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第一个股票交易柜台,就设在这条其貌不扬的街道上。
没有什么高大上的电子显示屏,也没有穿着红马甲的交易员。
有的只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压压人头,以及空气中那股几乎要被点燃的焦躁。
“走,去看看。”
陈康扔下两张钞票,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口。
齐衡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只插在口袋里的手始终没有拿出来过。
康健路上,人声鼎沸。
这里不仅有怀揣着全部身家想来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疯狂股民,更多的是黄牛。
他们手里捏着各色的股权证,只要看见生面孔,就会扑上来。
“都让让!今儿个飞乐音响什么价?”
“真空电子还有没有出的?高价收!现结!”
陈康站在人群边缘,并没有急着往里挤。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在那些黄牛脸上扫过,将每一个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在找人。
或者说,他在找一把趁手的刀。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旧夹克,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年轻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人虽然也在向路人推销,但眼神却不像其他人那么凶狠油滑,反而透着股实诚劲儿。
陈康嘴角微微上扬,抬脚走进了拥挤的人潮。
那年轻人眼睛一亮,立刻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过来。
“老板!面生啊,第一次来康健路发财?”
“我是何大力,这片儿就没有我不知道的票子。”
“您想看点什么?百货公司的铺面股,还是本地刚发的原始股?保准儿正宗!”
陈康停下脚步,目光在何大力那张被冷风吹得有些皴裂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我不懂这个。”
“听朋友说这玩意儿能赚钱,手里正好有点闲钱,想买一千五百股试试水。”
一千五百股!
这个数字一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黄牛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才百来块的年代,一千五百股绝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
若是稍微贵点的票子,那可是好几万的买卖!
“老板大气!”
何大力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但他并没有像陈康预料的那样立马掏出股票硬塞过来,反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上下打量了陈康一番,又看了看陈康身后气势逼人的齐衡,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老板,您是真不懂,还是拿我寻开心?”
何大力压低了声音,甚至还往陈康身边凑了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嘀咕。
“这一千五百股砸下去,那可不是小数目。现在的行情一天一个样,您要是真不懂行,这一脚踩进去,搞不好连裤衩子都得赔光。”
陈康眉梢一挑。
有意思。
这年头,黄牛不都是恨不得把买家的骨髓都榨干么?
居然还有把送上门的肥肉往外推的道理?
“哦?那依你看,我该怎么买?”陈康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何大力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从怀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纸片,从中抽出一张印着红章的股权证。
“您要是真想玩,听我一句劝,先别碰那些大热门。来看看这个,流水牌收音机厂的股票。”
“这票子便宜,一股才四块钱。厂子效益虽然一般,但它是实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跌也跌不到哪去。”
“而且您第一次玩,就像下河摸鱼,得先试试水深水浅。”
“一次性买太多,万一水太深淹着了,那多冤枉?”
“先少买点,把开户、过户这套流程摸熟了,看懂了这大盘是怎么转的,以后再加仓也不迟。”
这番话,听得陈康身后的齐衡,都诧异地多看了这小子两眼。
陈康眼底的笑意更浓了。
在这居然还能碰到这么个傻子。
这种人,要么是真傻,要么就是有着这一行最稀缺的品质。
底线。
而陈康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有底线,懂行情的本地人。
“行。”
陈康也不废话,直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叠大团结。
“听你的,先来一百五十股流水牌,帮我走流程。”
“哎!好嘞!您擎好吧!”
何大力见这单生意成了,虽然量少了十倍,但脸上那股子高兴劲儿一点没减。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何大力展现出了极其专业的业务能力。
带着陈康挤进柜台,填表、盖章、开户、过户。
每一个环节都熟门熟路,甚至连柜台里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办事员,见到他都点了点头。
一切手续办妥,陈康手里多了一叠印着繁复花纹的股权证。
“老板,这是您的户头,证儿您收好,千万别折了角。”
何大力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双手递上一张印着模糊字迹的卡片,笑得有些腼腆。
“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您要是还想买票子,或者想打听什么消息,随时呼我。”
“这一片儿,就没有我何大力不知道的事。”
陈康接过那张简陋的名片。
“何大力。”
他念了一遍名字,随即将名片收进口袋,看了一眼手表。
“正好饭点,有没有空?想找个人聊聊这魔都的行情。”
何大力一愣,似乎没想到这种大老板会主动邀请自己。
“这……”
“我请客。”陈康补充道。
“嗨!那哪能让老板您破费!”何大力也不是扭捏的人,一拍大腿。
“只要您不嫌弃地儿破,我知道一家路边摊,那味道,比大饭店都地道!”
“带路。”
此处是魔都的一条后巷,只有几张破旧的折叠桌和满地油污。
空气里飘着葱油拌面的香气和炸猪排的滋滋声。
何大力呼噜呼噜地扒拉着碗里的小馄饨,热气熏得他眼镜片上一片白雾。
他也不擦,边吃边含混不清地向陈康介绍着这条巷子的规矩。
陈康并未动筷,只是目光落在狼吞虎咽的何大力身上。
“五年?”
陈康突然开口。
“什么?”何大力用袖口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你说你在康健路混了五年。”陈康放下茶杯。
“我看你这身板,以前练过两下子,不像是一开始就干这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