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府。
书房里的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那股子沉闷。
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瓷,那是上好的定窑白瓷,平日里陈霄最是爱惜,如今却也没人敢进来收拾。
陈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枚算盘珠子。
珠子是木头的,有些发乌,边缘带着些许磨损。
这是那个叫张三的账房留下的。
陈霄的手劲大,常年拉硬弓磨出的老茧在珠子上反复摩挲。
“少一箱火药,少一粒米,本官都不会走的。”
这句话像是长了腿,在他脑子里来回乱窜。
老管家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方砖,后背渗出的汗把夹袄都浸湿了。
“国公爷,那姓沈的……怕是已经拿到了那本东西。”
陈霄没接话。
只是手掌猛地收紧。
“咔嚓”一声脆响。
坚硬的木珠子没碎成粉末,只是断成了两截,尖锐的木刺扎进掌心,渗出一点殷红。
那本东西。
京西大营军械转运的私底账。
十年前,为了填补西征时军械耗损的亏空,他动了手脚。
这一笔账做得隐秘,连户部那帮老油条都瞒过去了,原本以为能烂在肚子里。
谁能想到,沈怨不仅把这根刺挑了出来,还打算顺藤摸瓜,把地底下的根系都扯出来晒晒太阳。
陈霄随手将断裂的珠子扔在桌上。
“她要火药库的耗损单和粮草底账。”
他的声音听着有些发哑,像是喉咙里含了口沙子。
“她这是想拿军中的公账,去对那本私账。”
一旦两边的数目咬合上,挪用军械、倒卖获利、以次充好的罪名,就是铁板钉钉。
这可不是那三十万两银子能平的事。
这是通敌。
是叛国。
按照《大周律》,这是要诛九族的。
“国公爷,要不……”
管家试探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狠厉,手掌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下。
陈霄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看傻子似的疲倦。
“杀?”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你前脚动她一根手指头,后脚镇北侯就能带着北境铁骑把这定国公府给围了。”
况且,这事儿真正的推手,根本不是沈怨。
“你以为宫里那位,为何偏偏这时候给她封个‘大周第一忠臣’?”
那道圣旨,那块“如朕亲临”的玉佩。
那就是挂在狗脖子上的金牌。
打狗,还得看主人。
陈霄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那是从未有过的颓然。
纵横沙场半辈子,哪怕是被敌军围困在孤城,他也未曾觉得这般无力。
“去备账吧。”
过了许久,书房里才响起他沉闷的声音。
“把那三十万两银子,也备好。”
……
夜色渐深。
国库催收司的公廨里依旧亮着灯。
沈怨手里拿着朱笔,正在核对张三刚抄录回来的“百官欠款明细”。
每核对完一笔,她就在名字后面画个圈。
刘通小心翼翼地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手里捧着几个雕工精细的锦盒。
“大人。”
刘通压低了声音。
“赵总管派人送来的。”
沈怨眼皮都没抬,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什么东西?”
“说是陛下赏您的,几盏血燕,还有长白山的老参,给您补身子用的。”
沈怨手里的笔终于停了。
她抬头扫了一眼那些锦盒,光看包装就知道价值不菲。
“拿回去。”
刘通一愣,以为自己听岔了。
“啊?”
“告诉赵总管,心意领了。”
沈怨重新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勾画。
“本官身子骨硬朗,熬得住。这些好东西,还是留给陛下自己享用吧。”
她这人,算盘打得精。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这燕窝人参要是下了肚,以后跟那位陛下算加班费的时候,腰杆子就不直了。
刘通看着那几盒东西被原封不动地抬出去,心里头对自家大人的敬仰之情又多了几分。
这大概就是文人说的风骨吧。
面对皇恩浩荡,不贪不占,心如止水。
正感慨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总管赵高亲自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名抬着步辇的小黄门,脑门上还挂着汗珠。
“沈大人,咱家可算找着您了。”
赵高也没客套,甚至没顾得上喘匀气。
“陛下急召,请您即刻随咱家入宫。”
沈怨眉头微微一动。
这个时辰?
“何事?”
赵高脸上堆起一丝为难的笑,褶子都挤在了一块儿。
“陛下没细说,只说您去了便知。”
沈怨放下笔,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官袍。
看来,定国公府那边,是有动静了。
……
御书房。
这里比白日里显得更加空旷,巨大的蟠龙烛台投下摇曳的光影。
萧策站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奏折,心思却似乎不在上面。
“东西退回来了?”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
赵高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回话。
“沈大人说,她身子骨硬朗,让您留着自己用。”
萧策沉默了片刻。
随后,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
好一个沈怨。
满朝文武,谁得了赏赐不是跪地谢恩,恨不得把那锦盒供在祖宗牌位旁边。
唯独她,生怕占了朕半分便宜。
这股子又臭又硬的孤臣脾气,倒是……让人觉得踏实。
正想着,殿外传来通报。
“陛下,沈大人到了。”
沈怨走进书房,规规矩矩地行礼。
“臣,参见陛下。”
“免礼,坐。”
萧策挥了挥手。
沈怨也没客气,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萧策脸上,等着下文。
萧策没提定国公的事,反而摆手让赵高等人都退了出去。
厚重的殿门合上,书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沈怨。”
萧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朕今日叫你来,是想让你帮朕查一笔烂账。”
沈怨心里大概有了底。
除了查账,这位陛下半夜找她,总不能是为了聊诗词歌赋。
“是定国公府那笔?”
“不是。”
萧策摇了摇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这笔账,比定国公府那笔要老得多,也烂得多。”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处不起眼的暗格上按了一下。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他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放在书案上。
盒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本泛黄发脆的旧账册。
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大字,颜色已经有些暗淡。
“内帑,景泰元年。”
景泰,是先帝的年号。
沈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内帑,那是皇帝的私房钱。
查皇帝的私账?
“先帝爷在位三十年,励精图治,大周在他手上算是盛世。”
萧策的声音低沉下来,手指轻轻摩挲着账册的边缘。
“可他留给朕的,除了这万里江山,还有一个空空如也的国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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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亏空了近三百万两的内帑。”
沈怨放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地弹动了一下。
三百万两。
这差不多是大周一年赋税收入的两成。
“朕登基后,让人私下查过所有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每一笔支出都有名目,都有去向。”
萧策将那本旧账册推到沈怨面前。
“可钱,就是没了。”
“这成了朕心里的一根刺。”
“朕想知道,这笔钱到底去了哪里。朕也想晓得,到底是哪些人,胆子大到敢把手伸进先帝的口袋里。”
沈怨看着眼前的账册,没有伸手去碰。
她抬起头,迎上萧策的目光。
“陛下,这活儿……不好干。”
查先帝的账,就是翻旧案。
能从先帝内帑里捞钱的,哪个不是盘根错节的老臣,甚至是前朝的勋贵。
这已经不是捅马蜂窝了,这是要把埋在地底下的那些成了精的老龙王都给刨出来。
“朕清楚。”
萧策看着她。
“所以朕才找你。”
“满朝文武,只有你,只认账,不认人。”
沈怨沉默了。
片刻后,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捻了捻。
一个市侩至极的动作。
萧策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陛下。”
沈怨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口谈一斤猪肉的价钱。
“活儿可以接。”
“但是,得加钱。”
萧策差点气笑了。
把这等关乎社稷的重任交给她,这是何等的信任,她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谈钱?
“你要多少?”
他耐着性子问。
“钱,臣一文不要。”
沈怨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臣要的,是精神损失费。”
“查这种案子,风险太高,动不动就要掉脑袋。臣每天提心吊胆,吃不香睡不着,精神损耗极大。”
“所以,得有补偿。”
萧策看着她那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心里的郁气反而散了不少。
“你想要什么补偿?”
沈怨一字一顿。
“免。”
“死。”
“金。”
“牌。”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爆裂的轻微声响。
萧策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单薄的少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倦意的眼睛里,此刻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精明。
他忽然明白了。
沈怨不是在讨价还价。
她是在告诉他,要想让她去刨开大周朝最深、最臭的那个脓疮,就必须给她一件能挡住所有明枪暗箭的铠甲。
许久。
萧策缓缓从龙椅扶手的暗格中,取出一块玄铁打造的令牌。
令牌入手极沉,正面是龙纹,背面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
“赦令”。
“这块牌子,是太祖皇帝留下的,总共只有三块。”
萧策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
“持此牌,可见官大一级,见朕不跪。”
他顿了顿,将令牌推到沈怨面前。
“最要紧的是,可免死一次。”
沈怨伸出手,将那块冰冷的铁牌握在掌心。
分量很足,硌得手心微疼。
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情。
“成交。”
她将令牌揣进怀里,这才伸手拿起了那本先帝的旧账册,随手翻了两页。
纸张发脆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陛下放心。”
沈怨站起身,对着萧策拱了拱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从今天起,您的精神,臣替您损耗了。”
“您的钱,臣一笔一笔,给您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