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淡淡的三个字,落在有心人的耳中,却不亚于惊雷轰顶。
谢寒声本来都忘记昨晚的事情了,单议秋一说困,记忆瞬间回笼,本来就乱得不像样子的思绪迎来新一轮混乱高潮。
他条件反射般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动作太猛,膝盖撞在茶几边缘,桌子猛地一晃,杯碟哐当作响,差点翻倒。
“你要先洗漱吗?”单议秋抬眼问。
他翘着二郎腿,很舒服地坐在那张旧扶手椅里,姿态松弛。“那你先去吧。”
谢寒声看着他,突然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荒谬。
你怎么能一点都不怕呢?他想问,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你怎么能一点都不反感?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变成这副模样吗?还是说你面对所有的怪物,都这样接受良好?
你会亲吻所有的罪人吗?
还是……只有我?
太多尖锐的、不该问的问题堵在胸口,撞得谢寒声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闷声挤出一声谢谢,逃命似的快步走进了盥洗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那道平静的视线。
谢寒声撑着洗手池边缘,盯着镜子里那个皮肤上爬满非人鳞片的倒影看了好几秒,拧开水龙头。
冷水哗哗涌出,清脆的水流声灌满整个房间。
谢寒声掬起冷水泼在脸上,一遍,又一遍。动作机械,仿佛重复的冲洗能连带将脑内翻腾的画面也一并洗去。直到皮肤被冻得发麻,他才关掉水,拿起牙刷。
牙膏是最普通的薄荷味,谢寒声尽量不在刷牙的时候去看镜子,然而注意力一旦转移,就会滑向不该靠近的深渊。
直到牙龈传来刺痛,满嘴都是薄荷的辛辣和隐约的血腥味,谢寒声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
动作倏地顿住,他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惶惑、行为失控的自己,一股更深的厌恶涌了上来。
几乎没怎么犹豫,他抬起手,对着自己的脸颊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脸颊火辣辣地疼。
很好。谢寒声对着眼神似乎清明了一瞬的自己扯了扯嘴角。你确实有病。
……
等他出来时,单议秋已经将散落在桌上的资料整理好,整齐地码放在一旁。
要么是他没注意盥洗室里的动静,要么是他不在乎,总之单议秋与谢寒声擦肩而过,神色如常地走进了盥洗室。
水流声隐约传来,淅淅沥沥。
谢寒声闷不吭声地坐回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则开始丈量身下这张老旧沙发的长宽,长度不够,宽度勉强凑合,能睡着。
他在心里默默决定今晚就把自己钉死在这里,腰睡断了也不起来。
一个房间里,至少应当有一个清醒且能负责任的人,昨天晚上犯病,已经犯了错,今天无论如何都要保证不会越轨。
谢寒声体会到了责任压在肩上的沉重感。
单议秋洗漱完出来时,只穿着简单的衬衣长裤,发梢微湿。
他没有看谢寒声,也没有做任何可能引发紧张的动作,安静走到床边,解开了领口的两颗纽扣。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放大。谢寒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分。
可正当他以为今晚可以安然度过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谢寒声,你看这是什么?”
单议秋的声音突然从床边响起。
谢寒声真的不想看,但这么多天,执行单议秋的要求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他抬眼看去。
只见单议秋站在床边,朝这边伸出一只手。
手掌中央垂落下一根细链,链子在昏黄的壁灯下泛着幽微的金属光泽,两侧点缀着几颗细碎的绿宝石。而链子中央坠着的,是一片指甲盖大小、泛着隐约流光的的黑色东西。
那片黑色物质的形状不规则,边缘却有自然的弧度,光线掠过时,会闪过星点火彩般的光泽。
谢寒声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什么,认出的瞬间,血液仿佛冻结在血管中,又在须臾后轰然冲向头顶。
那是他的鳞片。那枚从他脖子上剥离下来的东西。
见他认出,单议秋将掌心转到面对自己,让那片鳞坠在指尖轻轻晃动,自己先欣赏了片刻。
欣赏完后,他才重新将手伸向谢寒声的方向,征询他人的意见:“好看吗?”
谢寒声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视觉与认知的强烈冲突让他头晕目眩。
象征异变的丑恶鳞片,被镶嵌在精巧的链子上,点缀着宝石,呈现出诡异而妖冶的美感。
“你看得清楚吗?”单议秋又问,声音放得更轻,“过来,近一点。”
他的话语里藏着看不见的钩子,钩扯着谢寒声的注意力,又顺着这点微小的链接蔓延至他的骨骼,和他混乱的血肉。
单议秋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让人不自觉想靠近,好像靠近了,那些自我厌弃的刺痛、对未知的恐惧、还有沉重的罪恶感,就能暂时被屏蔽、被安抚。
谢寒声被蛊惑了,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僵硬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着床边挪了一步,又一步。
而单议秋,却随着他的靠近,微微向后缩了缩,手也收回去些许。
谢寒声每向前一步,他就倒退一步,如同一个耐心的引导者,用那点微光,一步步将人哄到了床沿。
直到谢寒声的膝盖顶在床沿,单议秋才停住了后退。
他抬手,撩开自己衬衣的领口,将那根项链比划在自己的脖子边,冰冷的鳞片坠子贴上温热的皮肤,落在他的锁骨之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再次抬起眼,问道:“好看吗?”
谢寒声说不出话,只觉得一生都没有今天这样混乱过。
好在单议秋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低下头,手指拨开更多的衣领,露出了大片脖颈和一侧光滑的肩膀,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帮我戴上。”
谢寒声盯着那片骤然袒露的皮肤,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思绪、所有挣扎、所有道德与理性的壁垒,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茫然地伸出手,指尖无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颈后的皮肤,金属卡扣合拢时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戴好了。
谢寒声倒退一步,看着从自己身上撕扯下来的一部分,悠悠晃晃地荡在单议秋的锁骨之间。
明明刚喝过水,喉咙却干渴得发紧,谢寒声深吸一口气,喉结不受控地上下滚动,视线无法从那片锁骨间的黑色鳞片上移开。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最好掉头就跑,哪怕推开窗户跳楼,也比留在这里明智。
单议秋确实虚伪,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经得起评判的。他为人民做了那么多事,他不该跟异变的怪物一起堕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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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房间里只有一个人这样想。
谢寒声在努力忍耐,试图交出一份更体面的答案,始作俑者却在这时抬手勾住了他松垮的衣领,指尖不经意般擦过滚动的喉结,将谢寒声往前轻轻一扯。
谢寒声被迫弯下腰,两人的呼吸再次拉近。
单议秋仰着脸,昏黄灯光在他眼底沉淀成一片幽深的潭。
“谢寒声,你的信仰没错,” 他低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片冰凉的鳞坠,“但既然是为了公正,为了守护……那你信仰我,不也一样吗?”
黑色的鳞片在他指尖闪烁出出一点流光,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我一样会爱你的。”
“爱”这个字从单议秋嘴里说出来,像烧红的针,扎进谢寒声最脆弱的神经。
理智的弦在那一刻彻底崩断。
谢寒声猛地抬手,捧住了单议秋的脸侧,手指有些颤抖,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力道,俯身吻了下去。
他浑身都在哆嗦,吻得又急又用力,明明心里想的是不该不能,手却像握着救命稻草般不肯松开,越来越用力。
单议秋从头到尾唯一的一声拒绝是让他轻些,谢寒声来不及清醒倒退,就被人勾到了床上。
壁灯的光晕在老旧的天花板上投下摇晃纠缠的影子,床垫凹陷下去,布料摩擦的声音细碎而持续,像夜晚隐秘的潮汐。
偶尔有几声压抑的、从鼻腔逸出的喘息,很快又消失在更深的唇齿交缠或柔软的织物里。
有手指短暂用力地攥紧了床单,骨节绷出发白的颜色,随即又被另一只手覆上,指缝交错,慢慢松缓。
光影在墙壁上移动、变形。
一片寂静中,只有那些细微的、难以具体分辨的声响,勾勒出夜色里悄然发生的亲密与驯服。
……
不知过了多久,激烈的潮水逐渐退去,只剩下平复的呼吸和满室昏沉。
暗色的阴影覆盖在单议秋闭合的眼睑上方,但他没睡着,他侧身躺着,面对着谢寒声,肩膀的线条在薄被下显出清晰的轮廓。
谢寒声也醒着。
他伸出手,指尖很轻地触碰到单议秋的眼角,擦去一点湿痕。
“你……”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停顿了一下,才把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挤出来,“不觉得我恶心吗?你不会害怕吗?”
单议秋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反问:“我有什么好怕的?”
那枚黑色的鳞片项链还挂在他脖子上,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在枕边折射出一点幽暗的光。
“你如果想拧断我的脖子,”单议秋语气轻松,“你见我的第一面就会这么做了。但你没有。一直都没有。”
他微微偏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向谢寒声,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弧度几不可察。
“谢寒声,你其实是个软团子。”他给出一个荒谬的评价,“看着硬,其实谁都能欺负你,包括你自己。”
谢寒声这辈子都从没被人用“软团子”形容过。他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他想说自己不软弱,试图给出例子证明,可不等他开口,单议秋就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倦意终于毫无掩饰地漫上来。
他扯了扯被子,声音含糊了些:“我已经在让人查了。那个小女孩,只要没死,一定能翻出来她在哪儿。”
他闭上眼,拍了拍谢寒声的肩膀:“睡吧。明天回圣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