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离开都城几天,却像是从另一个浸透了血与火的世界里艰难挣扎回来,连车轮碾过熟悉街石发出的规律声响,都让人恍惚。
再过几分钟,马车就要在岔路口停下,单议秋会直接返回圣庭核心区域。
如果时间掐得刚好,他能截住地方骑士团发往总部的第一批书面报告,可以亲眼看见关于采石镇异常能量爆发事故的初步记载。
他们需要知道,在官方口径里,那场混乱被涂抹成了什么模样。
只是分别之前,还有一点小事需要完成。
车厢在轻微的颠簸中摇晃。
单议秋原本靠在对面的座椅里,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等马车又经过一条街口,他倾身靠近,谢寒声背脊刚贴上冰凉的车厢壁,单议秋已经跨坐到他腿上。
重量压下,体温透过衣料传递过来。谢寒声呼吸一滞,双手下意识扶住了对方的腰,指尖触碰到制服衣料下柔韧的线条。
单议秋没看他,注意力全被他颈侧那片暗色鳞片吸引,手指抚上去,指腹沿着鳞片边缘极轻地滑动,流露着一种专注的怜爱。
同时,他的唇若有似无地蹭过谢寒声的下颌线,气息温热,擦过皮肤,留下细微的战栗。不是真正的吻,更像羽毛搔刮,带着漫不经心的逗弄,一点点勾着人向前,想索取更多。
谢寒声喉结滚动,起初还绷着那根弦,任由对方作为,甚至配合地微微仰头,露出更多脖颈的皮肤。
但单议秋太知道怎么撩拨那根将断未断的神经。蜻蜓点水般的触碰,欲擒故纵的撤离,反复几次后,谢寒声搭在他腰间的手掌猛地收紧。
那点伪装的顺从剥落了,他掐住单议秋的后颈,将人牢牢固定住,仰头追着吻了上去。
单议秋从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哼笑,像是终于得逞,又像是对这软弱反应的赞赏。
他不再游移,启唇迎上这个真正意义上的吻,舌尖勾缠,气息交融,在密闭摇晃的车厢里,制造出令人耳热的濡湿水声和压抑喘息。
直到马车速度明显减缓,外间传来更清晰的人声马嘶,预示着目的地将近。
谢寒声先一步结束这个吻,深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将人从自己腿上推开。
他没看单议秋此刻是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伸出手,开始整理对方刚才被弄乱的衣物。
手指有些僵硬,但动作一丝不苟。
他抚平了衣领每一处细微的褶皱,将每一颗扣子都扣到严谨的位置,最后,指尖在那枚隐藏在衣领之下的鳞片项链处停留了一瞬,确保从任何角度都窥不见丝毫端倪。
做完这一切,谢寒声才慢慢收回手,双手在身体两侧紧握成拳,指甲抵着掌心。
“……你非得戴着它吗?”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
发疯的时候,谢寒声也许会觉得对方贴身戴着自己的鳞片是种扭曲的占有,心里畅快,但此刻理智尚且控制一切,谢寒声太清楚这种事落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单议秋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抬手,用指节蹭了一下自己微肿的唇角,视线转向窗外越来越近的执法团总部建筑轮廓。
“你可以直接回你的住处,也可以在城里逛逛。马车是执法团的,挂着徽记,”他道,“不会有人敢来掀你的帘子查问。”
谢寒声冷笑:“你也不怕我突然发疯,半路跳下去杀人。”
单议秋闻言短促地笑了一声,好像很愉快。
就是这声笑,像一根针,轻而易举地刺破了谢寒声勉强维持的平静。
那些被压抑的、关于自身不确定性的焦躁和自毁欲又翻涌上来。他执拗地追问,非要一个答案:“如果我杀了人,你会怎么办?”
他的话语里一定透露出太多东西,单议秋转回头,将谢寒声的情绪尽数收入眼底。
无声的解读仅持续了半秒钟,随后单议秋伸出手,掌心贴着谢寒声的侧脸,拇指指腹缓慢地摩挲过他颧骨下方皮肤。
“如果你杀了人,”他缓缓说道,“那我大概只能以死谢罪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虽然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做完,”他摸着谢寒声的脸,低声说,语气惋惜,“但我得对你负责。”
要是单议秋说些“依法严惩”、“交由圣庭裁决”之类的话,谢寒声或许反而能硬起心肠接受,甚至觉得本该如此,因为那才符合他们之间应有的界限。
可偏偏是这句“以死谢罪”,轻飘飘的,甚至带着点玩笑般的惋惜,却像一把裹着棉布的钝刀,猝不及防地撞进他心口最软的那处,不锋利,只闷闷地疼,让人发慌。
所有准备好的辩驳瞬间溃不成军。
谢寒声心口猛地一抽,狼狈地将还贴在自己脸侧的手推开,连同那个带来无尽混乱温度的人一起。
他别开脸,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会的。”
他不会残害无辜。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一步。更不会让单议秋跟他一起堕落。
单议秋被他推开,却不恼,脸上那点笑意反而加深了,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他顺势倾身,在谢寒声紧绷的侧脸上飞快地落下一个吻。
“我知道。”他低声说,语气笃定。
话音刚落,马车正好完全停稳。
单议秋不再留恋,干脆利落地转身,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就在他双脚踏上坚实地面、身体脱离车厢阴影笼罩的一刹那,他脸上最后那点残余的温柔痕迹,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无踪。
方才在密闭空间里对着谢寒声展露的所有情绪,无论是调笑、惋惜,还是那点令人心悸的爱意,都沉静地沉淀下去,收敛进眼底最深处。
他整了整一丝不苟的袖口,视线平静地扫过前方圣庭总部高耸的灰色建筑,步履平稳地朝里走去,背影挺直,再无一丝回头的意思。
……
……
车厢内,随着车门关闭,最后一丝属于单议秋的气息也被隔断。
谢寒声独自坐在原处,方才被亲吻的侧脸皮肤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试图将混乱的思绪一并抹去。
安静了片刻,车厢前部的小窗被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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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敲了敲,外面传来车夫的询问:“您想去哪里?”
谢寒声吸了口气,报出一个地址,声音尽力恢复往常的平稳。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穿过逐渐喧嚣的街道,最终停在了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这里的建筑不像中心区那般宏伟,但还算整洁,位置接近索兰德曾经的住所附近。
谢寒声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件深色的连帽斗篷披上,拉低帽檐,推门下车。
驾车的车夫已经站在一旁等候,是个身材矮壮结实的中年男子,光头,额头上横亘着一道粗糙狰狞的长疤,像一条蜈蚣趴伏在古铜色的皮肤上。
他的目光从谢寒声身上一扫而光,没有好奇,没有畏惧,也没有多少打量,很平静。
谢寒声本来都迈步了,察觉到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他退回一步,转向车夫。
“你跟着他多久了?”谢寒声问,
“八年,大人。”车夫回答,措辞谨慎,用了敬称,但语气并不卑怯。
“所以,”谢寒声的视线定格在那道疤上,“你额头上的疤,来自尼亚塔战役。”
车夫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谢寒声会突然提及这个,更没想到他能一眼认出疤痕的来历。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了些:“是的。在那场战役里侥幸捡回条命,后来退役了。是执法官大人给了我这份差事。”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您……是怎么看出来的?”
“伤口形态很特殊,切入角度和遗留的腐蚀痕迹,符合当年尼亚塔前线特有的一种混合酸性毒雾造成的伤害。”
谢寒声回答:“我在不少从那场战役退下来的老兵身上见过类似的疤痕。最近十年,圣庭记录在案的类似异变生物袭击事件,只在尼亚塔地区集中爆发过。”
车夫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平静被一种混合着惊讶、恍然,以及更深沉的慎重所取代。
他微微挺直了背脊,看着谢寒声,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正视。
“您一点都没说错,”他缓缓说道,换了一个更正式的称呼,“谢团长。”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谢寒声有些不自在。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掩去瞬间的恍惚,低声道:“不用叫我这个,我已经被革除职位了。麻烦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有些事要处理。”
“是。”车夫简短应下,不再多问。
谢寒声拉紧兜帽,转身走进旁边狭窄的巷道。
他步履很快,却悄无声息,循着记忆中的方位,在迷宫般的旧街区里拐了三道弯,最终停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
尽头的那户人家,立着一扇与周围灰扑扑墙面格格不入的大门,门板厚重,刷着暗淡的青铜色漆料,在稀少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金属冷光。
门扉中央没有任何门环或标识,只雕刻着一轮倒悬的弯月,月牙尖端向下,线条古朴,透着难以言喻的不祥。
谢寒声站在门前,静静看了那枚符号几秒,随后抬手,在厚重的门板上用力敲了四下。
叩击声在寂静的巷道里回荡,很快被空洞吞没。
不一会儿,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