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觉得自己这几天倒霉透了。
自从河边捡回那个老头,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第一天,他兴奋得睡不着——捡到个人啊!多新鲜!铁原部落多久没捡到人了?上次捡到个人还是三年前,那是个逃难的,在部落里待了三天就跑了,连口水都没喝够。
第二天,他担心得睡不着——那老头怎么还不醒?伤成那样,会不会死啊?死了可就麻烦了,还得挖坑埋,铁原部落附近的地硬得跟铁似的,挖个坑得累死个人。
第三天,他被阿力的呼噜吵得睡不着——这人打呼噜怎么跟牛叫似的?哦对,阿力本来就是牛族,打呼噜像牛也正常,可问题是这牛睡在他旁边啊!一晚上"哞哞哞"的,他做梦都以为自己进了牛棚。
行吧。
第四天,他终于可以睡了——老头醒了,没事,他的任务完成了!
然后长老说:“从今天起,你负责照顾他。”
二狗:"???"
二狗:“长老,我——”
长老:“每天送饭,换药,陪他说话。”
二狗:"可是——"
长老:“这是命令。”
二狗:"……"
二狗看着长老的背影,欲哭无泪。
凭什么是老子?部落里不是还有阿力吗?阿力那么大一头牛在那儿摆着,力气大,身体壮,扛人扛东西都不在话下,怎么就轮到他这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狗族青年当护工?这不公平!这绝对不公平!
阿力在旁边憨厚地笑:“长老信得过你。”
二狗:“她怎么不信得过你?”
阿力:"我笨。"
二狗:"……"
二狗:“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阿力挠挠头,嘿嘿一笑。
二狗瞪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得去准备早饭了,长老说了,那老头身体虚弱,得吃点有营养的。可铁原部落哪有什么有营养的东西?稀粥里多放几粒米,肉汤里多放几根肉丝,就已经算是豪华待遇了。
二狗一边走一边叹气,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
于是二狗开始了他的护工生涯。
第一天早上,他端着一碗稀粥走进石屋。
老头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墙,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那张苍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那么干了,呼吸也稳了点。
"吃饭。"二狗把碗往他面前一递。
老头睁开眼,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了看他,伸手接过。
喝了一口。
二狗蹲在旁边盯着他:"好喝吗?"
老头没说话。
二狗又问:"你以前喝过这个吗?"
老头还是没说话。
二狗再接再厉:"你从哪儿来的?怎么伤成那样?谁打你的?你那个黑石头能给我看看吗?“
老头终于开口了:”你话一直这么多?“
二狗噎了一下。
然后他更兴奋了:”你说话了!你终于说话了!我还以为你哑巴了呢!你叫什么来着?石峰是吧?我记得你昨天说过,石峰,这名字真怪,不过比二狗好听,二狗这名字是我爹起的,我爹是个浑蛋,起名都不会起,你知道我小时候多惨吗?别人家孩子都有正经名字,就我叫二狗,出去打架人家一听名字就笑,一笑我就揍他们,揍着揍着就没人敢笑了……“
老头端着碗,看着他。
二狗继续:”……后来我爹死了,我想改名字,长老说名字是爹起的不能改,改了就是不孝,我说那混蛋有什么好孝的,长老就打我,你知道长老打人多疼吗?她看着瘦,手劲可大了,上次我一——"
"碗空了。"老头打断他。
二狗低头一看,果然空了。
"还要吗?"
老头摇摇头。
二狗接过碗,站起来:“那我走了,晚上再来。”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头:“对了,你真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老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二狗点点头:“行吧,慢慢想。反正我天天来,你慢慢想,想到了告诉我。”
说完就走了。
石峰看着晃动的门帘,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片。
玉片安安静静的,没有发光。
"话痨。"他低声说。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
中午,二狗又来了。
这次他端着肉汤——说是肉汤,其实就是水里飘着几根肉丝,稀得能照见人影。铁原部落穷啊,能喝上肉汤就不错了,隔壁灰爪部落一个月才能吃上一顿肉,他们这儿天天有肉汤喝,已经算是富裕了。
老头接过去,喝了一口。
二狗又蹲下了。
“哎,老头,我问你件事。”
老头没说话,算是默许。
“你那个石头,给我看看呗?”
老头抬眼看他。
二狗一脸真诚:“我就是好奇。那会儿在河边,它发光来着,我亲眼看见的。可后来就不亮了。我想再看看。”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右手。
手掌摊开,黑色的玉片静静躺在掌心。
二狗眼睛一亮,凑过去仔细看。
就是一块普通的黑石头。
圆溜溜的,摸起来滑滑的,比一般石头沉一点。但确实没发光。
二狗伸手想拿起来看。
老头的手突然合上了。
二狗:"……"
二狗:"我就看看!"
老头:"看了。"
二狗:"我还没看仔细!“
老头:”看过了。“
二狗:”你让我拿起来看看!“
老头:”不行。“
二狗:"……"
二狗深吸一口气:”老头,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救你那天我和阿力一人扛你一路,我扛的是上半身,你上半身比下半身沉你知道吗?我差点闪了腰!现在看看你的石头怎么了?能少块肉吗?"
老头看着他,不说话。
二狗继续控诉:"而且这两天我给你端饭端水,任劳任怨,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
"你让我往东了?"
二狗一愣:"没有。"
"那你让我往西了?"
"也没有。"
老头点点头:"所以你什么都没让我做。"
二狗:"……"
二狗感觉自己被绕进去了。
但他不认输,继续蹲在那儿,眼巴巴地盯着老头的手:"我就看看。真的就看看。看完就还你。"
老头沉默。
二狗继续盯。
老头叹了口气,把手伸出来,再次摊开。
二狗大喜,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起玉片——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玉片的一瞬间,玉片突然亮了。
二狗吓得手一抖,玉片差点掉地上,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亮了亮了亮了!”他激动的声音都变调了,"老头你看!亮了!"
老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玉片在二狗手里发着微弱的光,一明一暗,像是呼吸。
二狗捧着玉片,像捧着稀世珍宝,眼睛瞪得溜圆:"这是什么宝贝?为什么会发光?怎么刚才不亮现在就亮了?是不是只有我碰才亮?难道我是天选之人?“
老头伸手,把玉片拿了回去。
二狗急了:"哎你——"
玉片回到老头手里,光慢慢暗了,又变成一块普通的黑石头。
二狗愣住了。
老头也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玉片,沉默了很久。
二狗在旁边喃喃自语:”怎么又不亮了……刚才明明亮着的……“
他抬起头,看着老头:”你碰它不亮,我碰它就亮?“
老头没说话。
二狗突然兴奋起来:”老头!我知道了!这石头认主!它认我当主人了!“
老头:"……"
二狗激动地往前凑:”老头你看,你拿着它不亮,我拿着它亮,这说明什么?说明它更喜欢我!说明它选了我!说明——“
老头把玉片往怀里一塞,躺下,闭上眼睛。
二狗:”……你干嘛?“
老头:”睡觉。“
二狗:”我还没说完呢!“
老头:”明天再说。“
二狗:"可是——"
老头:”出去的时候把门帘放下。"
二狗:"……"
二狗站在那儿,看着闭眼装死的老头,憋了一肚子话说不出来,憋得脸都红了。
最后他愤愤地跺跺脚:"行,你睡!我明天再来!"
说完掀开门帘走了。
门帘落下后,石峰睁开眼睛。
他拿出玉片,看着它。
玉片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但他刚才看到了——在二狗手里,它确实发光了。
为什么?
石峰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这块跟了他一百五十八年的玉片,从来没有这样过。它就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从来只对他有反应,从来没有对外人发过光。
这个话痨,有什么特别的?
——
第二天一早,二狗又来了。
他端着早饭,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
老头接过去,喝粥。
二狗蹲下,盯着他。
老头喝粥。
二狗继续盯。
老头喝完粥,把碗递给他。
二狗不接,继续盯。
老头:"……"
老头:"你干嘛?"
二狗:“石头呢?拿出来,让我试试。”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拿出玉片。
二狗伸手去拿——玉片没亮。
二狗愣了一下:“怎么不亮?昨天明明亮了的!”
他拿着玉片翻来覆去地看,使劲搓,对着光看,都没反应。
二狗急了:“怎么回事?坏了?”
老头伸手拿回玉片。
就在老头手指触碰到玉片的瞬间——
玉片亮了。
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二狗:"???"
老头也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的玉片,又看了看二狗。
二狗张着嘴,一脸茫然。
然后他伸手去拿玉片——玉片暗了。
老头拿回来——亮了。
二狗再拿——暗了。
老头再拿——亮了。
二狗:"……"
老头:"……"
两人大眼瞪眼。
二狗艰难地开口:“所以……它只认你?”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好像是。"
二狗:“那我昨天碰它的时候它怎么亮了?”
老头想了想:“可能……手滑了?”
二狗:"……"
二狗:“你当我傻吗!石头能手滑?”
老头没说话,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二狗盯着他:“老头,你是不是在笑?”
老头面无表情:"没有。"
二狗:“你就是在笑!”
老头:"没有。"
二狗:“我看见了!你嘴角动了!”
老头:"抽筋。"
二狗:"……"
二狗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计较。
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所以这石头到底是什么?”
老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知道。"
二狗:"……"
二狗:"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我?"
老头:"真的不知道。"
二狗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破绽,只好作罢。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行吧,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我还会来的,总有一天我会弄明白的。"
说完端着碗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坐在那儿,低头看着手里的石头。
那块石头在老头手里发着微弱的光。
二狗撇撇嘴,掀开门帘走了。
石峰抬起头,看着晃动的门帘。
这个话痨,确实有点意思。
——
中午,二狗没来。
阿力来了。
他端着一碗肉汤,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放在石峰面前。
石峰看着他:"二狗呢?"
阿力挠挠头:"他在外面跟金雕吵架。"
石峰愣了一下:"金雕?"
阿力指了指外面:"就那只,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落在咱们部落的围栏上,二狗说它长得丑,它就啄二狗,二狗追着它骂,现在还在追。“
石峰:"……"
石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阿力就蹲在旁边,也不说话,憨憨地看着他。
石峰喝完,把碗递给他:”二狗经常这样?"
阿力想了想:“嗯。他跟什么都吵。上次跟一只角兔吵,角兔听不懂,跑了。他很生气,说角兔没礼貌。”
石峰嘴角动了动。
阿力接过碗,站起来:“那我走了。”
石峰点点头。
阿力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了,二狗让我问你,那个石头,晚上还会发光吗?”
石峰看着他:"你怎么说?"
阿力:"我说不知道。"
石峰点点头:"那就不知道。"
阿力"哦"了一声,走了。
石峰看着晃动的门帘,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二狗的骂声:"你下来!有本事你下来!站在上面算什么本事!你以为你飞得高我就拿你没办法了?我告诉你,我二狗活这么大,还没怕过谁!"
然后是翅膀扑腾的声音,和二狗的惨叫。
石峰听着外面的动静,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片。
玉片安安静静的。
但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很轻的笑。
是错觉吧。
——
晚上,二狗又来了。
他脸上多了一道红印子,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土。
老头看了他一眼:"金雕呢?"
二狗:"飞走了!那只丑鸟,最好别让我再看见它!"
老头没说话。
二狗蹲下,盯着他。
老头被他盯得没办法:"怎么了?"
二狗:"石头,再让我试试。“
老头拿出玉片。
二狗伸手——不亮。
老头拿回——亮。
二狗再伸手——不亮。
老头拿回——亮。
二狗:"……"
二狗:”我怀疑你在耍我。“
老头面无表情:”没有。“
二狗盯着他的眼睛:”你就是在耍我。"
老头和他对视:"我没有。"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秒。
二狗败下阵来,悻悻地收回目光:“算了算了,不试了。”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那我走了,你早点睡。”
走到门口,他回头:“老头,明天我还来。”
老头看着他:"来干嘛?"
二狗理直气壮:"照顾你啊!长老的命令!"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不用每天来。"
二狗:"那可不行,长老说了算,长老让我来我就得来。"
老头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你一直这么听长老的话?"
二狗愣了一下,想了想:"也不是,长老让我干活我经常偷懒。但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二狗挠挠头:"你是我捡回来的啊。我的负责到底。"
说完掀开门帘走了。
石峰坐在黑暗中,看着晃动的门帘。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片。
玉片微微发光。
比刚才亮了一点。
石峰看着那光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外面传来一声喊——
“老头!明天想吃什么?”
是二狗的声音。
石峰愣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传到外面:
"随便。"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二狗的声音又传来:“随便是什么?说具体点!”
石峰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二狗的自言自语:“随便……那就是肉汤吧,反正咱也只有肉汤……”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石峰坐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风声。
玉片在他手里,微微发热。
他突然发现,自己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
第三天,二狗还是来了。
这次他端着肉汤,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
石峰看着他:"怎么了?"
二狗把碗放下,蹲下:“长老让我问你,你什么时候能下地走动。”
石峰愣了一下:"为什么?"
二狗:“长老说,你伤好了就得干活。铁原部落不养闲人。”
石峰沉默了一会儿:“还要多久?”
二狗想了想:“不知道。长老说你伤得太重,估计得养个十天半个月。”
石峰点点头:"知道了。"
二狗看着他,欲言又止。
石峰:"还有事?"
二狗挠挠头:"那个……石头……"
石峰:"你想看?"
二狗点头。
石峰拿出玉片,递给他。
二狗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不亮。
他叹了口气,把玉片还回去:"怎么又不亮了……"
石峰接过玉片——亮了。
二狗:"……"
二狗:"你肯定在耍我。"
石峰:"没有。"
二狗:"那你拿给我看看!"
石峰:"你看过了。"
二狗:"我还没看仔细!"
石峰:"看过了就是看过了。"
二狗:"……"
二狗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老头计较。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行吧,不看了。反正你拿着它,我也拿不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老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石峰看着他:"不知道。"
二狗:“真不知道?”
石峰:"真不知道。”
二狗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破绽,只好作罢。
他掀开门帘走了。
石峰坐在黑暗中,看着晃动的门帘。
玉片在他手里,微微发光。
他看着那光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玉片里有一丝微弱的力量,正在一点点修复他的身体。
很慢,很慢。
但确实在修复。
石峰知道,只要玉片还在,他就有希望。
只要他还有希望,他就能重新站起来。
然后——
回到那个世界。
回到那些人身边。
回到——
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