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玄幻小说 > 寒衣节的通道 > 55.埃莱夫西斯的道路
    从萨摩斯回来的路,比去的时候更漫长。


    不是路程更长,是心更沉。那块刻着地图的陶片就揣在余茶怀里,隔着衣物硌着她的胸口,像一枚永远无法忽略的印记。


    “你从昨晚到现在一句话没说。”利诺斯靠在船舷上,看着她,“那个老头说的,把你吓着了?”


    余茶摇了摇头。


    “不是吓着。是……”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菲洛德摩斯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文字会死、关于符号还活着的说法,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心里一直关着的那扇门。


    “是什么?”利诺斯追问。


    “是想明白了一些事。”余茶说,“关于那些符号,还有关于我自己。”


    利诺斯没有继续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又把那个皮囊递给她。


    “喝点。路还长。”


    —————


    余茶在船上一直保持着沉默,除了菲洛德莫斯说的话,她还偶尔会想起在萨摩斯遇到的那个奇怪的中年人。


    余茶喜欢逛女神庙,而著名的赫拉神庙离港口不远,走过去也就半个小时。所以在到达萨摩斯的第二天,她独自去了赫拉神庙。


    余茶站在神庙前的空地上,仰着头看那些柱子——比科林斯的阿佛洛狄忒神庙高得多,也粗得多,柱头带着卷曲的涡纹。旁边有个过路的本地人告诉她,这叫“爱奥尼柱式”,萨摩斯人发明的。


    “雅典人用的多立克,”那人说,“太硬了。我们这儿的东西,软。”


    余茶在神庙里转了一圈,献了一小块糕饼,然后出来,坐在台阶上歇脚。


    这时候她注意到有个人也在台阶上坐着。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粗布长袍,脚上的皮鞋已经磨得发白。他低着头,手里捏着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看,又像在想事。


    余茶没想搭理他,但那男人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外乡人?”他问。


    余茶点头。


    “从哪儿来?”


    “科林斯,经雅典来的。”


    男人“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手上那东西。余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小块薄薄的、金色的东西,像是叶子,又像是金属箔,上面似乎刻着字。


    她忍不住问:“那是什么?”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把那张金箔递到她面前,让她看。


    上面刻着希腊文,字很小,但能看清几句:


    “你将走向冥界右边的一座泉水,旁边立着一株白色的柏树。别靠近那泉水。你会找到另一处,从记忆之湖涌出的冷泉。”


    余茶看完了,抬起头,没说话。


    男人把金箔收回怀里,看着她,问了一句:


    “你信人死了之后还有东西留着吗?”


    ---


    那男人叫菲拉蒙,是本地人,以前是个商人,去过埃及、塞浦路斯、甚至腓尼基。但十年前他突然不干了,把货船卖了,整天在岛上晃悠,帮人刻碑、抄经文、给人讲一些奇怪的东西。


    镇上的人说他“信了不该信的”,但也没人赶他走——毕竟他不偷不抢,偶尔还能帮人写个信。


    那天晚上,余茶和利诺斯在一家小酒馆里又碰见了他。他坐在角落里,面前只有一杯兑了水的葡萄酒,没喝几口,手还在摸怀里那张金箔。


    余茶端着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她指了指他怀里,“你信那个?”


    菲拉蒙抬起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金箔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不是我信的,”他说,“这是我要带着的。”


    “有什么区别?”


    “信的,是活着的时候信的。”他顿了顿,手指按在金箔上,“这个,是死了之后用的。没有它,你到了那边不知道往哪儿走。”


    余茶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人死了之后,灵魂要往下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左边是遗忘之泉,喝了那水,什么都忘了。右边,有一棵白柏树,树底下有个泉,那不是给你的。”


    他抬起头,看着余茶的眼睛。


    “你要往前走,找到另一眼泉——‘记忆之泉’。喝了那水,你才能记住你是谁,你从哪儿来,你要回哪儿去。然后你才能跟那些神说:我是你们的后人。”


    他念了几句什么,余茶没听清,只听见最后一句:


    “我从纯净者中来,我是你们的一员。”


    酒馆里很吵,有人在吵架,有人在高谈阔论,炭火上的烤鱼滋滋作响。但余茶忽然觉得那个角落变得很安静。


    “那……你怎么知道该往哪儿走?”她问。


    菲拉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箔,然后把它推到她面前。


    “读一遍。读完就记住了。”


    余茶低头,借着油灯的光,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


    “你将走向冥界右边的一座泉水,旁边立着一株白色的柏树。别靠近那泉水。你会找到另一处,从记忆之湖涌出的冷泉。”


    “对守护者说:我是大地和繁星密布的天空的孩子。我渴,给我喝那记忆之泉的水。”


    她读完,抬起头。


    菲拉蒙已经把金箔收回去,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对她说了一句:


    “你不是来这儿游玩的,对吧?”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余茶回到利诺斯那桌,利诺斯喝着葡萄酒,但笑不语。


    ————


    夜里,余茶睡不着。


    她走出小屋,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月亮很圆,照在远处的山坡上,把那些橄榄树照成一片银灰色的剪影。近处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不急不慢,像在数着什么。


    身后传来脚步声。利诺斯也出来了,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


    余茶点头。


    “在想什么?”


    余茶:“在想那个音乐家的故事。”


    利诺斯愣了一下。


    “什么音乐家?”


    “你讲的那个。俄耳甫斯。”余茶说,“他去冥界找他妻子,冥王让他带她回来,条件是路上不能回头。他答应了。但在最后一步,他回了头,她就不见了。”


    利诺斯没有说话。


    余茶继续说:“我在想,他为什么要回头?都走到最后一步了,为什么不能忍一忍?”


    利诺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听过另一个版本。”他说,“不是俄耳甫斯的,是另一个人的。也是一个音乐家,妻子被冥王抢走了。他也去冥界求情,冥王也让他带妻子回来,条件也是不能回头。他答应了。他走在前面,妻子跟在后面,一直走一直走,快走出冥界的时候,他听到妻子在后面喊他的名字。”


    他顿了顿。


    “他忍住了,没有回头。他继续走,一直走,走到了人间。到了之后,他回头一看——身后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余茶看着他。


    “那妻子呢?”


    利诺斯摇了摇头。


    “不知道。有人说她根本没跟上来,是冥王骗他的。有人说她跟上来了,但在最后一步被什么东西拽回去了。还有人说……”他看着她,“他根本没有回头,所以永远不知道。”


    余茶沉默了很久。


    “你相信哪个?”


    利诺斯笑了,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我相信那个走到头的。不管后面有什么,先走到头再说。”


    ——————


    船在海上走了两天,在雅典的比雷埃夫斯港靠了岸。码头上有人在议论——“大秘仪要开始了!”“今年去的人比去年多。”“听说连那边的波斯人都想入会。”


    余茶在比雷埃夫斯的港口打听到,只要会说希腊语、没杀过人、不是蛮族,任何人都可以参加。不分男女,不分自由人还是奴隶。


    他们没在雅典停留。狄奥多拉的宅子就在不远处,但余茶没有去。她怕去了就不想走。利诺斯也没劝,他们想参加大秘仪,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参加埃莱夫西斯秘仪是一笔明码标价、分门别类、层层剥皮的买卖,大小秘仪是由雅典和埃莱夫西斯本地祭司家族共同经营的宗教产业。”


    余茶吃了一惊:“还要收钱?是入城费吗?”


    “不是,我们需要在雅典就付清——在18日大秘仪正式开始之前,所有参加者都需要在雅典集结,统一缴费、登记姓名。付完钱的人,才有资格参加后面那场盛大的圣途游行。”


    “那需要多少钱呢?”


    “入会费每人15德拉克马,要给女祭司3奥波尔。欧摩尔波斯家族与科律克斯家族这两个家族世代掌管秘仪,所以他们也要收保护费,女人收3奥波尔,男人5奥波尔,祭祀官员10天收5奥波尔。祭品要3奥波尔。之后就是咱们路上的费用了。”


    余茶咋舌:“基本上每个人快20德拉克马了?一个好工匠也得用一个月才能赚这么多钱吧?这还是崇高的祭祀仪式吗?这不妥妥的下金蛋的母鸡?”


    利诺斯赞赏地看着余茶,哈哈大笑:“下金蛋的母鸡?好高明的修辞手法。但不要和别人这么说,渎神的罪名可不小。”


    —————


    第二天清晨,天蒙蒙亮,祭司带头集结好参加大秘仪的人群,一起向埃莱夫西斯出发。领头的是一个举着火把的祭司,后面跟着成百上千的人,手里也都举着火把。火把连成一条流动的光河,从雅典方向蜿蜒而来,照亮了暮色中的圣途。余茶站在路边,看着那条光河慢慢流过,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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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诺斯雇了一头驴驮着包袱,他和余茶则跟着队伍向西走。


    “埃莱夫西斯在雅典西边,”他说,“走陆路一天就能到。现在是秋天,路上全是去参加秘仪的人。”


    他们牵着驴沿着土路慢腾腾地走。路两边是大片的橄榄林,橄榄果已经开始变黑,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偶尔能看到农人在树下铺开布单,用长竿敲打树枝,黑色的果子噼里啪啦落下来。


    “今年收成不错。”利诺斯说,“橄榄油能卖个好价钱。”


    余茶没有接话。她看着那些劳作的农人、在田埂上奔跑的孩子、扛着包袱走在路上的行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和她擦肩而过的面孔,他们知道自己在走向什么吗?花了高昂的费用,他们知道那个大秘仪里藏着什么吗?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有背着包袱的农民,有牵着驴子的商人,还有老人和孩子和穿着长袍的祭司。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气息——不是恐惧,也不是期待,而是某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雅典的大队人马到埃莱夫西斯附近时,太阳已经偏西。到处是人——有穿粗布长袍的农夫,有披着精致斗篷的雅典贵妇,有几个黑皮肤的船夫,甚至还有一个说话带着多利安口音的斯巴达人。


    然后她听见笑声。


    有人在高声说着粗俗的笑话,有人用最下流的语言喊话。旁边一个老妇人告诉她:“这是在纪念老仆人。女神当年扮成老妇人来到这儿,就是那个仆人逗笑了她。从那以后,秘仪里必须有这些笑话。”


    余茶没觉得好笑,但她跟着笑了几声。


    他们远远地看到了埃莱夫西斯。


    那座城坐落在山坡上,背靠着一座陡峭的山崖。城墙是淡黄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城里最高的建筑是一座巨大的殿堂,又高又厚,像一座堡垒。


    “那就是秘仪堂。”利诺斯指着那座建筑说,“秘仪就在里面举行。”


    余茶盯着那座建筑,眼神带着怀疑。


    城外来自希腊各地的人把空地都占满了,炊烟袅袅,人声嘈杂,像一座临时建起来的城市。


    他们顺着人群向城里走。路上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在唱歌,有的在祈祷,有的在互相交换食物和水。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味、酒的味道、还有某种香草燃烧后的烟气。


    城门口站着几个祭司,穿着白色的长袍,脸上涂着某种白色的粉,看起来像刚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他们检查每一个进城的人——不是查身份,是问一句话:


    “你手上有没有没洗掉的血?”


    每个人都要回答:“没有。”


    余茶走到城门口,那个白脸的祭司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手上有没有没洗掉的血?”


    余茶摇了摇头。


    祭司点了点头,示意她进去。


    ---


    城里比城外更挤。


    狭窄的街道上挤满了人,两边是各种临时摆出来的摊位——卖吃食的,卖祭品的,卖护身符的。还有人在街角唱歌,有人在墙上画画,有人围成一圈听某个老头讲故事。


    利诺斯拉着余茶的手,怕她被挤丢。


    “先找个住的地方。”他说,“这几天城里人满为患,旅店早满了,我们得找人家借宿。”


    他们穿过人群,走到城西边的一条小巷。利诺斯敲了几家门,都被拒绝了——不是不愿意,是真的没地方。最后一家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但眼睛还亮着。


    “只有一间柴房。”她说,“不干净,但有屋顶。”


    余茶说:“够了。”


    老太太把他们带到后院,推开一间堆满柴火的小屋。里面确实脏,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墙角有老鼠洞。但屋顶是好的,能遮风挡雨。


    利诺斯从包袱里掏出一小袋银币,递给老太太。老太太数了数,点点头,转身走了。


    余茶在干草上坐下,长出了一口气。


    “累吗?”利诺斯问。


    余茶摇头。


    “紧张?”


    余茶沉默了一瞬。


    “有点。”


    利诺斯在她旁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皮囊,喝了一口,递给她。


    余茶接过,也喝了一口。酒有点烈,呛得她咳了几声。


    “后天就是秘仪之夜了。”利诺斯说,“前面这几天,都是准备。斋戒、沐浴、献祭。你要参加吗?”


    余茶点头。


    “那就好好准备。那些祭司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我就在这儿等你。不管里面有什么,出来的时候,记得我还在。”


    余茶看着他。


    “谢谢。”


    利诺斯摆了摆手,消失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