石鲜港和明州港两边奔波,媳妇也在这边娶,索性就把阿婆接过来安养了。
照顾这样一个老人家已是不易。
虞嫣正是为此,没有把和离的事告知小舅一家,她想等丰乐居站稳脚跟了再说。
她目送徐行下楼,转头看向担忧的小舅和小舅娘。
“小舅,舅娘,”她一指刚结过账,还没后续客人来到的临窗四方桌,“我们坐下说吧。”
深陷其中时,觉得那么漫长茫然的经历。
要重新说来,原来不过是两三杯茶的功夫。
酒家伙计重新上了菜。
四个菜放到半凉了,小舅听得面色黑沉,压根没胃口动筷,舅娘伺候阿婆吃喝,倒是跟着夹了几筷子,只眉头紧锁就没舒展过。阿婆饿了,埋头吃得津津有味,不知听没听他们的话。
“就是这样,我过来明州,等到水师通知能离开了,就得赶回帝城去照看生意。”
虞嫣说完了,目光落到窗外。
月湖河堤,一条高高的黑色背影绕着湖边行走,不断地路过三口之家,成双成对,显得有几分独来独往的萧索。
正是两刻钟之前说要散散的徐行。
小舅沉默半日,舅娘发现了她刻意遗漏的事。
“那,刚刚与你同桌吃饭的军汉,就是水师的人吗?看着不像。”
“是帝城卫所的。”
虞嫣不知作何解释,忽而惊觉,刚才同小舅解释的经历,十件有五件都和徐行有牵扯。
月湖边孑然一身的男人恰好,顿足回身,远远朝她投来了目光——
作者有话说:[害羞]其实不止五件
第30章
虞嫣回到驿馆已很晚了。
值夜伙计不知去哪里躲懒了, 她杯里没热水,提着个空茶壶去后堂厨房,意外发现里头点着灯。
四十岁上下的丰腴妇人, 眉眼宽和, 在煮白粥。
那动作很生疏,看起来几乎没有厨房经验。
粥水沸腾了, 冒起浮沫, 越堆积越高,顺着锅缘一圈不住地往外流淌,好些滴到灶台上。
“哎唷……”
妇人手忙脚乱, 打开盖子加了一碗清水, 不过片刻又沸腾冒泡, 为难起来。
“白瓷勺子,丢进锅里。”
“什么?”
“夫人手边洗净了的白瓷长勺, 丢进锅里。”
妇人将信将疑试了试,果真好了, “这是为何啊?”
“防止粥水热得太快, 能撑好一会儿,但问题还是柴火太大了。”虞嫣在等铜炉里的水烧热, 顺手替她夹走了灶膛几根大柴, 调小了火头。
妇人道了谢, 绕着食材架子转了一圈,空手回来, 盯着那锅还在烧的粥。
“想找颗咸菜送送都难。”
食材架子上空荡荡的, 跟蝗虫过境后的田地没什么差别。
驿馆里一下子住进来人太多,今日耗尽的新鲜食材,得明日一早菜市口开了才能补上, 长期囤得住的米面倒是还剩很多,只能喝粥了。
“灶头上,还有一点。”
有什么?
妇人看去,尽是切剩下的边角料……厨房小工把它们都堆在一起没收拾,只等一早来收潲水的拉走。也就是天儿冷了,还保持原模原样,没有腐烂变质。
能吃是能吃,这滋味可想而知,并不会好到哪里去。
虞嫣笑起来,挑了一棵还算结实的菜梗。
“这个外皮老,底部有泥腥气,其实芯子是爽脆微甜的。”
她拿到水盆里冲了冲,熟练地用刀刨去外皮,砍掉根部,切成一根根均匀细丝,放到盐水里。
虞嫣:“尝尝?”
妇人用筷子挑起一根,嚼了嚼,眼睛弯起来。
“还有香菇蒂,泡一会儿热水,切
得细细的,也有香味。”
“您要不介意,那根刨剩下的火腿骨,放进去连盐都不用加,就能把鲜味吊出来。”
虞嫣得了她的同意,搜刮出来的废料,转眼就重新利用起来。
原本寡淡平常的白粥,冒出了不一样的香气来,在她手里变得稠白鲜美,口感丰富了不少。
“厨房里门道真多……”妇人找不到准确的形容,“我从不知道。”
虞嫣拿抹布干净了手,“夫人不知道,我猜是因为夫人倾注心血的地方,不在厨房里。”
铜炉咕嘟嘟冒泡,妇人的粥煮好了,她的水也烧好了。
虞嫣提着水壶正打算离去,被妇人喊住了。
“虞姑娘。”
“您认得我?”
“我想这家驿馆很多人都认得你。我还记得你说的话,原来是真的。”
“不知夫人是指哪一句?”
“你在启航宴上,对王元魁说的那番话,虞姑娘说——水晶肴肉之所以没有切得薄如玉片,丰乐居不是不能,而是不想。烹饪之道有如经商,当物尽其用,发挥一分一毫的最佳用处。”
郦夫人若有所思地看向她,面带赞许。
“我当时还与我阿兄感慨,说这位小娘子反应机敏,应对得快,却不想虞姑娘说这么一番话,不全然是为了应对刁难的辞令,而是本就如此行事。”
她顿了顿:“不知丰乐居有没有兴趣,为我家丝绸坊的几百织工染工提供中秋宴菜肴?”
“我与阿兄都是工匠出身,身家是一丝一缕积辛苦攒来的,最痛恨无意义的浮华浪费,对中秋宴的要求就三条:吃得饱、吃得好、吃完不浪费。虞娘子要是自问能够做到,回帝城后,我们登门详谈。”
虞嫣答应下来,从厨房出来时,还未回过神。
郦夫人已经端着那锅粥上楼了。
她带来仆从在船宴上受了重伤,阿兄亦是死里逃生,病得厉害,深夜醒来饿了,她才不得已亲自下楼来厨房找找有什么能吃的。
明月悬在高空。
寂寂然的夜,因为突如其来的惊喜,多了一分让虞嫣觉得振奋,却无人可诉说分享的空茫。徐行把她送回了驿馆就走了,看起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怎么就不多待一会儿呢……”
虞嫣微叹,见月洞门后黑色衣袂一闪。
月色把男子的身影拉得斜长,一半陷在婆娑树影里。
她带了一分希冀,缓缓走近两步,待看清楚是谁后,转身就走。
陆延仲从阴影里追出来,“阿嫣。”
他跟着她,走回到那间只有她一人的大通铺,眼见虞嫣就要回身阖门,不由得提高了声量:“我就说几句话,你若不想听,我便站在这里说。”
大通铺隔壁间是住满了人的。
此时夜静,屋内本来窸窸窣窣谈话的声音一静,似是齐齐竖起耳朵了往外听。
虞嫣抿唇,不知向来最爱惜面皮的人,是如何转了性。
她从门槛内跨出来,走到了后堂庭院设在桂圆树旁的石桌前,“陆大人有话,不妨快一些讲。”
陆延仲坐到了石桌后。
他仰着头,把自己许久未见的,曾经日日夜夜最熟悉的妻子看得更清楚些。
她穿着驿馆给的粗陋布裙,如云乌发挽了斜髻,拿一条章丹色布巾裹起来,连最基础的首饰钗环都没有。但虞嫣看起来……很自在,有她在陆家规行矩步时没有的舒展放松。
他不相信王元魁说的那些私情的鬼话。
阿嫣从前在陆家,往工部衙门给他送饭食点心时,从来守着规矩,与他的同僚们讲话打招呼都不超过三句。即便她已是抛头露脸做生意的商女,她也不会这样的。
陆延仲更宁愿相信,阿嫣是被强迫的。
暴风雨那夜,他看见了那个黑袍武官如何粗鲁地拽着虞嫣,把她带出了启航宴的宴会厅。
自从官船脱险,众人被转移到了驿馆,有无数次,他都想找机会来看虞嫣。
但玉娘进门后,孕腹隆起,性子忽然变得粘人多疑起来,一刻不停把他盯紧,这次船宴,便是她连日哭闹着不得已,才把她带出来的。眼下好不容易,他等得玉娘睡下,能够出来了,然而……
陆延仲的薄唇弯起一抹讽刺的笑,“阿嫣,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官船上的那个武官,方才将你送回驿馆。我看见你们有说有笑,看起来很熟稔,所以,王元魁说的话是真的,你与他当真私情。”
“是与不是,与陆大人有何干系?”
神情冷淡的女郎一直看向旁处,此刻眼眸终于回转,清凌凌朝他看来。那双杏眸的莹亮神采不减反增,甚至因为愠怒,而显得更夺目勾人。
陆延仲看得有片刻失神,脑海里霎时涌过了他签和离书那日,虞嫣看他的眼神。
“你曾经是我陆家妇,你同他牵扯不清,我难道不会受非议?阿嫣,你和他是何时认识的?”
“陆大人在这里等候,就是想问这个?”
“对。”
虞嫣静静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们和离前就认识了。”
竟然如此,果真如此。
陆延仲脑子里轰地一声。
愤怒涌上来之余,心头有某种沉甸甸压着他的包袱,仿佛就要被卸下。
但虞嫣却无比平静地问:“这是不是陆大人想听到的话?”
陆延仲一愣。
“我说我与他早就认识了,陆大人的心会轻松,会想,看,果真如此。这段姻缘不是因为我背弃了君子诺言才断的,是虞嫣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早有了野男人,她还善妒不容人,才与我闹和离。”
虞嫣走近了一步,声音放得更轻,还有几分掩藏不住的失望:
“陆延仲,我与徐行,是在我们和离之后才认识的。”
“你不要妄想把和离的过错都推到了我的身上,我离开你,完全是因为你背弃了诺言。”
她说完就要离开了,手腕忽而被攥紧。
冷月光辉照在陆延仲斯文清瘦的五官上,掩不住他铁青难看的脸色,“……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们已经毫无关系了。”
“前一句,你与……徐行?”
陆延仲呼吸变得乱了些,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名字。
“我与徐行,是我们和离之后认识的。”
虞嫣无比确定地重复了一遍,用力甩开他的手,回到了大通铺把门锁上,像是为了回避他的后续追问,人一进去,连灯都跟着灭了。
但陆延仲没这个打算。
他坐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想到了很多。
他想到还未到月底考核,就对他后宅之事口诛笔伐,弹劾帖子一条接一条的黄御史。
他想到去户部呈交和离申请,不用按规矩等候排期录入,即刻就给他归档回执的文吏。
他原本因为担心阿嫣性子单纯,被粗鄙武夫哄骗。
是以,他特意向驿馆内停驻的水师士兵和帝城士兵打探,这个看起来可能是某个卫所的普通千户百户的武官,但所有人都用“涉及机密军务,无可奉告”来回绝。
徐行是个很普通的姓名。
户部能揪出来的重名重姓的档案,不会比他案头堆放的公文图纸少。
陆延仲被夜风吹出浑身冷意,起身上了楼。
驿馆的某间厢房内。
玉娘自怀孕后就睡得不安稳,这下迷迷蒙蒙,从床帐中探头,望见桌边一手端着烛台,一手运笔的夫郎。烛火映照在他俊秀的脸上,明明灭灭,神情竟然有几分森然。
“什么时辰了还要写信?白日不是才托人捎话回家吗?”
“想起一些事情,等不及了要处理。”
*
两日后,市舶司重新安排船只。
一小半需要回程的船客送走,一大半原定出海的商人登上大海舶,继续行程。
虞嫣在摇摇晃晃的船舶中,回到了帝城的蓬莱巷。
小舅和舅娘暂且走不开,但承诺了等东家的商船下次回石鲜港,就带着阿婆来
看望她。她干劲十足地打理屋舍,给如意做了个新窝,然后去开宝街的兽大夫那里接小黄狗。
“兽大夫,它怎么下地走路,腿还是有点瘸?”
“刚开始都是不利索的,时间长习惯了就好。娘子隔三差五送的瘦肉和骨头汤已把它养得很好了。”
虞嫣放了心,带如意去它还没去过的丰乐居。
如意很兴奋,到处去嗅,新鲜的味道,新鲜的人,金灿灿的毛绒尾巴甩得要飞起来。
食肆内几人得了消息,知道她要回来,都聚在一起。
虞嫣一进去就分享了郦夫人丝绸坊的中秋宴大订单,并且把市舶司承诺的赏金搁在了桌上。坠手的一包银子,有多少份量,就有多重的一声响。
“今日晚市还是休息,我给你们做大餐,都想吃什么,快快报菜名。”
“怎么?都没胃口?不想吃?”
她扫视一圈,思慧,阿灿,离去前新请的帮厨姚妙珍,还有房东李掌柜借过来的账房先生,四人脸色各异,都算不得好看。
虞嫣:“就是亏本了,这包银子也能抵上了,都别愁眉苦脸的。”
账房先生摇头,递来了账簿,“亏本倒是没亏本,就是……”
虞嫣打开一看,她登船后,第一二日生意是正常的,自第三日开始收益减少,而且卖出的绝大多数是最低价的那么两三款菜品,偶尔有别的招牌菜色夹杂其中,接下来每一日都是这样。
账面上看着赚得少了,她有心理准备,还不至于垂头丧气。
正想细看是什么缘故,觉得渴了,她敲敲台面。
“阿灿,我想喝茶。”
阿灿本缩在几人身后低头,端茶走近了,虞嫣才看到他的左眼眶一只乌青色的拳头印。
她的话音骤然沉下来:“到底怎么了,思慧,你来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