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觉得自己和那只金雕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那天它在围栏上蹲着，他随口说了一句“这鸟长得真丑”，它就扑下来啄他。啄完就跑，飞得高高的，蹲在树枝上往下看，那眼神，分明是在嘲笑他。
二狗追了一炷香，愣是没追上。
行，你飞得高，你厉害。
可第二天，它又来了。
还是那个围栏，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种欠揍的眼神。
二狗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它。
它也在看他。
一人一鸟对视了三秒。
二狗："……你还有完没完？"
金雕歪了歪脑袋。
二狗："昨天啄我那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今天还敢来？"
金雕张开翅膀，扑棱了两下，像是在活动筋骨。
二狗往后退了一步："你别过来啊！我告诉你，我今天手里有棍子！"
金雕低头看了看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二狗也低头看了看。
什么都没有。
二狗："……"
金雕的眼神更欠揍了。
二狗四下张望，想找块石头，结果阿力正好从旁边走过。
"阿力！帮我打它！"
阿力抬头看了看围栏上的金雕，又看了看二狗："为什么？"
"它昨天啄我！"
"哦。"阿力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二狗："？"
二狗："你哦什么哦！帮我打啊！"
阿力头也不回："我不会打鸟。"
二狗："你——"
金雕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像是在笑。
二狗气疯了，捡起一块石头就扔过去。
金雕轻轻一飞，躲开了。石头砸在围栏上，弹回来，差点砸到二狗自己的脚。
金雕蹲在更高的树枝上，低头看他。
那眼神分明在说：就这？
二狗："……"
——
石峰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二狗的骂声，金雕的叫声，石头的落地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片。
玉片微微发热。
不是那种有规律的发光，而是一种……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微微的颤动。这种感觉，石峰很熟悉——在前世，当有其他修士靠近时，玉片也会有类似的反应。
这只金雕，不对劲。
石峰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门帘。
外面，二狗正站在院子里，仰着头骂街。
围栏上空空如也。
石峰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树——树枝上蹲着一只半大的金雕，正低头看着二狗。
那金雕的羽毛还没长全，东一撮西一撮的，确实不太好看。但那双眼睛——
石峰的目光和它撞上了。
金雕歪了歪脑袋，盯着他看。
石峰怀里的玉片又热了一下。
二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头你也看见了是吧？就是那只丑鸟！昨天啄我！今天又来了！你说它是不是有病？"
石峰没说话，继续看着那只金雕。
金雕也看着他。
一人一鸟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谁也没动。
二狗在旁边嚷嚷："老头你别怕，我保护你！它要是敢飞下来，我就——哎它飞了！"
金雕从树上飞起来，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
落在了石峰的肩膀上。
二狗："……"
二狗："？"
二狗："！"
他张着嘴，手指着石峰肩膀上的金雕，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金雕蹲在石峰肩膀上，歪着脑袋看二狗，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能把我怎么样”的得意。
二狗：“老头它它它——”
石峰侧头看了看肩膀上的金雕。
金雕也抬头看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叫唤。
那叫声不像刚才嘲笑二狗时那么欠揍，反而带着一种……讨好的意味？
石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金雕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指。
二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凭什么？"他指着金雕，声音都变调了，"我昨天被它追着啄，今天它跑你肩膀上撒娇？凭什么？"
石峰想了想："可能……我长得比较友善？"
二狗："……"
二狗："你那张脸叫友善？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还以为你死了你知道吗？"
石峰没理他，低头看着金雕。
这只鸟……不对劲。
它身上的气息，和普通飞禽不一样。虽然很微弱，但石峰能感觉到——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在它体内流动。
这个世界的动物，也有能修炼的？
还是说……
金雕又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蹲在他肩膀上，一副“我就赖在这儿了”的架势。
二狗在旁边气得直跺脚：“你下来！你给我下来！那是我的位置！”
金雕斜眼看他，不动。
二狗：“老头你把它赶走！”
石峰："为什么？"
二狗：“因为它啄我！”
石峰：“你先说它丑的。”
二狗噎住了。
他想起昨天自己确实说了那句话，但那不是事实吗？那鸟本来就丑啊！羽毛都没长全，东秃一块西秃一块的，跟癞皮狗似的，说怎么了？
可这话他不敢说出来。
因为他发现那只金雕正盯着他看，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再说一句试试”的危险光芒。
二狗往后退了一步。
金雕收回目光，继续蹭石峰的手指。
二狗："……"
二狗：“老头，你是不是偷偷给它喂东西了？”
石峰："没有。"
二狗：“那它为什么这么黏你？”
石峰想了想，认真地说，“可能是我身上有它喜欢的味道。”
二狗凑过来闻了闻：“什么味道？我怎么闻不到？”
石峰没说话。
他自己也想知道。
这只金雕为什么会来找他？
为什么玉片会在它出现时发热？
这个世界，和他到底有什么联系？
金雕在他肩膀上动了动，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眯起眼睛，像是要睡觉了。
二狗看着这一幕，酸溜溜地说，"行，你厉害。鸟都主动送上门。我追个角兔追二里地都追不上，你往这儿一坐，鸟自己就飞来了。"
石峰嘴角动了一下："可能是我运气好。“
二狗：”运气好能被我们捡回来？你当时都快死了你知道吗？“
石峰："……"
二狗：”不过也幸亏我们捡了你，不然你早被河里的鱼吃了。这么一想，你运气确实挺好的。“
石峰看着他，没说话。
二狗被他看得不自在：”干嘛？"
石峰："没什么。"
他转身走回屋里。
金雕蹲在他肩膀上，跟着进去了。
二狗站在外面，看着晃动的门帘，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突然反应过来——
"老头！它进去了！那是你的屋子，你不能让它进去！它会在里面拉屎的！"
屋里传来石峰的声音："不会。"
二狗："你怎么知道不会？"
沉默。
然后石峰的声音又传来："它要是拉了，你进来收拾。"
二狗："……"
二狗："凭什么是我？"
没有回答。
二狗站在院子里，气得直翻白眼。
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凑到门口，掀开门帘往里看——
老头坐在草席上，金雕蹲在他旁边，一人一鸟，安安静静的。
那画面，居然有点和谐。
二狗看了一会儿，放下门帘，走了。
走到一半，他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石屋。
“怪老头，怪鸟。”他嘀咕着，“都是怪东西。”
但嘴角不知怎么的，往上翘了一下。
——
屋里，石峰看着身边的金雕。
金雕也看着他。
石峰伸出手，金雕低头蹭了蹭他的手指。
然后石峰拿出玉片。
玉片在掌心微微发光，比之前亮了一些。
金雕盯着那块玉片，眼睛一眨不眨。
石峰把玉片往它面前移了移。
金雕往前凑了凑，用喙轻轻碰了碰玉片。
玉片猛地亮了一下。
金雕吓得往后一缩，发出一声惊叫。
石峰看着它，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怕什么。"他低声说，"又不是第一次见了。“
金雕歪着脑袋看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石峰收起玉片，看着窗外。
外面，二狗正在和阿力说话，手舞足蹈的，隔老远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你不知道那只鸟多过分！它蹲在老头肩膀上，拿那种眼神看我！就是那种‘你拿我怎么样’的眼神！气死我了！"
阿力的声音闷闷的："哦。"
“你就哦？你不觉得那只鸟很过分吗？"
"还好吧。"
"还好？它啄我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那你还说还好？"
"它又没啄我。”
二狗："……"
石峰听着外面的对话，嘴角微微上扬。
金雕在旁边叫了一声，像是在笑。
石峰看了它一眼：“你听得懂？”
金雕歪着脑袋，无辜地看着他。
石峰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听不懂也好。”他说，“听懂就麻烦了。”
金雕眯起眼睛，享受着他的抚摸。
外面，二狗还在嚷嚷。
阳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石峰看着那片光影，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下午。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着，听一群年轻人在外面吵吵闹闹。
那些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
但他知道，他们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金雕动了动，往他身边靠了靠。
石峰低头看着它。
这只鸟，或许也是某种希望。
——
中午的时候，二狗又来了。
这次他端着肉汤，脸上带着一种“我还没放弃”的表情。
他走进来，一眼就看见金雕还蹲在老头旁边。
"它怎么还没走？"
金雕抬眼看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为什么要走？
二狗气呼呼地把碗往石峰面前一放："老头，你不能让它一直待在这儿。它会拉屎的。"
石峰端起碗，喝了一口："它没拉。"
二狗："现在没拉不代表以后不拉！“
石峰：”那以后再说。“
二狗："……"
二狗看着那一人一鸟，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角度：”那它吃什么？总不能你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它吧？咱部落粮食本来就不够，你再养只鸟，大家一起饿死？"
石峰低头看了看金雕。
金雕也抬头看他。
石峰想了想，把碗里的一片肉夹出来，递到金雕面前。
金雕一口吞了。
二狗："？？？"
二狗：“那是你的肉！”
石峰："我知道。"
二狗：“你就这么给它了？”
石峰："嗯。"
二狗："你——"
金雕吞下肉，冲二狗叫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得意。
二狗差点原地升天。
他指着金雕，手指都在抖：“老头你看见了吗！它在挑衅我！它刚才那叫声就是在挑衅我！”
石峰看了金雕一眼："是吗？"
金雕无辜地歪着脑袋。
二狗：“你装什么无辜！你刚才明明就是——"
"二狗。”石峰打断他。
二狗一愣："干嘛？"
石峰看着他，认真地说，“它只是一只鸟。”
二狗："……"
二狗：“我知道它是鸟。”
石峰点点头：“那你跟一只鸟较什么劲？”
二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是啊，他为什么在跟一只鸟较劲？
因为那只鸟啄他？因为那只鸟嘲笑他？因为那只鸟蹲在老头的肩膀上，用那种欠揍的眼神看他？
但这些理由说出来，好像确实挺幼稚的。
二狗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就是看不惯它那副样子。”
石峰：“什么样子？”
二狗：“就是……就是那种……好像它很了不起的样子！”
金雕适时地昂了昂头。
二狗："……"
石峰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行了，"他说，“它又没惹你，你何必跟它过不去。”
二狗愤愤不平："它昨天啄我了！“
石峰看了金雕一眼。
金雕低下头，一副知错的样子。
石峰点点头：”它知错了。“
二狗：”？“
二狗：”它什么时候知错的？我怎么没看见？“
石峰：”刚才。“
二狗：”刚才它明明是在装无辜！“
石峰：”那你觉得它现在应该怎么样？"
二狗想了想："它应该飞走，以后别来烦我。"
金雕动了动翅膀，但没有要飞的意思。
二狗："……"
石峰端起碗，继续喝汤。
金雕蹲在他旁边，眯着眼睛，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二狗站在那儿，看着这一人一鸟，突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悻悻地转身："行，你们好，我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老头，明天想吃什么？“
石峰想了想：”还是肉汤吧。“
二狗点点头，掀开门帘走了。
金雕叫了一声，像是在和他告别。
二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别叫！我不稀罕！“
金雕又叫了一声，这次明显带着笑意。
石峰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你少惹他。"
金雕蹭蹭他的手指，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石峰看着门帘，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话痨，这只鸟，以后的日子，估计不会太平静。
但好像……也挺好的。
——
下午，二狗又来了。
这次他没端饭，而是空着手来的。
他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人一鸟。
“长老让你去一趟。”他说。
石峰抬头看他："什么事？"
二狗耸耸肩：“不知道。长老没说，只让我叫你去。”
石峰站起来，走到门口。
金雕跟着他站起来，也往门口走。
二狗："它也去？"
石峰："它想跟。"
二狗："……"
二狗：“你跟它商量了？”
石峰：“不用商量。”
二狗："……"
二狗觉得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一个人和一只鸟，不用商量就能达成共识？这是什么情况？
他跟阿力商量个事儿都得说半天，这老头跟只鸟居然不用商量？
这不公平！
二狗愤愤不平地走在前面，石峰跟在后面，金雕蹲在石峰肩膀上。
三人一鸟，往长老的石屋走去。
路上，部落里的人都停下来看他们。
一个老头，一只鸟，一个狗族青年。
这组合，怎么看着这么奇怪？
二狗感觉到了那些目光，脸都红了。
他快步往前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石峰倒是淡定得很，一步一步跟着，金雕在他肩膀上，也淡定得很。
到了长老的石屋，二狗停下脚步，回头：“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石峰点点头，掀开门帘进去了。
金雕也跟着进去了。
二狗站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传来长老的声音："进来。"
二狗掀开门帘，走进去。
长老坐在火塘边，石峰坐在她对面，金雕蹲在石峰旁边。
"坐。"长老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二狗坐下，看看长老，又看看石峰：“长老，您找我们什么事？”
长老看着石峰："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
石峰想了想："还可以。"
长老点点头："那就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铁原部落，有个规矩。“
石峰：”什么规矩？“
长老：”不养闲人。“
石峰："……"
石峰：”所以？“
长老：”你伤好了，就得干活。“
石峰：”干什么活？“
长老想了想：”你年纪大了，重活干不了。轻活……“她看了二狗一眼，”二狗，你觉得他适合干什么？"
二狗愣了一下："啊？我？"
长老："嗯，你天天跟他待在一起，你比较了解。"
二狗挠挠头："我想想……他话少，脾气好，不会跟人吵架……适合……适合……"
他卡住了。
长老："适合什么？"
二狗憋了半天："适合看孩子？"
石峰："……"
金雕叫了一声，像是在笑。
长老看着石峰："你愿意吗？"
石峰想了想："看孩子……是什么意思？"
二狗解释："就是看着部落里的小崽子们，别让他们跑丢了，别让他们被野兽叼走了，别让他们掉河里淹死了。"
石峰："……"
石峰："就这些？“
二狗：”嗯，就这些。“
石峰想了想：”行。“
长老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开始，你负责看孩子。“
石峰：”好。“
长老又看了看金雕：”这只鸟，也归你管。“
二狗：”？“
二狗：”长老，这只鸟也归他管？"
长老：“嗯。它不是黏他吗？那就让他管。”
二狗："……"
二狗：“那它拉屎怎么办？”
长老：“你负责清理。”
二狗："？？？"
二狗：“凭什么是我？”
长老：“因为你话多。”
二狗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他跟一只鸟较劲，结果鸟归老头管，他负责清理鸟屎？
这是什么世道？
二狗愤愤不平地站起来：“行，我清理！我清理还不行吗！”
长老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这样吧。你们回去吧。”
石峰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金雕跟着他。
二狗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嘀咕：“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石峰听着身后的嘀咕声，嘴角微微上扬。
金雕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二狗的声音更大了：“你闭嘴！你也别得意！早晚有一天我让你知道我二狗的厉害！”
金雕又叫了一声，这次明显带着笑意。
石峰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你少惹他。”
金雕蹭蹭他的手指，一副"我就不"的样子。
石峰看着它，无奈地摇摇头。
这个话痨，这只鸟，以后的日子，估计不会太平静。
但好像……也挺好的。
——
回到石屋，石峰坐在草席上，金雕蹲在他旁边。
“看孩子……”他喃喃道，“这活儿，倒是不累。”
金雕歪着脑袋看他，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石峰拿出玉片，玉片在掌心微微发光。
他看着那光芒，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玉片里有一丝微弱的力量，正在一点点修复他的身体。
很慢，很慢。
但确实在修复。
石峰知道，只要玉片还在，他就有希望。
只要他还有希望，他就能重新站起来。
然后——
回到那个世界。
回到那些人身边。
回到——
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