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隆雷声滚了数次,黑云越压越低,雨滴迟迟不落。
连耿里正都在院子里站了好半天,背着手发话:“定是憋了个大的,这场雨不是急雨,恐怕不小!”
不过距离粟米秋收不足一月,此时下雨对于农户来说是好事。
“处暑雨,粒粒米,好生下一场痛快的,今年能有好收成嘞。”
耿家人聚在一起讨论收成,田地是农家的根基,提起这个,人人都有话讲。
曾如意凑热闹,旁听了好一会儿,想着将来常霄或许也会在村里置办田地的,提前学一学没有坏处。
但随着雷声愈发密集,下半晌天暗如傍晚,他着实坐不住,不顾耿家人的挽留,执意要先回去。
现下住的是茅草屋,下雨时说不定会漏雨,到时湿了床褥,晚上连睡觉都成问题。
一番解释,康誉看懂大半,转述给其余人听,曲大娘子点头道:“是这么回事,早回去得好。”
又张罗儿媳和儿夫郎去寻一把伞借给曾如意用,康誉记挂着两只精挑细选的鸡雏,找了个小草筐把鸡雏放进去,外加一包麸皮,足够喂上几日的。
曾如意道了谢,一手提伞一手提筐,作别耿家人,快步回碾场。
路上想到家里尚有几块老姜,现在回去,正好先把姜汤煮上,等常霄回来就能喝。
不然要是起了风寒,难免受罪。
小鸡离了母鸡,在筐子里发出细碎的叫声,曾如意见雨一时还下不来,遂把伞夹在胳膊下,用胳膊挡住草筐的开口处,担心鸡雏吹风受凉。
一只母鸡养到下蛋的岁数,能卖一百文,这两只鸡雏若是成功养大了,就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了,可不能出差池。
快到碾场时,已经有雨点子往下飘。
但就剩几步路,曾如意没有打伞,迅速跑进院子。
“叽叽,叽叽!”
因为颠簸,小鸡在草筐里惊叫,曾如意紧迈着步子,火急火燎冲入屋内。
几乎在同一刻,屋外的雨势骤然增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入泥地。
丰沛的秋雨拉开帷幕,屋内屋外顿成两方天地。
好险。
小哥儿松口气,抬起胳膊擦擦额头上沁出的汗,正打算找个地方安置鸡雏,然后下一秒就愣住了。
常霄在家!
惊讶过后,升起的是丝缕的欢喜。
而常霄看着一头扎进来的曾如意,第一反应也是惊讶,随即赶紧上前帮他拿东西。
“怎还冒雨回了,我正要去耿家接你。”
他提起草筐,发现里面有东西在动,低头一看发现居然是两只毛茸茸的小鸡,不由奇道:“哪来的鸡仔?”
【誉嫂嫂给的】
曾如意写完字,把油纸伞靠着墙面放好。
今天没用上,等天晴他再送回去。
“我原还想入秋后去买两只回来养,人家都说秋雏体格好。”
常霄日常在村间走动,没少遇见健谈的人,大家都很乐意和他这个外来的货郎闲谈。
凡是遇上家里鸡鸭养得多,或是菜地料理得好的,他就会恭维几句,由此换来好些经验,只是暂且都还用不上。
【夏雏体弱,不一定能养活】
曾如意转达康誉说的话。
【誉嫂嫂说养不活,不要钱】
“那等养住了,咱们再好生谢他。”
常霄把草筐放到地上,和曾如意一起蹲下看,口中却还续着方才的话题。
“见你和他相处得好,我就放心了。”
小哥儿浅笑了笑,看起来很乖巧。
常霄见他有缕鬓发沾湿,快要扫到眼睛,下意识抬起指尖轻轻拂去一旁。
曾如意似怕惊扰什么,放平呼吸,缓缓眨眼,不曾抬头。
他的睫毛并不算长,但生得很密。
“叽叽,叽叽!”
室内的安静让两只小鸡的胆子又大起来,它们抖抖毛,在草筐里走来走去。
常霄垂下眸子,嘴角上扬,自然地收回手。
“鸡雏是不是怕冷?要么先养在屋里,反正小小一个,料也没什么大味道。”
话题翻过,曾如意敛去眼底的一丝怅然,短暂的沉默后,对常霄点点头。
两人暂时把草筐当鸡窝,安置在房间角落。
外面大雨滂沱,人出不去,也没什么事做,他们看了会儿小鸡,还不忘时不时抬头检查屋顶。
“不如先把被褥卷起来,到晚上睡觉时再铺上,这样就算是漏雨了,也不会打湿。”
常霄提议,曾如意赞成,两人齐心协力把土床收拾了出来,连干草都推到一边。
垫底的干草很多已经压碎了,不收拾还好,一收拾就是草屑和土灰满天飞。
二人不禁后退两步,抬手扇了扇眼前的飞尘。
常霄抬着袖子掩住口鼻,无奈道:“这些干草也该换一批了。”
曾如意有话想说,他伸出手掌写字,为了让常霄看清,他转过身体贴着对方站。
【入秋了,可以用芦苇杆】
【再冷些,芦花会开】
【可以采来做夹袄和鞋子】
“那等仲秋过后,我休息一两日,打听打听去哪里采芦花割芦苇,咱们一起去。”
曾如意开心地点点头。
常霄小声喃喃:“要是有棉花就好了。”
芦花塞得再多也不保暖。
曾如意隐约听到一个“棉”字,迟疑半晌写道:
【是说丝绵吗】
常霄看清小哥儿所写的笔画走向,这倒是提醒他了。
要说如今有什么能比芦花更保暖,无疑就是丝绵了,丝绵乃是蚕茧所制,因此称“绵”而非“棉”。
养蚕缫丝不分南北,河东府亦属丝织产地之一,乡下村落几乎家家养蚕,田间植桑树,院中辟蚕房。
秋税不仅纳粮,还要纳绢帛,若是拿不出,也得用钱抵。
需知蚕丝可织罗琦,源自蚕茧的丝绵自然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就说过去常家落魄后,一家老小再也买不起新的丝绵冬衣,只能穿旧的,还曾被原主拿去典当过。
“我想的是另一种,从地里长出来,不过在此之前,先努力争取早日穿上丝绵好了。”
他跟曾如意简单解释,而小哥儿一脸疑惑。
从地里长出来且能缝进衣服保暖的东西,他一向只知道芦花。
【是书里写的吗?】
“嗯……对,我在书里看到的。”
种种外来作物传进本土都需要时间,常霄尚不知棉花是否已经在这片土地的某个角落出现。
曾如意了然。
常霄偶尔会冒出几个他听不太懂的词,若说是对杂学看兴趣,全是自书中习来,就解释得通了。
两人靠着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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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和逗弄小鸡打发时间,窗外风雨如晦,根本辨不清时辰。
当他们发现屋顶真的开始漏雨时,并不慌张,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常霄打着伞去灶屋端来锅碗瓢盆,分别摆在两个地方接雨水。
雨点滴滴答答地砸进陶锅、瓦盆,时间久了,倒惹人犯瞌睡。
尤其是常霄,他起得太早,兼走了大半日,实在是困乏得很,遂打个哈欠,把刚刚堆起的干草又铺平了些,靠着铺盖卷斜躺下,并问曾如意一句:“你要不要上来歇个晌?”
在昏暗的屋子里呆久了,曾如意也眼皮子直打架,面对常霄的邀请,就像是今天看到那两只小鸡雏一般,心头痒痒的。
但虽都是痒,却并非同一种痒。
常霄绝非面上客气,两人日日睡同一张床,没有夫夫情也有室友情不是?
他见曾如意似是想来,左看右看,空出些位置,坦诚地拍了拍,“被子就不铺了,干草湿了还有得换,要是连着阴上几天,被子可难晒干。”
曾如意没有拒绝。
他检查了一下草筐里的小鸡,发现两个毛团凑在一起睡了,转而看接水的锅盆,离接满尚有段时间,总算放了心,脱下鞋子爬上床。
见常霄单手枕在脑后,身形舒展,眼睫微阖。
配上那出挑的五官轮廓,哪里像是躺在乡下茅草屋的土榻上,换身锦衣搬去上元节的水上画舫,怕是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哪家贵公子出游,还要朝船上扔香帕。
这样的人物,若非被家世所累,有个拖后腿的亲爹,想来纵然没有功名傍身也绝对轮不到自己。
如今共居陋室,搭伙度日,哪怕吃不起肉穿不起丝绵衣,也远比过去在大伯家时自在多了。
倒像是自己偷来的好光景。
常霄等了半天,没等到身边有人躺下,他悄悄把眼皮撑开了些,又在热源靠近时飞快闭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怀疑曾如意在看自己,眼皮微颤两下,着实有点装不下去,只得假装淡定,收回手臂,背对来人翻身侧躺。
曾如意还当是自己打扰了常霄,默默往另一侧挪了挪。
要说刚刚还有些瞌睡,现在当真是了无睡意,他同样合衣侧着身,单手压在耳下,望了许久常霄的后脑勺。
不多时,他眼尖发现常霄的衣服上粘了一根长长的黑发丝。
几息过后,曾如意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发丝取下,收入放在衣襟中的小荷包。
……
常霄确实沉沉地睡了一觉,以至于醒来时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唯闻雨声不歇。
先前本还有几分心思落在近在咫尺的小哥儿身上,可当上眼皮粘上下眼皮,就似被周公按着头强扯进梦里去。
要不是深睡转成浅眠时,隐约又听见一声响雷,大抵还能再睡半个时辰。
打过哈欠,方觉哪里不对,摸了摸才知是身上多了张被子,捂得他手脚温暖,怪不得睡透了。
可见小哥儿细心。
常霄上辈子亲缘淡薄,这辈子同样如此,做惯了独行侠,还是头回明白何谓“有人相伴,知冷知热”。
因被子裹身,且屋里比睡前更昏暗两分的缘故,他干脆放任自己偷个懒,不急着起床。
未料雷霆褪去,竟让他听到屋外院中传来一声物件碎裂的脆响,紧随其后的,则是道雨声都不曾遮盖住的,沙哑而绝望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