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二狗就被阿力摇醒了。
“二狗!二狗!快醒醒!”
二狗把兽皮被子往头上一蒙,翻了个身:"滚。"
"真有事!"阿力继续摇,“水缸见底了,长老让咱俩去河边打水。"
"让阿花去。"
"阿花是雌性。"
"那让阿草去。”
"阿草也是雌性。"
"那让……"二狗终于把脑袋从兽皮里探出来,睡眼惺忪地瞪着阿力,"咱部落就没几个雄性了?"
阿力憨厚地挠挠头:"有啊,你和我。"
二狗:"……"
二狗:"所以我俩就是全部的雄性?"
阿力点头:"对。"
二狗沉默了三秒,把兽皮一掀,骂骂咧咧地爬起来:"铁原部落,铁原部落,堂堂一个部落,就俩雄性,说出去让人笑话。隔壁灰爪部落光狗族就二十多个,咱这倒好,我是狗族,你是牛族,剩下全是老弱雌性幼崽……"
"还有长老。"阿力补充。
"长老都快走不动道了!"二狗拎起两个石制水桶,递给阿力一个,“走走走,趁太阳没出来,赶紧把水打了。这天一热,河边那帮蚊子能把我吃了。”
两人摸黑出门。
铁原部落很小,小到从村头走到村尾只需要喘口气的功夫。十几座简陋的石屋歪歪斜斜挤在一起,中间的空地上架着一口大锅,锅底还有昨天晚饭烧剩的炭灰。一条小路从部落门口延伸出去,弯弯曲曲通向远处的河流。
那是方圆百里唯一的水源,也是部落所有人活下去的依靠。
二狗提着水桶走在前面,阿力跟在后面,两人都不说话。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湿漉漉地打在脸上,有点凉。路边的草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河水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哗啦哗啦的,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
"到了到了。"二狗加快脚步,绕过最后一片灌木丛——
然后他愣住了。
阿力没刹住,一头撞在他背上:"哎哟!你干嘛……"
"别动。"二狗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带着一股子紧张,"阿力,你看河边。"
阿力从他肩膀后面探出脑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河边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趴着。半个身子泡在水里,半个身子搁在岸上,一动不动。衣服破破烂烂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身上全是伤,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把周围的水都染红了。
“死……死人?”阿力结巴了。
二狗吞了口唾沫:“过去看看。"
"万一死了呢?"
"死了就埋了,积点德。”二狗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来,"你先去。"
"凭什么我先去?"
"你力气大,万一诈尸你能按住。"
"那你呢?"
"我给你望风。”
阿力:"…………"
阿力深吸一口气,捏紧手里的水桶,一步一步向河边挪过去。他的脚步很轻,生怕惊动了那个趴着的人。十步,五步,三步——他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趴着的人。
就在这时,那人突然动了一下。
阿力嗷一嗓子,手里的水桶直接飞出去,整个人连滚带爬往后跑:“活了活了活了!”
二狗也吓得往后蹦了三丈远,躲在一棵树后面只露个脑袋:“什么情况?"
"他动了!”
"是人是鬼?!"
"我怎么知道!!"
两人隔着十几步远,瞪着那个趴在河边的人。
那人又动了一下。
然后,一点一点,艰难地,把脑袋从水里抬了起来。
二狗看清了那张脸。
是个老头。
年纪很大,满脸皱纹,头发花白,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睛半睁半闭,浑浊无神,嘴唇干裂发白,看起来随时都会断气。但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一块黑色的石头。
那石头正在发光。
很微弱,像萤火虫的尾巴,一闪一闪的,在清晨的薄雾里格外显眼。
“他……他手里那是什么?”阿力小声问。
二狗没回答。他盯着那块黑石头,突然觉得心跳有点快。不知道为什么,那块石头让他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老兽人围着篝火讲的,关于很久很久以前,这个世界还有"仙"的时候。那些仙人,据说就是人类,据说他们身上会发光,据说他们能飞天遁地,移山填海。
但那都是传说了。
一万年前的传说。
现在这个世界,早就没有仙了。
"二狗?"阿力又叫了一声。
二狗回过神来,咬咬牙,从树后面走出来。
“走,过去看看。"
"可是——"
"怕什么,一个快死的老头。”二狗壮着胆子往前走,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跟紧点,万一有事你扛着。”
阿力:"…………"
两人再一次靠近河边。
这一次,那老头没有再动,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脑袋无力地垂着。手里的黑石头还在发光,但比刚才暗了一些。
二狗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了探老头的鼻息。
"还活着。"他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皱起眉头,“伤成这样,怎么活下来的?”
阿力凑过来看:“那……咱救不救?”
二狗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部落很穷,穷到连壮年雄性都只有他们两个。粮食不够吃,草药不够用,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而且这老头来历不明,穿着打扮从来没见过,万一是什么坏人……
但二狗看着他手里那块发光的黑石头,看着那张苍老的、满是伤痕的脸,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救。"
"可是长老那边——"
"先抬回去再说。”二狗把老头手里的黑石头往外掰了掰,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但掰不动。
那老头明明已经昏迷了,手却攥得死紧,像是那块石头是他命根子似的。
二狗试了两下,放弃了。
“算了,连人带石头一起抬回去。你扛人,我拿桶。"
"为什么我扛人?”
"你力气大。"
"那你呢?"
"我拿桶。“
阿力:"…………"
阿力认命地蹲下,把老头从水里捞出来,往肩膀上一扛。这老头看着瘦,还挺沉。阿力龇牙咧嘴地站起来,脚步踉跄了一下。
”走。“二狗拎起两个水桶,看了看河里被血染红的水,”水也打不了了,先回去再说。"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阿力扛着人走在前面,二狗提着桶跟在后面。走了没几步,二狗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河边——
什么都没有。
只有河水还在哗啦哗啦地流,冲刷着岸边那块被血染红的石头。
二狗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去。
“哎,阿力,你说这老头是哪儿来的?"
"不知道。"
"穿的衣服从来没见过,那料子,细得跟什么似的……"
"嗯。"
"还有他手里那块黑石头,会发光,你看见没?"
"看见了。"
"你说会不会是什么宝贝?”
阿力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抢?"
"胡说!"二狗义正言辞,“我是那种人吗?我就是好奇!”
阿力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二狗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嘀咕:“不过说真的,那石头真好看……会发光的石头,要是拿去换粮食,能换多少……"
"到了。”
阿力打断他的幻想,用下巴指了指前面——铁原部落那十几座歪歪斜斜的石屋,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二狗收起那副吊儿锒铛的表情,正了正神色。
“走,去见长老。”
部落中央最大的那座石屋里,长老正坐在火塘边熬药。
她是个老雌性,老到头发全白了,老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部落里所有人都敬她怕她。因为她是方圆百里唯一的巫医,也是唯一能和"那些东西"沟通的人。
"长老。"二狗站在门口,难得规矩,“我和阿力去河边打水,捡到个人。”
长老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捡到个人?"
"对,就河边躺着的,还剩一口气,我俩给扛回来了。“二狗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扛着人的阿力。
长老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
落在他破破烂烂的衣服上。
落在他满身的伤痕上。
最后,落在他手里那块微微发光的黑色石头上。
她的手突然抖了一下。
”放下。"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慢吞吞的调子,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意味,"把他放下,放在我面前。"
阿力小心翼翼地把老头放在草席上。
长老撑着拐杖站起来,一步一步挪过来,蹲下,伸出干枯的手,轻轻碰了碰那块黑石头。
石头猛地亮了一下。
长老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二狗忍不住要开口问——
"你们都出去。"
"啊?"
"出去。"长老没有看他,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昏迷的老头,"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他手里的石头,谁也不许碰。记住了?"
二狗和阿力对视一眼,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
石屋里只剩下长老,和那个从河边捡来的老头。
老头手里的黑石头还在发光,一明一暗,像心跳。
长老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伤,看着他苍老的脸,看着他紧紧攥着那块石头的、骨节分明的手。
她突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带着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复杂。
"一万年了。"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那些传说都是假的。"
老头没有回应。
他还昏迷着,还沉在深深的、无边的黑暗里。
但那块黑石头,在他手中,微微发热。
像是一个遥远的回应。
像是一声无声的呼唤。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醒来。
——
石屋外,二狗和阿力蹲在墙根底下,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二狗才忍不住开口:“哎,阿力,你说长老怎么回事?"
"不知道。"
"她看见那块石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嗯。"
"你说她认识那石头?"
"不知道。"
"你除了说不知道还会说别的吗?"
"不会。"
二狗:"…………"
二狗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空。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把整个部落都染成了金色。远处,几只鸟儿在空中盘旋,发出清脆的鸣叫。
“哎,阿力,你说那老头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
"要是活下来,咱们部落就多了一个人。"
"嗯。"
"多了一个人,就多了一张嘴。"
"嗯。"
"你说长老会不?"
"不知道。"
二狗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不想了。反正长老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去打水。水缸都见底了,长老又要骂人了。”
阿力也站起来,跟着他往河边走。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又回到了河边。
河水还在哗啦哗啦地流,冲刷着岸边那块被血染红的石头。那块石头已经不那么红了,但还能看出淡淡的血迹。
二狗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
“还热乎着呢。”他说。
阿力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水桶放进河里。
两人打满了水,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一次,他们没有再说话。
因为两个人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那个老头,到底是谁?
那块发光的黑色石头,到底是什么?
长老为什么会有那样的反应?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至少现在,没有人能回答。
——
石屋里,长老还在盯着那个昏迷的老头。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连火塘里的火都快熄灭了。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块黑石头。
这一次,石头没有亮。
但长老的手,却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热量。
那热量很微弱,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而且正在一点点传递到长老的手里。
长老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她的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痕迹。
那不是伤痕,而是一种——印记。
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见过的印记。
“原来是真的……”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那些传说,都是真的……”
她站起身,走到石屋的角落,从一个破旧的木箱子里,拿出一卷羊皮纸。
那羊皮纸很老了,老到边缘都碎了,老到上面的字迹都快看不清了。
但长老还是能认出那些字。
因为那是她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秘密。
她展开羊皮纸,借着火塘里微弱的光,开始阅读。
第一行,就写着这样一句话——
“一万年前,仙魔大战,仙族陨落,魔族封印。但仙族的血脉,并未断绝。”
长老的手,又抖了一下。
她继续往下读。
“仙族血脉者,身怀仙骨,能感应天地灵气。但仙骨破碎者,仙气尽失,沦为凡人。唯有——黑玉护心,可保仙魂不散。”
长老的目光,落在那个昏迷的老头身上。
落在他手里那块微微发光的黑色石头上。
"黑玉……"她喃喃道,"那就是黑玉吗?"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收起羊皮纸,重新坐回火塘边。
"不管你是谁……"她看着那个老头,声音低沉,"既然你来到了铁原部落,既然你手里有黑玉,那我就不会让你死。“
她从火塘里抓了一把草药,放进嘴里嚼碎,然后一点一点喂给那个老头。
”活下去。"她说,"然后,告诉我,那些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
——
那个老头,就是石峰。
他的灵魂,还在那片死寂的最深处沉睡。
但那块黑玉,还在他的手里,还在发光。
它在等待。
等待石峰的灵魂醒来。
等待新的冒险开始。
等待——
一万年后的第一次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