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库催收司的公廨内,空气有些凝滞。
二十四个红漆大箱子敞开着,正午的阳光透进来,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上,泛起一片冷冽而迷人的白光。
户部的二十名录事围成一圈,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生怕一口大气吹散了眼前的景象。
这大概是他们入仕以来,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现银堆在一处。
更要命的是,这些银子里,或许有他们的一份。
沈怨清了清嗓子。
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公廨,瞬间静得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她手里拿着一本刚拟好的账册,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
“二十四万一千五百八十一两。”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按照之前定下的《追缴分润细则》,本司提取一成。”
她将账册递给身旁的刘通,目光在对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四千一百五十八两一钱,入公账。衙门修缮、纸笔耗材、还有那些线人的茶水钱,都从这里出。”
“剩下两万两整。”
沈怨顿了顿,看着周围那一双双骤然收缩的瞳孔。
“作为本次行动的绩效,现场支取。”
人群里并没有爆发什么欢呼,反而是一阵带着压抑的抽气声。
两万两。
分给在场这二十来号人,哪怕是平摊,每个人手里也能落下近千两。
这笔钱,够他们在京城置办一处像样的小宅子,或者是抵得上这身官袍下二十年的俸禄。
刘通捧着账册,觉得那轻飘飘的纸张此刻重逾千斤。
“大人,这……这么多?”
“多吗?”
沈怨走到最近的一口箱子前,随手拿起一锭十两的纹银,在掌心掂了掂。
分量很足,凉意沁骨。
“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挣回来的钱,我不觉得多。”
她把银子扔回箱中,发出一声脆响。
“你们记着,在我这儿,不用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能把烂账收回来,就是本事。”
“有本事,就该拿钱。”
她转过身,视线逐一扫过那些涨红的面孔。
“刘通,按功劳簿发。你居首功,领三千两。”
“其余人等,按名册次序来。”
“张三。”
人群后方,一个身形瘦削的汉子猛地抬起头。
“属下在。”
“你跟我冲在最前面,领五千两。”
张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场面话,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抱拳躬身,眼眶有些发红。
“谢大人。”
“不必谢我,这是你拿命换的。”
沈怨摆了摆手,神色如常。
“拿了钱,把嘴闭严。下一家是定国公府,欠款三十万两。”
公廨内的气氛稍微凝固了一下。
定国公府,那可是皇亲国戚。
“办成了,提成三万两。到时候,还是按今天的规矩分。”
沈怨补了一句。
原本因为“定国公”三个字而升起的一丝畏惧,在“三万两”这个数字面前,迅速土崩瓦解。
恐惧还在,但贪婪显然占了上风。
刘通紧紧攥着分给自己的那叠银票,指节有些发白。
他忽然觉得,跟着沈大人,哪怕明天就被打断腿,这辈子好像也值了。
……
宰相府,书房。
李半站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捻着一支细毫,正对着一幅古画临摹。
笔锋游走,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是一幅意境萧疏的《秋山图》。
左都御史陈康在屋里来回踱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已经转了快一盏茶的功夫。
“相爷。”
陈康终于停下脚步,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躁。
“那沈怨在衙门里公然分银子,两万多两,就这么散了!这简直是把国库当成了她自家的私账!”
“这跟那些硕鼠有什么分别?”
李半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在山石的皴法上多留了一点墨渍。
他皱了皱眉,似乎对这处败笔有些惋惜。
“陈大人,心乱了,看什么都是乱的。”
李半放下笔,接过侍女递来的热布巾擦了擦手。
“贪污,讲究的是中饱私囊。可沈怨分的这笔钱,名义上是‘办案经费’,又有户部的批文。”
“陛下都没说话,你凭什么说她是贪?”
陈康被噎了一下,脸色有些发涨。
“可……可哪有办案经费是按一成来抽的?这分明是商贾做派!朝廷命官,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是本分。若是办差都要分红,那成何体统?”
“传出去,天下读书人的脸还要不要了?斯文扫地!”
李半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
“所以,老夫让你之前弹劾她‘行事乖张’,你非要扯什么‘污及圣上清誉’。”
他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
“你那不是弹劾,是在逼陛下表态。陛下为了自己的面子,也得护着她。”
陈康老脸一红,有些讪讪。
“那……依相爷的意思,就由着那丫头胡来?”
“这盘棋,才刚落子。”
李半重新拿起笔,饱蘸浓墨。
“这丫头的依仗,不在户部,也不在镇北侯府,而在陛下的信任。”
“只要陛下信她,她就是把天捅个窟窿,那也是为了补天。”
“想动她,不能攻‘事’,得攻‘理’。”
陈康有些茫然:“还请相爷明示。”
“理,就是这满朝文武,守了千百年的规矩。”
李半看着纸上的枯树,缓缓说道。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我等士大夫掌权,靠的是清誉,是那层不与民争利的‘体面’。”
“沈怨错就错在,她把那个‘利’字,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李半手腕一抖,笔下画出一棵姿态虬劲的苍松。
“她用银子驱使官员,把户部衙门变成了商号。在市井小民看来,这或许痛快。”
“但在士林看来,这就是掘了官场的根。”
陈康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若有所思。
“你明日再上一道折子。”
李半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
“这次,只弹劾两点。”
“第一,‘设赏金,分提成’,是以利诱官,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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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风气,视朝廷命官如商贾走卒,此为‘失其德’。”
“第二,她下一个要动定国公府。”
李半转过头,目光如炬。
“定国公是陛下亲舅,当年的亏空是西征军费,事出有因。沈怨不分青红皂白,以对待贪官之法对待功臣,此为‘失其智’。”
“一个无德无智之人,如何能掌管国库?”
“这折子上去,不必骂人,只需处处为朝廷体面着想,为陛下声誉担忧。”
陈康听得频频点头,心中豁然开朗。
这是要把沈怨推到整个文官集团的对立面。
一旦这顶帽子扣实了,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中间派,为了维护自己的“体面”,也不得不站出来踩上一脚。
“相爷高见!下官这就回去润色折子。”
陈康激动地躬身行礼,转身欲走。
“慢着。”
李半叫住了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崭新的狼毫。
“用这支笔写。”
“这是陛下去年赏的。沾点‘君恩’,分量或许能重些。”
陈康双手接过,只觉得那笔杆沉甸甸的。
他看着李半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后背莫名升起一丝凉意。
……
国库催收司。
沈怨看着桌案上那份盖着户部尚书大印的《特别经费支取条例》,嘴角微微上扬。
钱德光是个聪明人,这章盖得很快。
“大人,条例备了案,咱们以后拿钱就是名正言顺了。”
刘通脸上的喜色怎么也遮不住。
沈怨只是“嗯”了一声,将条例随手推到一旁。
她的注意力都在面前那张京城防务图上,朱笔在京西大营的位置画了个圈。
旁边还放着一本从皇陵案里缴获的私账。
刘通瞥了一眼那本账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压低声音:“大人,咱们……真去定国公府?”
“不然呢?”
沈怨头也没抬,手指顺着地图上的街道缓缓划动。
“我像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刘通搓了搓手,神色有些忐忑。
“只是……下官听说,早朝散后,都察院的陈御史在宫门口跪了半个时辰,说是要死谏。”
沈怨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死谏?谏什么?”
刘通咽了口唾沫:“听说是弹劾大人您,‘与民争利,斯文扫地’。”
沈怨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连行礼都忘了。
“大人!不好了!”
“都察院……都察院来人了!”
话音未落,一只穿着皂靴的脚已经跨进了门槛。
来人身着獬豸袍,面容冷峻,手里擎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
他看都没看屋里其他人一眼,径直走到沈怨案前。
“啪”的一声。
文书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晃了晃。
那人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怨,声音冷硬:
“户部郎中沈怨,接都察院纠劾一百零八位官员联名弹劾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