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华脸上的脂粉似乎都盖不住那一瞬间涌上来的苍白,紧接着又转为一种难堪的铁青。
她这三十年来顺风顺水,何曾被人堵在家门口,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拿着一本破账册,像审犯人一样一笔一笔地清算?
更让她觉得胸口发闷的,是沈怨那副神情。
既没有小人得志的张狂,也没有以下犯上的惶恐,就那么平平淡淡的,仿佛是在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理所当然得让人牙痒。
“沈怨,你不要得寸进尺。”
萧玉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怨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的账册又往前递了递。
“长公主殿下,欠债还钱,这是大周律法,也是市井规矩。”
“本宫没钱!”
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堂堂长公主,即便真拿得出这笔银子,若是今日被一个六品小官逼得低头,往后在京城的贵妇圈子里,她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没钱?”
沈怨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答案,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将账本揣回怀里。
她转过身,目光越过萧玉华,落在那群早已吓得不敢抬头的户部录事身上。
“刘主事。”
刘通浑身一激灵,抱着算盘的手都在抖,结结巴巴地应道。
“下……下官在。”
“去,跟长公主府的管家交接一下。”
沈怨的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把那二十四万两现银点清楚,一文都不能少。”
“至于后面这笔三万两的妆奁欠款,加上这一年的利息,共计四万六千两。”
她顿了顿,视线在长公主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和飞檐斗拱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门口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上。
“殿下既然手头紧,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就按照市价,从府里搬东西抵债吧。”
“我看这门口的石狮子成色不错,用的汉白玉,估摸着能值个三五千两。”
“还有院里那几棵探出墙头的,据说是从江南移栽过来的百年古树,一棵算一千两,应该不算贵。”
沈怨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其他的,你们进去看着搬,凑够数就行。”
“对了,搬的时候小心点,别磕着碰着,那都得算折损,要从殿下的账上扣。”
这番话就像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得萧玉华眼前一阵发黑。
这哪里是讨债,这分明是抄家。
身旁的丫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长公主。
萧玉华指着沈怨,手指颤抖个不停。
“你……你敢!”
“殿下不妨看看我敢不敢。”
沈怨抬手,指了指刘通怀里那柄象征着皇命的紫金算盘。
“陛下有旨,催收国库欠款,遇有阻拦者,可视同抗旨。臣只是进去搬几块石头,几棵树,殿下总不至于为了这点身外之物,让臣难做,也让陛下难做吧?”
萧玉华死死地咬着嘴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忽然明白过来,沈怨是认真的。
这个疯子真的敢让人把她的府邸搬空。
若是真闹到那一步,丢的就不止是脸面,连皇家的体统都要被踩在脚底下了。
“好……好!”
这两个字像是带着冰碴子。
“这笔钱,本宫认了!三日之内,必定送到户部!”
说完,她再也待不下去,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快步走回府内。
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再一次“砰”地一声,重重合上,仿佛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窥探和嘲笑。
沈怨看着紧闭的大门,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她转过头,瞥了一眼还在发愣的张三。
“把这些东西都收了,白布、纸钱,影响市容。”
又看了看那些还杵在原地的录事们。
“账要回来了,都站在这儿干什么?等着长公主请你们吃午饭?”
“回衙门,准备下一家。”
……
长公主府门前这一出大戏,逼得皇帝亲姐当众认栽,这消息比长了翅膀还快,半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的醒木拍得震天响,《沈青天大闹公主府》、《活阎王三哭索命财》的段子层出不穷。
百姓们听得津津有味,只觉得这口恶气出得痛快。
可这风声吹进朝中百官的耳朵里,却变了味儿。
那感觉,就像是看着一头失控的疯牛冲进了自家精心打理的菜园子,谁也不知道它下一个蹄子会落在谁的头上。
翌日清晨,金銮殿。
天色微亮,殿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早朝刚一开始,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康便大步出列,手中的象牙笏板举过头顶。
“臣,弹劾户部郎中沈怨!”
陈康年过半百,须发花白,此刻一脸的正气凛然,声音洪亮如钟。
“沈怨身为朝廷命官,奉旨催收欠款,本是分内之职。然其行事乖张,手段下作,竟在长公主府门前设灵堂,撒泼哭嚎,言语间更是污及圣上清誉,状若市井泼皮,毫无官体!”
“此举,严重折损了皇室威严,败坏了朝廷风气!臣恳请陛下,严惩沈怨,以正视听!”
陈康话音刚落,身后便稀稀拉拉地站出来十数名官员。
“臣附议!长公主殿下乃万金之躯,岂容一小小郎中如此折辱?”
“国法之上尚有人伦!沈怨此举,目无尊长,实乃大逆不道!”
“陛下,若人人都效仿沈怨,以泼皮无赖之法行事,我大周朝堂,将与菜市何异?朝廷体面何在?”
一声声诘问,如同密集的箭雨,直指站在队伍末尾的沈怨。
宰相李半站在百官之首,眼帘低垂,仿佛老僧入定,对外面的喧嚣充耳不闻。
但他嘴角那丝极难察觉的弧度,却似乎在嘲弄着什么。
他就是要看看,沈怨这把刚出鞘的刀,在砍伤了别人之后,会不会先崩了自己的刃。
龙椅之上,萧策的面色沉静如水。
他听着下面的争吵,目光穿过层层官服,落在了那个看起来有些清瘦的身影上。
沈怨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站在那里,仿佛周围的一切指责都与她无关,甚至还在袖子里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好让自己清醒一点。
“沈怨。”
萧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的嘈杂瞬间消失。
沈怨从队列中走出,来到大殿中央,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
“臣在。”
“众卿所言,你可有异议?”
“回陛下,没有。”
沈怨答得干脆利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没有异议?这是承认自己是泼皮无赖了?
陈康冷哼一声,胡子都翘了起来。
“既然你自己都认了,还有何话可说?陛下,此等败坏朝纲之徒,断不可留!”
沈怨没有理会陈康的怒火,只是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的萧策。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陛下,臣敢问,国库的钱,与皇室的体面,哪一个更重要?”
这个问题,问得诛心。
萧策眉头微微一跳,没有说话。
沈怨也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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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臣昨日前去长公主府,本是好言相商,却被拒之门外。若臣当时为了所谓的‘体面’就此返回,长公主殿下的面子是保住了,可国库那二十四万两白银,便依旧是一笔烂账。”
“将士们拿不到军饷,边关守不住;河堤无钱修缮,百姓要遭殃。到那时,丢的就不是长公主一人的体面,而是整个大周的体面,是陛下您的体面。”
她转过身,视线缓缓扫过那些对她怒目而视的官员。
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愤怒,也有掩饰不住的心虚。
“诸位大人,满口仁义道德,朝廷体面。可当国库亏空,需要诸位伸出援手之时,又有谁真正把体面二字放在心上?”
“沈怨不才,不懂什么圣贤大道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金銮殿内回荡,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臣只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只要能把国库的银子要回来,别说是在公主府门口哭丧,便是让臣跪在地上,给那些欠债不还的人当孙子,磕头叫爷爷,臣也心甘情愿!”
“因为臣晓得,臣磕的这个头,换来的是边关将士手中的刀枪,是黎民百姓碗里的一□□命粮!”
“臣这个孙子,当得值!”
说完,她对着龙椅深深一拜,额头触地,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臣的脸面不值钱,但大周的江山社稷,很值钱。若陛下觉得臣的手段污了您的眼,脏了这朝堂,您现在就可以摘了臣的乌纱帽。”
“只是,这国库催收使的差事,还请陛下另择一位……比臣更体面,也更有本事的人来当。”
整个金銮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康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些原本附议的官员,此刻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们还在纠结于“程序”与“脸面”这种细枝末节,沈怨却已经把问题上升到了“生存”与“毁灭”的高度。
谁敢接她最后那句话?
谁敢站出来说自己比她更有本事,能把那些皇亲国戚嘴里的肉抠出来?
龙椅上,萧策看着殿中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原以为沈怨会巧言令色地为自己辩解,却没想到,她竟用了这样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何等的刚烈。
为了国事,她竟连自己的名声和尊严都可以弃之如敝履。
“好。”
萧策缓缓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赏。
“说得好!”
他走下御阶,几步来到沈怨面前,亲自伸出手,扶起了她。
“朕要的,就是能为国库讨回银子的能臣,不是只会在朝堂上空谈体面的庸臣!”
“沈爱卿何罪之有?非但无罪,反而有功!大功!”
萧策目光如电,冷冷地扫过殿下群臣。
“传朕旨意!国库催收使沈怨,为国分忧,不惜己身,着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陈康身上。
“另,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康,身为监察之首,不思国库之忧,反以细枝末节攻讦有功之臣,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至于其他人……”
萧策的目光在那些附议的官员脸上一一扫过,眼神玩味。
“沈爱卿。”
“臣在。”
萧策微微侧头,指了指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把他们的名字都记下。”
“回去好好查查,看看他们以及他们的亲族,在国库的账上,是不是也这般‘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