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的最东头,长公主府那两尊比人还高的石狮子蹲在门口,看着确实气派。
沈怨撩开车帘,抬头瞧了一眼那朱漆大门。
哪怕是隔着一条街,也能感觉到那股子压人的富贵气。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略显寒酸的马车,还有刚从车上下来的二十名户部录事。
刘通他们一个个抱着算盘,缩着脖子,那模样不像是来办公的,倒像是被押赴刑场的犯人。
沈怨心里叹了口气,也难怪他们怕。
这地方,以前户部尚书都不敢硬闯。
“走吧。”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率先迈步。
张三跟在她身后半步,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到了大门前,张三上前扣响了门环。
“咚、咚、咚。”
沉闷的声响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一个穿着绸衫的管事探出半个脑袋,睡眼惺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谁啊?一大早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界。”
张三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
沈怨那一身青色的官袍便显露出来。
那管事愣了一下,目光在沈怨身上打了个转,又看了看后面那一群鹌鹑似的录事,脸上刚浮起的一丝诧异很快就被轻慢盖了过去。
“户部郎中,国库催收使,沈怨。”
沈怨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奉旨前来拜见长公主殿下。”
管事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甚至没把门完全打开。
“催收使?”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词儿,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
“不巧,我们殿下这两日身子不爽利,太医嘱咐了要静养,谁也不见。”
说完,他手上一使劲,就要关门。
沈怨上前一步,一只脚卡在了门缝里。
“我再说一遍。”
她看着管事的眼睛,声音依旧不高,但也没什么温度。
“奉陛下旨意,前来与长公主殿下核对一笔国库旧账。”
管事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不知好歹的官儿,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沈大人,您是听不懂人话还是怎么着?殿下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他冷笑一声。
“别说是你一个小小的郎中,就是你们尚书大人来了,这门不开,他也得在外面候着。”
“砰”的一声。
沈怨收回脚,侧门在她面前重重合上,震落了几缕灰尘。
刘通等人互相看了看,原本悬着的心倒是落下了一半——果然进不去,这下能回去交差了吧?
“大人……”
刘通凑上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动了里面的贵人。
“既然殿下不见客,要不咱们改日再来?这硬闯也不是个事儿啊。”
沈怨没理他。
她转过身,看着街角渐渐聚拢过来的几个闲汉,又看了看天色。
日头刚升起来,正是百姓出门干活、采买的时候。
“张三。”
“在。”
“把咱们给长公主殿下准备的‘厚礼’,都摆出来吧。”
“礼?”
刘通一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沈大人,该不会是带了什么违禁的东西吧?
只见张三一挥手,几名随行的内廷卫从后面那辆不起眼的大车上,开始往下搬东西。
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绫罗绸缎。
是一捆捆雪白的粗布,一个个硕大的白色灯笼,还有两根三丈长的毛竹。
刘通的眼皮开始狂跳。
这架势,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很快,两根竹竿被竖在了长公主府大门的左右两侧。
几名卫兵动作麻利,眨眼间就挂上了一副长长的白色挽联。
左边写着:旧账烂账催不动。
右边写着:社稷江山一场空。
横批只有四个大字:沉痛哀悼。
正中央,还贴了个脸盆大小的“奠”字,黑底白边,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紧接着,一张供桌被摆在了大门口,香炉、贡品一应俱全。
这一下,别说是刘通他们,就连街上看热闹的百姓都傻了眼。
“这……这是干什么?”
“谁家出殡送到长公主府门口来了?”
“我的乖乖,这是不要命了吧!”
人群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声音嗡嗡作响。
刘通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冷汗都在今天流光了。
他抱着算盘,站在那片白茫茫的布置中间,感觉自己不是来讨债的,是来送死的。
沈怨却像是没看见周围人的反应。
她从张三手里接过三支线香,凑在火折子上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她走到供桌前,对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恭恭敬敬地鞠了三躬。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面向那些一脸惊愕的百姓。
沈怨深吸了一口气,酝酿了一下情绪。
忽然。
“哇——”的一声。
毫无征兆的,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那声音凄厉哀婉,穿透力极强,瞬间压过了街面上所有的嘈杂。
“国库空了啊——!”
“咱们大周朝的钱袋子,让人给搬空了啊!”
“陛下穷得连龙袍都打了三个补丁,满朝文武三个月都没见过俸禄长什么样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啊!”
“长公主殿下欠着国库十五万两白银,至今分文未还啊!”
“我只是个小小的讨债官,为了这笔救命钱,上门磕头求见,却连门都进不去啊!”
这话就像是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长公主欠了国库十五万两?
这可是个惊天的大消息。
沈怨哭得更来劲了,鼻涕一把泪一把,看着要多惨有多惨。
“咱们陛下为了填补这些亏空,日夜操劳,人都瘦脱了相啊!”
“再这么下去,外敌要是打进来,军饷都发不出去了!将士们拿什么保家卫国啊!”
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却又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昨儿个夜里还拉着臣的手说,要是这笔钱再要不回来,他……他就只能把自己给卖了!”
“说是要去南边的楚馆画舫里,给那些达官贵人们唱曲儿还债啊!”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见。
刘通脚下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我的老天爷!
这话也是能说的?
这是要把陛下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啊!
虽然知道沈大人是为了讨债,但这手段……未免也太狠了点。
人群中,百姓们的眼神变了。
原本对长公主府的敬畏,此刻都变成了怀疑和不满。
“太过分了,皇亲国戚就能欠钱不还?”
“十五万两……我的天,够咱们吃几辈子的了。”
“可怜陛下啊,竟然被逼到这个份上……”
就在这时。
长公主府那扇紧闭了许久的大门,“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群家丁护院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分列两旁。
紧接着,一身凤袍、满头珠翠的长公主萧玉华,在一众丫鬟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眼神凌厉得像是要吃人。
“沈怨!”
萧玉华的声音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本宫府前装神弄鬼,诅咒本宫!”
沈怨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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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官袍上的尘土。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悲戚之色,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个撒泼打滚的人根本不是她。
她走到萧玉华面前,微微拱手。
“殿下误会了。”
沈怨指了指身后那副挽联。
“臣今日,不是来给您哭丧的。”
“臣是来给大周的国库,哭丧的。”
她从袖中拿出那柄紫金算盘,在手里轻轻掂了掂,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殿下,根据《大周户律》卷三第一百二十条。”
“景泰九年,您扩建府邸,向国库借支白银十五万两。年息一分,五年期满。”
沈怨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
“本息合计,二十四万一千五百八十一两。”
她抬起头,直视着萧玉华的眼睛。
“今日,您是给现银,还是让臣带人进去,搬东西抵债?”
萧玉华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指着沈怨的鼻子,上面的护甲都在颤动。
“你……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宫谈账?”
她猛地一挥袖子。
“来人!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本宫拆了!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本宫拿下!”
身后的家丁护院早就按捺不住,听到命令,立刻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
张三上前一步,挡在沈怨身前,“仓啷”一声,长刀出鞘半寸。
“我看谁敢动。”
沈怨却轻轻拍了拍张三的肩膀,示意他退后。
她举起手中的紫金算盘。
阳光下,那紫金的材质并不耀眼,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
“陛下有旨,持此印信,如朕亲临。”
沈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催收国库欠款,遇有阻拦者,无论何人,先斩后奏。”
她目光扫过那些犹豫不决的护院,最后落在萧玉华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殿下,您是想让臣这第一道‘先斩后奏’的旨意,落在您府上吗?”
萧玉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死死盯着那个算盘,那是父皇当年赐给户部的镇部之宝,上打昏君,下斩佞臣。
她可以不把一个户部郎中放在眼里。
但她不能不把父皇留下的祖制,和当今陛下的圣旨放在眼里。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
如果今天真的动了手,明天御史台的折子就能把长公主府给淹了。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空气里仿佛充满了火药味,一点就着。
过了许久,萧玉华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算你狠。”
她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管家厉声喝道。
“去!开库房!把银子给她!”
管家吓了一跳,忙不迭地应了声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去。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
刘通等人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成了!
居然真的成了!
沈怨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她看着萧玉华那愤恨离去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殿下,请留步。”
萧玉华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杀人。
“钱都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沈怨扬了扬手中那本名为《恩仇录》的账册,翻到了折着角的那一页。
“刚才那笔是工料款,算是清了。”
她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但根据内务府的记录,景泰十年,您还从内帑借过三万两,说是要去江南置办妆奁。”
“另外,您府上每年从宫里领的份例,有三成的开销,账目似乎也有些对不上。”
沈怨合上账本,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咱们这才刚开始,一笔一笔地算,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