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力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
“老板好眼力。”
“我是乡下出来的,以前在国营厂里扛大包,本来以为端上了铁饭碗,想着好好干能混个出人头地。”
“那时候年轻,气盛,不懂弯弯绕。车间里两拨人打架,我好心上去拉架,结果……”
“结果好人没做成,反而成了替罪羊。那些真正动手的屁事没有,我这个拉架的被扣了个寻衅滋事的帽子,直接开了。”
齐衡站在陈康身后,冷峻的面容微微动容。
这种被自己人背后捅刀子的滋味,当兵的最忌讳,也最懂。
“所以你就干了这个?”陈康问。
“不干这个能干啥?没了工作,回村里丢人。”
何大力狠狠吸了一口烟。
“后来投奔了我舅舅,他带我入了这行。这一晃,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他在康健路上见过太多一夜暴富的疯子,也见过倾家荡产的赌徒。
他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唯独把那颗实诚心藏在了最底下的口袋里。
陈康点了点头。
此人身世清白,受过挫折,懂人情世故。
最重要的是,他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市场里还保留着底线。
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何大力。”
陈康身子微微前倾。
“你也看出来了,我是外地来的,要在魔都做点事。”
“我身边缺个懂行的本地人,有没有兴趣过来帮我做事?待遇随你开。”
这是一个足以让康健路,任何一个黄牛疯狂的提议。
跟着这种随手就能掏出股本金的大老板,哪怕只是漏点指甲缝里的油水,都够吃半辈子的。
然而,何大力的反应却出乎陈康意料。
他夹烟的手抖了一下,随后沉默了。
几秒钟后,这个刚才还满脸堆笑的年轻人,竟然缓缓摇了摇头。
“老板,承蒙您看得起。”
“但我这人命硬,克主。”
“以前在厂里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给别人打工,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被当尿壶踢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不打工。”何大力直视着陈康的眼睛。
齐衡眉头一皱,刚想开口,却被陈康抬手制止。
陈康眼中的欣赏之色反而更浓了。
有原则,有主见,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软骨头。
“那你想怎么玩?”陈康往椅背上一靠,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何大力搓了搓手,眼里的精光再次亮了起来。
“合作。”
“我不拿死工资,也不要您的赏钱。咱们是合作关系,您是金主,我是经纪人。”
“您看中了哪只票子,我去跑腿,去谈价,去办手续。不管买进还是卖出,我只收总成交额的百分之一做手续费。”
这在这个年代,是个极其超前的概念。
大部分人还停留在拿死工资或者赚差价的思维里,何大力竟然已经想到了佣金模式。
这意味着,他把自己的利益和陈康的利益捆绑在了一起。
陈康赚得越多,哪怕亏得越多,只要有交易量,他就有钱赚。
“有点意思。”
陈康嘴角勾起。
“你这脑子,窝在康健路当黄牛确实屈才了。”
“混口饭吃罢了。”何大力嘿嘿一笑,虽然是在笑,但背脊却挺得笔直。
“行,就按你说的办。”
陈康也是个爽快人,当即拍板。
“既然是合作,那现在就有一笔大生意。”
何大力精神一振,立刻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和圆珠笔,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专业模样。
“老板您吩咐,看上哪家了?我看现在的金乌自行车势头正猛,又是老牌国企,虽然股价高了点,但稳当……”
“不用看别的。”
陈康打断了他的推荐。
“电真空。”
何大力的笔尖一顿,瞪大了眼睛看着陈康,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啥?电真空?那玩意儿可是真空电子器件公司发的股票!”
何大力急了,连方言都飚了出来。
“老板,您是不是没打听清楚?那票子现在就是个烫手山芋!”
“怎么说?”陈康神色不变。
“贵啊!太贵了!”
何大力把本子往桌上一拍,掰着手指头给陈康算账。
“发行价就一百块!现在外面都被炒到一百五十块一股了!这是什么概念?”
“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干一年都买不起两股!”
“而且这公司刚上市不久,那股价跟过山车似的,万一砸手里,那就是倾家荡产啊!”
“您去听听,现在大家都在抢金乌自行车,抢百货公司,谁敢碰那个一百五一股的怪物?”
“那是神仙打架的东西,咱们凡人碰不得!”
在1980年代末的普通人眼里,一百五十元一股的股票简直就是天价。
谁会花几个月的工资去买一张轻飘飘的纸?
而且还是一家搞什么真空电子,这种听都没听过的高科技公司?
相比之下,看得见摸得着的自行车厂,百货大楼,才是老百姓心里的香饽饽。
何大力觉得自己作为合作伙伴,有义务把这个外行老板从悬崖边拉回来。
“老板,听我一句劝,这钱要是扔进金乌自行车,哪怕不涨,起码还能保本。扔进电真空,那真的是肉包子打狗!”
陈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就怕这狗胃口太小,吃不下我的肉包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烫金名片,连同一支钢笔,刷刷两笔写下一串号码,两指夹着递到何大力面前。
“一百股起收,上不封顶。只要是电真空的票子,不管黑市白市,有多少我要多少。”
何大力看着那张名片,又看看陈康放在桌上的那台黑色大砖头。
大哥大。
这年头能拿这玩意儿的,不是倒爷里的祖师爷,就是有通天背景的大佛。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
陈康站起身,齐衡立刻护在他身侧。
“何大力,别让我失望。只要你有货,我就有钱。”
看着那辆车卷着尘土远去,何大力摘下眼镜,狠狠地哈了一口热气,用衣角用力擦拭着。
“疯子,绝对是疯子。”
“一百五一股买电真空?这是嫌钱烫手,赶着去填江呢。也就是仗着家里有矿,出来撒币的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