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三日后,沈怨重新踏进了户部的大门。
清晨的日头正好,将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有些细长。
衙门里很安静。
倒不是没人在,而是每个人都似乎刻意放轻了手脚。
往日里翻动卷宗那哗啦啦的脆响没了,变成了指尖捻过纸页的摩挲声。
算盘珠子也不再噼里啪啦乱响,偶尔响起几声,也是闷闷的,像是敲在棉花上。
路过的官吏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弄出点多余的动静。
当沈怨那身崭新的青色官袍出现在门口时,大堂里的空气仿佛滞了一瞬。
众人手中的活计不约而同地停了半拍,随后又更卖力地忙碌起来,只是那眼神总忍不住往门口瞟。
眼神里藏着的东西很杂,有忌惮,有揣测,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钱德光是第一个从书案后站起来的。
他这几日虽领了赏,又灌了不少参汤,可脸上的肉看着还是有些松垮,眼底也是一片青黑。
“沈……沈大人,身子大好了?”
“劳尚书大人挂心,睡了三天,算是把魂招回来了。”
沈怨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埋头苦干的同僚,嘴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
“衙门里这风气,倒是比以前沉稳了不少。”
说完,她径直走向那片属于“皇陵总审计司”的区域,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张三无声无息地出现,将一摞刚誊抄好的副本放在案头。
沈怨随手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瞬间涌入眼帘。
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感,又顺着指尖爬了上来。
才歇了三天,这就又觉得累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春光,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烦躁。
大好的日子,凭什么都要耗在这四方屋檐底下算死账?
沈怨合上账册,对着角落招了招手。
张三像是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贴了过来。
“去,帮我查个人。”沈怨压低了嗓音。
“谁?”
“钱德光。”
张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他什么也没问。
沈怨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着,节奏很慢。
“我要清楚他的家底。尤其是那些……不在明面上的,不太方便入账的东西。”
她顿了顿,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
“找找他的软肋,能让他晚上睡不着觉的那种。”
张三点点头,很快消失在衙门来往的人流中。
作为曾经的天字号杀手,在找人痛脚这件事上,他有着近乎野兽般的敏锐。
不到一个时辰,一张折好的纸条就递到了沈怨手里。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锦绣坊,朱雀大街东段,主营苏绣。东家:钱尚书二房夫人,柳氏。”
沈怨看着纸条,目光在“朱雀大街”四个字上停了停。
那是京城地皮最金贵的地方,说是寸土寸金也不为过。
一个户部尚书的二房太太,即便有些体己钱,怕也撑不起这么大的排场。
“这铺子,生意如何?”
“属下去转了一圈。”张三的声音平直刻板,“铺面极大,三开间的门脸,用的都是金丝楠木的柜台。挂出来的绣品,最便宜的一幅也要百两纹银。但我在那蹲了半个时辰,一个进门的客人都没见着。”
沈怨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铺子,怕不是用来做生意的。
“做得好。”
她将纸条收入袖中,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官袍。
“钱尚书,”她并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声音却穿透了半个大堂,“借一步说话?”
钱德光正埋首在一堆公文里装忙,闻言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他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沈大人有何吩咐?”
“这儿人多眼杂,去我那屋聊。”
沈怨转身,走向自己的公廨。
那地方原本是户部最清净的茶水间,如今被她改成了独立的办公地,门口还挂上了“审计司”的木牌。
钱德光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把这几日户部的大小事务都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出哪里又惹到了这位。
进了屋,沈怨示意他落座。
张三守在门口,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屋里光线略暗,只剩下他们两人。
“钱尚书最近休息得可好?”沈怨亲自提壶给他倒了杯茶,语气温和得有些反常。
钱德光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指尖有些微颤。
“托……托大人的福,尚可,尚可。”
“尚书大人为国操劳,也要注意身体。”沈怨坐回主位,身子向后靠了靠,“我听说,尊夫人在朱雀大街开了家绣坊,叫锦绣坊,可是真的?”
钱德光心里猛地一跳。
怕什么来什么。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勉强笑道:“是……是内人无事,寻个消遣的玩意儿,当不得真。”
“当得真,怎么当不得真?”沈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表情认真起来,“我前几日还听人提起,贵店的绣品巧夺天工,尤其是那幅《百鸟朝凤图》,用的可是真正的孔雀羽线,价值千金,堪称一绝。”
钱德光后背的衣衫,瞬间湿了一片。
那幅《百鸟朝凤图》是柳氏的心头好,平日里藏得严严实实,从不对外售卖,知晓的人极少。
沈怨是从哪听来的?
“大人谬赞了,不过是些不值钱的……”
“钱尚书太谦虚了。”沈怨打断了他,从袖中拿出另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了开来。
不是那本要命的《恩仇录》。
是她刚刚用一盏茶的功夫,凭着张三的口述和自己的估算,随手列的一本简易账目。
“我闲来无事,替贵店算了一笔账。”
沈怨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学堂里与人探讨经义。
“朱雀大街的铺租,依现在的市价,一年少说要纹银三千两。金丝楠木的柜台,加上其他装修,又是五千两的开销。我查过您府上那位柳夫人的嫁妆单子,似乎并没有这笔闲钱。”
“再看流水。锦绣坊开业一年,根据布料、丝线供应商那边的记录,采买成本高达一万两。而成品销售记录……我托朋友问了问,几乎为零。”
沈怨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如死灰的钱德光脸上。
“钱尚书,您掌管大周的钱袋子,算账是行家,可否为我解惑?”
“一家每年净亏损超过一万五千两的铺子,是如何在京城最贵的地段,屹立一年不倒的?”
“哐当”一声。
钱德光手中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湿了官靴。
他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贪腐?
不,这比单纯的贪腐更难解释。
按照大周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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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巨额财产来源不明”。
一旦这本账册被捅到都察院,都不需要查实具体的贪墨案由,单凭这笔说不清道不明的亏空,他这个户部尚书就得摘了乌纱帽去诏狱里喝茶。
他以为沈怨接下来会狮子大开口。
要么是要钱,要么是要他在皇陵案上做伪证,或者干脆逼他站队。
他已经做好了割肉断臂的准备。
然而,沈怨却合上了册子,将它随手放到一边,像是扔掉一张废纸。
“钱尚书,别这么紧张。”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温和。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职业病犯了,看不得账目不平。”
“至于您的家事,我并不感兴趣。”
钱德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希冀,像是在溺水时抓到了一根稻草。
“我只是……”沈怨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屋里,亮得有些惊人,“最近身子亏空得厉害,御医说要静养,不宜操劳过度。”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需要一份户部签发的正式公文。”
“内容很简单:皇陵总审计司主官沈怨,因公务繁重,案情特殊,准许其自行调配查案时间,无需遵循衙门卯时上值、酉时落钥的规定。”
钱德光愣住了。
他设想了一百种可能。
被勒索巨款,被胁迫同流合污,甚至被逼着去死。
他唯独没想到,沈怨花了这么大功夫,捏住他足以致命的把柄,最后想要的,居然只是……
一个可以随时翘班的特权?
这算什么?
杀鸡用了宰牛刀,结果只是为了拔根鸡毛掸掸灰?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钱德光看着沈怨那张写满“疲惫”和“理所当然”的脸,甚至忘了害怕,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就……就这个?”
“不然呢?”沈怨反问,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钱尚书以为,你的那点家底,我看得上?”
这句话的侮辱性极强,远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难受。
钱德光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紧接着又迅速褪去,变得惨白。
他明白了。
在沈怨眼里,他和他那点见不得光的钱,或许真的就只值这么一个“提前下班权”。
“我……我马上去办!”
钱德光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出屋子,连地上的碎瓷片都顾不得收拾。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他就捧着一份盖着户部尚书朱红大印的公文,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双手奉上。
沈怨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上面的措辞和印章,确认无误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将公文小心折好,收入怀中,那动作珍重得如同收到了一张价值连城的银票。
钱德光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正准备告退。
“钱尚书。”
沈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却让他刚迈出的脚瞬间钉在了原地。
钱德光身子一僵,停在门口。
“那本锦绣坊的账册,我看做得还是有些粗糙。”
沈怨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很多地方的账目,逻辑上对不平,太容易让人抓把柄。有空的话,你带回去,让柳夫人再好好润色润色。”
她抿了一口凉茶,目光落在窗外斑驳的树影上。
“这账要是做得不好,下次再让我看出来,可就没这么容易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