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刚过,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步辇停在国库催收司的门口,沈怨下来时,怀里那块玄铁令牌有些硌人,带着一丝从宫闱深处带出来的凉意。
她没回府,也没耽搁,径直进了灯火通明的公廨。
刘通正带着几个录事熬夜,在那整理一百零八人的欠款名单,见她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笔迎上来。
“大人,您回来了。”
沈怨解下披风,随手递给一旁的张三,脚下没停,走向里屋那间专属于她的账房。
“让无关的人都出去。”
她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颈,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疲倦。
“今夜,这间屋子,谁也不许靠近。”
刘通心里微微一动,瞧见大人那张比往日更显苍白的脸,没敢多问,立刻躬身退下,顺手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账房内,只剩下她和张三。
一盏孤灯,映照着满屋堆积如山的卷宗。
沈怨将那本泛黄的《内帑·景泰元年》账册放在桌案中央,又把那块代表着“赦令”的铁牌搁在手边。
“张三,守在门口。”
“是。”
张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沈怨没有急着去看那些具体的数字,而是先闭上眼,将整本账册的结构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先帝在位三十年,这只是第一年的账。
但凡是账,就有它自己的脾气和脉络。
她看得很快,指尖划过那些工整的蝇头小楷,每一笔支出、每一项收入,都在她脑中迅速构建成一张庞大的资金流向图。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窗纸开始透出些许青灰色的晨光。
账册翻到了最后一页。
沈怨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
这本账,做得太干净了。
就像一个从不吃饭的人,他的厨房里自然不会有半点油污。
每一笔支出,都有详尽的缘由。
赏赐后宫、修建园林、抚恤功臣、赈济灾荒……每一笔都对得上宫中起居注和朝廷的邸报。
可越是这样,就越显得反常。
三百万两的亏空,不可能凭空蒸发。
如果明面上的账目无懈可击,那就意味着,问题出在那些看似最合情合理的条目里。
沈怨重新翻回账册中间。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一项名为“北境靖安赏”的支出上。
这项支出,在景泰元年的账册里,总共出现了十二次。
每月一次,每次都是整数五万两,一年合计六十万两。
缘由写得冠冕堂皇:“犒赏北境将士,安抚边境部族”。
数额巨大,名目正当。
可问题在于,根据兵部的《武备志》记录,景泰元年,北境并无大规模战事。
镇北侯,也就是她那个便宜老爹沈铁,那一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幽州操练兵马,连小规模的摩擦都屈指可数。
那么,这笔每月雷打不动的五万两,到底赏给了谁?
安抚了哪个部族?
沈怨取来一张白纸,提笔将这十二笔支出的具体日期全部录了下来。
她盯着那一行行日期,脑子飞速转动。
这些日期看似毫无规律,分布在每个月的不同时间。
这不像是一笔常规的军费。
倒像是在……支付某种约定。
她放下笔,起身在屋内踱步。
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从各部衙门调来的陈年卷宗,视线忽然在一排标注着“宗人府”的卷册上停住了。
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进了她的脑海。
她走过去,抽出景泰元年的《宗人府玉牒》,翻到记录皇子皇女出生日期的那一页。
接着,她将那些日期,与纸上那十二个“北境靖安赏”的拨款日,一一进行比对。
一炷香后。
沈怨重新坐回桌案前,面色虽然平静,眼神却深了几分。
找到了。
十二笔拨款,其中有九笔,其拨款日期的后三天内,宗人府的玉牒上,都记录了一位皇子或公主的诞生。
这大概不是巧合。
先帝似乎是在用这种隐秘的方式,庆祝自己子嗣的降生。
可为什么要用“犒赏北境”的名义?
这笔钱,真的给了北境吗?
沈怨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她的目光,落在了剩下的三笔拨款上。
这三笔款项的日期之后,并没有皇子公主降生的记录。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核对最后一笔,也是数额最不寻常的一笔。
景泰元年,腊月初八。
内帑支出“北境靖安赏”……十万两。
比往常翻了一倍。
这个日期……
沈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对这个日子,太熟悉了。
她从怀中摸出一块小小的长命锁,这是她那个便宜老爹硬塞给她的,说是她出生时庙里求的,上面刻着生辰八字。
景泰元年,腊月初八。
那是她的生辰。
沈怨的手指,在那行字迹上轻轻抚过。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隔着二十年的光阴,触摸到了一个被刻意掩埋的秘密。
她静坐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光大亮。
她拿起笔,在那笔十万两的支出后面,缓缓写下了一个批注。
“款项名目:庆贺镇北侯府……喜得贵子?”
笔尖停在那个“子”字上,她嘴里泛起一丝苦涩。
一个谎言,价值十万两。
还是从皇帝的私房钱里出的。
这笔封口费,未免也太贵了些。
她的父亲,大周的镇北侯,似乎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跟先帝做了一笔不可告人的交易。
这笔交易的内容,远不止是一个女婴被当成男儿养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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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
那十万两,或许只是一个开始。
沈怨合上账册,站起身,推开房门。
清晨的冷风吹在脸上,让她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张三依旧守在门外,像是一夜未眠。
“大人。”
“备车。”
沈怨的声音有些沙哑。
“去定国公府。”
张三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脸色。
“大人,您一夜没睡……”
“不必了。”沈怨打断了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收账要紧。”
马车辚辚驶出衙门,沈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脑子里却不再是定国公府那三十万两的亏空,而是那本旧账册上,关于“北境”的每一笔记录。
她忽然有种预感。
她这次要查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先帝内帑亏空案。
而是她自己。
……
定国公府门前。
陈霄一夜未眠,眼窝深陷,神情憔悴。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寻常的布袍,摘去了所有彰显身份的玉佩金冠,带着管家和一众家仆,站在府门口。
那模样,像是在等待一场迟来的审判。
当那辆漆黑的马车出现在街角时,陈霄的心往下沉了沉。
车门打开。
沈怨从车上走下,一身绯色官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看起来同样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丝毫不见颓唐,那双眼睛反而亮得惊人。
“国公爷,早。”
沈怨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霄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
“沈大人……来得真早。”
“没办法,穷怕了。”
沈怨迈步走上台阶,目光扫过陈霄身后那些捧着银箱的家仆。
“三十万两,一文不少?”
“不少,不少。”
陈霄连忙点头,额角隐隐渗出冷汗。
沈怨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离得很近,陈霄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和熬夜后特有的微苦气息。
“国公爷。”
沈怨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账,我可以只算到这三十万两为止。”
陈霄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大人此话当真?”
“自然。”
沈怨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人看不透底下的暗流。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景泰元年,腊月初八。先帝内帑拨给北境那十万两‘靖安赏’,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霄脸上的那点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