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峰没醒。
第一天,二狗觉得这很正常。伤成那样,昏迷个一天两天的,有什么稀奇?他把人往草席上一扔,就去忙自己的事了。部落里的活儿多着呢,水缸要打满,柴火要劈够,兽皮要缝补,哪有功夫守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头。
清晨的阳光从石屋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石峰那张苍老的脸上。他一动不动,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草席都染红了。那块黑色的石头还紧紧攥在他手里,发出微弱的光芒,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
二狗蹲在旁边看了两眼,摇摇头走了。
“这老头,怕是挺不过今晚了。”他自言自语道。
部落里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探头看看这个从河边捡回来的陌生人,但没人多说什么。铁原部落太穷了,穷到连多一张嘴都养不起。一个来历不明的老头,死了也就死了,埋了就是。
第二天,二狗开始有点嘀咕。
他端着一碗水蹲在石峰旁边,看着那张苍老的、毫无血色的脸,伸出根手指戳了戳。
没反应。
又戳了戳。
还是没反应。
"喂,"二狗凑过去,“老头?死了没?”
呼吸还在。虽然微弱,但确实有。
二狗松了口气,把碗往旁边一放,站起来拍拍屁股走人。他还有一堆事儿呢,哪有空在这儿耗着。
中午的时候,阿力来了。
他端着一碗稀粥,那是长老特意吩咐熬的。粥里放了点草药,苦得要命,但对伤有好处。
"长老让你喝。"阿力把碗放在石峰旁边。
石峰没反应。
阿力蹲下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你不会死了吧?"他小声问。
没人回答。
阿力叹了口气,站起来准备走。
就在这时,石峰的手指动了一下。
阿力愣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这次看清楚了——石峰的手指确实动了,虽然只是很轻微的一下,但确实动了。
"活着……"阿力喃喃道,"还活着……"
他端起碗,小心翼翼地扶起石峰,把粥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
石峰的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
阿力松了口气,把碗放下,转身走了。
第三天,二狗又来了。
这次他带着阿力。
两人蹲在草席边上,盯着石峰看了半天,谁也不说话。
“……三天了。”阿力终于开口。
"嗯。"
"三天三夜。"
"嗯。"
"咱部落以前有人昏迷这么久吗?"
二狗想了想:"阿花她爹当年被野猪撞晕过,昏迷了两天,醒来之后脑子就不太清醒了,见谁都叫阿花她娘的名字。"
阿力沉默了一下:"阿花她爹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被野猪撞的。"
"……"
两人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二狗突然凑近石峰的脸,盯着他紧握的拳头。
那块黑色的石头还在他手里攥着,一动不动。但那光——第一天早上他们看见的那种微弱的荧光——已经不见了。现在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黑色石头,扔地上都没人捡的那种。
"哎,"二狗捅阿力,“你看他那石头。”
阿力凑过来:"咋了?"
"不亮了。"
"哦。"
"就这反应?”
阿力茫然地看着他:“那应该什么反应?”
二狗噎了一下。也是,一块破石头亮不亮的,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说不定是早上雾气大,看错了呢。
他正准备站起来,突然想到什么,又蹲回去,伸手去掰石峰的手指。
他想看看那块石头。
掰不动。
二狗愣了一下,加把劲继续掰。
还是掰不动。
那老头明明昏迷着,瘦得皮包骨头,手上却跟长了个铁钳子似的,五根手指死死扣着那块黑石头,纹丝不动。
"嘿——"二狗来了劲,“我还就不信了!”
他两手齐上,掰着石峰的拇指使劲往外拽。
石峰的手指动了一下。
二狗心中一喜,加大力度——
石峰的手突然一紧。
那只昏迷了三天的手,那只看起来随时会断气的手,像有自主意识一样,猛地攥得更紧了。
二狗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怎么了?"阿力问。
"他他他他……"二狗指着石峰的手,"他刚才动了!"
阿力探头看:"不是一直攥着吗?"
"不是!是我掰的时候,他攥得更紧了!"二狗心有余悸,"这老头昏迷了还知道护食?"
阿力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可能是宝贝。"
二狗眼睛一亮:"宝贝?"
"嗯。昏迷了都不撒手,肯定是宝贝。"
二狗盯着那块黑石头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阿力说得对。那块石头黑得发亮,圆溜溜的,握在手里应该很舒服。说不定是什么稀罕物件,拿到大部落去能换好多粮食……
他再次伸出手。
然后又缩回来了。
“……算了。”二狗悻悻地站起来,“一个快死的老头,抢他东西不厚道。”
阿力点点头:“嗯,不厚道。”
"再说了,"二狗补充,"万一真是宝贝,他死了之后不就归咱们了吗?到时候再拿也不迟。"
阿力继续点头:"嗯,不急。"
两人达成共识,站起来准备离开。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长老。
她就站在门口,不知道站了多久,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两人,盯得二狗心里直发毛。
“长……长老……"
"他醒了没有?”长老问。
“没,还没。”
长老点点头,绕过他们,走进屋里。
二狗和阿力对视一眼,跟上去,但没敢进门,就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
长老走到草席旁边,慢慢蹲下。
她伸出那只干枯的手,像上次一样,轻轻碰了碰石峰手里的黑石头。
这次石头没亮。
长老的手在上面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感应什么。
然后她收回手,看着石峰的脸,看着那张苍老的、满是伤痕的脸,看着那紧皱的眉头,看着那紧闭的双眼。
"三天了。"她喃喃道,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伤成这样,早该死了。"
二狗在门口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还活着。"长老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东西,"活着,就是不撒手。攥着那块石头,攥着那条命……"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门口的两个年轻人。
"去烧点热水。"
二狗愣了一下:"啊?"
"热水。干净的兽皮。他身上的伤要处理。"
"可是长老,咱部落的草药——"
"我那儿有。"长老往外走,经过两人身边时停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二狗,"这两天你来看他几次?“
二狗算了算:”一……一天一次?"
"不够。"长老说,"从今天起,每天多来几趟。他要是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说完就走了。
二狗站在原地发愣。
阿力捅捅他:”长老什么意思?“
二狗挠头:”意思好像是……让咱俩伺候这老头?"
"哦。"
"哦什么哦,你听得懂?"
阿力点点头:"长老让咱俩伺候这老头。"
二狗:"…………"
二狗:"你这不是听懂了吗!"
阿力憨厚地笑:"我就是重复一下你说的。"
二狗懒得跟他掰扯,扭头看着草席上那个昏迷的人。
老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一动不动。但二狗盯着他看了半天,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是脸色?
好像比前两天……好一点?
还是呼吸?
好像比刚才……稳一点?
他说不上来。
但不知为什么,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
这老头,不会真是个宝贝吧?
——
傍晚的时候,二狗又来了。
这次他端着热水,拿着一块干净的兽皮——说是干净,其实也就比身上穿得干净那么一点。
阿力跟在他后面,抱着长老给的草药。
两人蹲在石峰旁边,大眼瞪小眼。
"你来。"二狗把湿兽皮递给阿力。
"为什么是我?"
"你力气大,下手轻点。"
阿力:"???"
阿力:"力气大和下手轻是一回事?"
二狗理直气壮:"力气大的人懂得收力,我这种没力气的,一碰就是重手。快去快去。"
阿力被他绕晕了,稀里糊涂接过兽皮,小心翼翼地去擦石峰脸上的血污。
二狗在旁边指挥:"轻点轻点!那是脸!你以为擦的呢!"
阿力本来就紧张,被他这一嚷嚷更紧张了,手抖得跟筛子似的。
"我自己来。"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二狗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阿力也愣了一下。
两人同时低头——
石峰的眼睛睁着。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但确实是睁着的。
正看着他们。
二狗嗷一嗓子蹦起来三丈高,直接撞到身后的石墙上,捂着脑袋蹲在地上嗷嗷叫。
阿力手里的兽皮掉在地上,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抵着墙,一脸惊恐。
石峰看着这两个活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
“这是……哪儿?”
二狗和阿力对视一眼。
二狗揉着脑袋站起来,壮着胆子往前凑了凑:“你……你醒了?”
石峰看着他,没说话。
二狗又问:"你……你是谁?从哪儿来的?怎么受得伤?”
石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不知道。”
二狗一愣:"不知道?"
"不知道。"石峰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缓缓打量着这间破旧的石屋,“什么都不记得了。”
二狗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阿力在后面小声说:“他是不是……傻了?”
二狗瞪他一眼,转头看着石峰,挤出一个笑:“那……那你还记得什么吗?比如,名字?”
石峰沉默了很久。
久到二狗以为他又晕过去了。
然后他听到那个沙哑的声音说:
"石峰。"
二狗眼睛一亮:“记得名字!"
"……好像是。"
"好像?"
石峰闭上眼睛,眉头紧皱,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石峰……他们叫我石峰……"
"他们是谁?”
沉默。
"还有别的吗?"
沉默。
二狗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了,挠挠头站起来:"行吧,好歹记得名字。石峰……这名字听着怪怪的,不像是咱这边的叫法。"
阿力在旁边点头:"嗯,像北边的。"
二狗:"北边的?"
阿力:"嗯,我小时候听逃难来的说过,北边有那种名字,两个字。"
二狗想了想,接受了这个解释:"也对,咱这边都是二狗、阿力、阿花、阿草……"
石峰躺在床上,听着这两个年轻人的对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但那确实是笑。
门帘突然被掀开。
长老走进来。
她看着醒来的石峰,看着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脸,慢慢走到草席旁边,蹲下。
"醒了?"
石峰看着她。
"嗯。"
长老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草药。
"吃了。"
石峰接过,看了看,是止血消炎的草药。他把草药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长老就蹲在旁边看着。
等他咽下去,长老才开口:
"什么都不记得了?"
石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记得什么?"
"名字。"石峰看着她,"石峰。"
长老点点头,没再问。
她站起来,看了二狗和阿力一眼:"好好照顾他。"说完就走了。
门帘落下。
二狗和阿力面面相觑。
二狗凑过来:"哎,老头,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石峰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的右手,一直攥着那块黑色的石头。
一直没松开。
——
夜晚。
所有人都睡了。
石峰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看着透过屋顶缝隙漏进来的星光。
他的右手还握着那块玉片。
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陌生的部落,被两个傻小子从河边捡回来。
他记得自己是谁——石峰,归墟之主,守护了归墟学院一百五十八年。
他也记得发生了什么——魔皇,自爆,他用尽最后的力量把它推离银河系。然后空间裂缝撕开,他被打入其中。玉片发光,护住了他的灵魂。
但他的身体……没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这具新的身体。
苍老,虚弱,伤痕累累。力量几乎为零。前世的修为,七色光芒,全都消失了。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本源,藏在玉片里,藏在灵魂深处。
他还能回去吗?
他不知道。
他还能见到王颖、石念、影刃、星遥他们吗?
但有一件事他知道——
他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手中的玉片微微发热。
石峰低头看着它,看着这块母亲留给他的、陪伴了他一百五十八年的黑色玉片。
它还是那样,朴实无华,毫不起眼。
但在他的注视下,它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像一颗遥远的星星。
石峰的眼睛也亮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是风声?
是幻觉?
还是……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呼唤,又像是叹息。
石峰握着玉片,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明天再说吧。
今天,先活着。
——
第二天清晨。
石峰是被一阵吵闹声吵醒的。
"二狗!你又偷懒!"
"我没偷懒!我在看那老头!"
"看什么看!水缸都见底了!"
"那……那等会儿再去!"
"等什么等!现在就去!”
石峰睁开眼睛,看着透过屋顶缝隙漏进来的阳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慢慢坐起来,感觉身体比昨天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很虚弱,但至少能动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片。
玉片还是那样,朴实无华,毫不起眼。
但他能感觉到,玉片里有一股微弱的力量,正在一点点修复他的身体。
很慢,很慢。
但确实在修复。
石峰笑了。
只要玉片还在,他就有希望。
只要他还有希望,他就能重新站起来。
然后——
回到那个世界。
回到那些人身边。
回到——
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