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策的视线扫过这间被重新规整过的公廨。
空气里陈腐的霉味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松墨与新纸混合的清淡气息。
一排排崭新的杉木书架立在墙边,将原本堆积如山的卷宗分门别类,理得清清楚楚。
那些伏案工作的户部官吏,此刻一个个面色蜡黄,眼底泛着青黑,像是许久未见天光。
但他们看向书案后那道身影时,眼中不再有先前的轻视或怨毒。
那是一种被彻底榨干精力后,剩下的纯粹服从。
萧策看向沈怨。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上。
那身绯红的官袍穿在她身上有些宽大,显得身形单薄。
萧策心头微微一动。
他见过她在朝堂上言辞犀利,也见过她在御前讨价还价。
却没见过她这般安静的时候,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是为了他的江山,耗尽了心血。
“沈卿,辛苦了。”
萧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几分。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沈怨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她将手边那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账册,沿着桌面推了过去。
“京西大营的私账,臣,清算完了。”
话音刚落,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一仰。
站在阴影处的张三悄无声息地出现,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萧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又在众目睽睽之下生生止住。
他是君,她是臣。
过度的关切,对现在的沈怨来说,未必是好事。
“赵高。”
皇帝侧过头,语速有些快。
“传御医。户部参与清吏司审计的所有官吏,即刻带去太医院诊治,一应费用,走内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摇摇欲坠的官吏,最后定格在沈怨身上。
“户部上下,辅佐审计有功,全员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公廨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几个年迈的主事手抖得厉害,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换来官升一级。
这笔买卖,似乎做得过。
“至于沈怨……”
萧策沉吟片刻。
“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他看着沈怨毫无血色的脸,眉头微微蹙起。
这样的赏赐,似乎太轻,也太俗。
“再传朕旨意,库里那支三百年的老山参,天山送来的雪莲,还有……”
萧策改了口,对着赵高吩咐道。
“让御药房把所有温补的药材,挑最好的,装上十车,送到沈爱卿府上。”
“朕要我的巡查御史,早日安然无恙地站回朝堂上。”
沈怨半靠在张三臂弯里,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耳边嗡嗡作响,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十车药材?
那得占多大的库房。
若是能折算成现银,或许更实惠些。
……
这一觉睡得很沉。
沈怨恍惚间觉得自己还在拨算盘,那些珠子噼里啪啦地响,每一颗都像是钱德光那张苦大仇深的脸。
再次睁眼时,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端王府空旷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药香。
沈怨撑着身子坐起,浑身关节像是生了锈,动一动都透着酸软。
“大人,醒了?”
张三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是一碗清粥,还有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陛下派人送来的,说是要一日三次,盯着您喝完。”
沈怨瞥了一眼那碗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她转头看向院中。
月光下,十辆大车整整齐齐地停着,车上堆满了锦盒。
那股昂贵的药味儿,就是从这儿散出来的。
“都是陛下赏的?”
“是。京城几家大药铺的掌柜都来瞧过热闹,说是御药房的贡品,有市无价。”
张三将粥碗递过去。
沈怨接过粥,眼神在月光下闪了闪。
那不是感动的神色,更像是一个猎人看到了满山的猎物。
“有市无价,意思是,只要有人肯卖,就一定有人肯出高价买,对么?”
张三愣了一下,没跟上这位大人的思路。
“过来。”
沈怨喝了一口粥,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总算唤回了几分力气。
张三依言凑近。
“你在京城黑市,应该有些路子。”
沈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刚醒时的沙哑。
“……有一些。”
张三回答得很谨慎。
做杀手这一行,销赃和买消息的渠道总是要有的。
“很好。”
沈怨放下粥碗,指了指院子里的那些马车。
“天亮之后,把这些东西,分批处理掉。”
张三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大人?您的意思是……”
“换成现银。”
沈怨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找不同的药铺,不同的买家。别走官面上的渠道,直接找那些急需吊命的勋贵之家。”
她略微思索了一下。
“价钱可以比市价低一成,唯一的条件是现银交易,速度要快。”
张三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这是御赐之物,代表着皇恩浩荡。</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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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人家供在祠堂里都来不及,大人转手就要卖了换钱?
“大人,这若是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听。”
张三斟酌着措辞,没敢直接说这是欺君。
“不太好听?”
沈怨拿起手边那本《恩仇录》,翻到空白的一页。
“我为他熬了七天七夜,差点把命搭进去。他给我一堆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变现的药材,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她提起笔,在纸上写下“项目启动”四个字。
“这叫资产变现,合理配置。”
沈怨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这是在帮陛下,把他的恩典换成一种更实用的形式。”
“比如,一支能撬动京西大营的军队。”
张三看着沈怨那张理所当然的脸,沉默了。
他忽然觉得,这位大人眼里的世界,或许只有“有用”和“无用”两种东西。
三天后。
沈怨的书房里,药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些许腥气的银子味。
一个个木箱被撬开,里面码放着整整齐齐的官锭。
月光洒在银子上,反射出一种令人心安的光泽。
张三办事确实利落,也没留下什么尾巴。
十车贡品药材,扣除给中间人的抽成,换回了白银三万四千两。
沈怨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把紫金算盘。
她没有去数那些银子,只是专注地拨动着算珠。
“噼里啪啦。”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悦耳。
她在核算成本。
七天七夜,户部所有官吏的薪俸、灯油、损耗、乃至钱德光等人的精神损失费……
算盘珠子归位。
沈怨在那本《恩仇录》的“项目启动”下方,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小字。
“净利润:白银,两万八千两。”
写完,她搁下笔,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这才是加班该有的回报。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京西大营的方向。
那本刚刚到手的私账,就静静地躺在她手边。
想要让这本账册变成杀人的刀,光靠她一个人是不够的。
她需要人手,需要兵器,需要一个能把手伸进军营里的支点。
这些,都需要钱。
海量的钱。
沈怨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堆银箱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还是有点少。”
她翻开《恩仇录》的另一页。
那上面只写着三个字:“张阁老”。
沈怨提起笔,在名字后面添了一行批注。
“刺杀成本黄金千两,约合白银一万两。此项应收账款,或许该催一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