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埃莱夫西斯的第一天,安顿好住处后,余茶没有急着去参加那些公开的仪式。她向房东老太太打听了一个名字。
“墨兰托斯?那个瞎眼的老祭司?”老太太的眼神变得有些古怪,“他住在城北的坡地上,一间破石头房子里。你找他做什么?”
“一个朋友让我来的。”余茶说。
老太太没有再问,只是指了指方向。
余茶一个人穿过城北的巷子,爬上一段长满野草的坡地。坡地尽头有一间孤零零的小屋,石头垒的,矮矮的,屋顶上长着几丛枯草。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点火光。
她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余茶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墙边一盏油灯,火苗细细的,照不出多远。一个老人坐在灯旁,背对着门,正往火里添着什么。
“你是苏格拉底说的那个人?”老人头也不回地问。
余茶愣了一下。
“他派人来说过,会有一个瘸腿的外邦女人来找我。”老人转过身。余茶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见。
“我是余茶。”她在老人对面坐下。
墨兰托斯点了点头。他的手很瘦,皮包着骨头,但动作很稳。他把油灯往她这边推了推,虽然看不见,却像知道她在哪儿。
“你想知道什么?”
余茶沉默了一瞬。
“苏格拉底说,您知道一些被改掉的故事,那潘多拉……”
墨兰托斯笑了。那笑容很淡,在皱纹里一闪就消失了。
“潘多拉。”他重复着这个名字,“你知道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礼物。”余茶说,“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知道的,都是错的。”墨兰托斯站起身,摸索着走到墙角,从一个陶罐里取出一卷破旧的莎草纸,他把莎草纸放在余茶面前。
“这是我从一个老祭司那里抄来的。他死之前,让我记住里面的每一个字。”
余茶展开莎草纸,上面的字迹已经很淡了,有些地方被虫蛀出了洞,但还能看出大意。她一行一行地读,越读心跳越快。
“潘多拉原本不是一个人。”墨兰托斯说,“她是一个称号,意思是‘赐予一切者’。那是大地母神的一个化身——在很古很古的时候,人们这样称呼她。她掌管大地的馈赠,掌管生命,掌管死亡,掌管一切。”
余茶抬起头。
“那后来呢?”
“后来,新神来了。”墨兰托斯重新坐下,“他们需要一个故事,一个把旧神变成敌人的故事。于是他们创造了一个女人,给她取名叫潘多拉,说她是宙斯造的,用来惩罚人类。说她打开了一个盒子,放出了灾难、疾病和痛苦。”
他的手在空气中比划着。
“你注意到了吗?他们说的‘盒子’,原本不是盒子。是‘瓮’。一个巨大的陶瓮。在更古老的传说里,那是大地母神的圣物,装着大地的馈赠——丰收、健康、希望。后来,那个瓮被改成了盒子,里面的东西被换成了灾难。”
余茶的手指攥紧了莎草纸。
“为什么要改?”
墨兰托斯的脸上浮起一丝悲哀。
“因为这样,人们就会忘记。忘记那个赐予一切的女神。忘记她们曾经统治这个世界。忘记她们的力量和荣耀。人们只会记得那个带来灾难的女人,那个‘美丽的恶’。”
他顿了顿。
“你知道在赫西俄德写那个版本之前,潘多拉的故事是什么样的吗?”
余茶摇头。
“在那些更古老的歌谣里,潘多拉打开的那个瓮,放出来的不是灾难,是希望。不是关在盒子里的希望,是流遍世界的希望。大地母神把希望装进瓮里,送给人类。后来,有人把故事改了,说希望被关在盒子里,出不来——这样,人们就会觉得,这世界本来就是受苦的,不要指望什么。”
余茶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克里特档案馆里那些青铜碑,想起那些被凿掉脸的女神像。
“这些被改掉的故事,还有多少?”她问。
墨兰托斯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还有多少?太多了。多得数不清。每一个被改掉的故事后面,都有一个被遗忘的女神。瑞亚、盖亚、狄俄涅、珀耳塞福涅——她们原本都是一个人。后来被分成了好几个,被分走了力量,被抹掉了名字。”
他站起身,摸索着走到窗边。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对着那个方向,像在看着什么。
“你去参加秘仪吧。”他说,“在那里,你会看到一些花钱可以买到的真相。你会看到那个女王,还在等。等有人带着她的名字来。”
余茶站起身。
“她的名字——那个最古老的,叫什么?”
墨兰托斯没有回头。
“等你从秘仪里出来,也许你就知道了。”
---
第二天,余茶跟着一起参加大秘仪的人,聚集到神庙不远的一个地方。一个穿灰色长袍的祭司走过来,问了余茶几句话。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杀过人没有?余茶一一作答。祭司点了点头,指了指海边:
“去洗。”
余茶脱了鞋,走进海水里。九月的爱琴海还带着夏天的余温,浪花拍在腿上,凉丝丝的。旁边有几个女人也在洗,一边洗一边笑,笑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洗完上来,祭司给了她一头刚断奶的小猪。她按吩咐把猪杀了,血流入海水里。这是一种古老的洁净——用血洗去不洁。
那天晚上,她和几百个入会者一起,睡在神庙外的廊柱下。旁边那个斯巴达人打呼噜,远处有人在唱一首她没听过的歌。
---
第三天夜里,他们被带进了神庙。
那是一座巨大的建筑,叫泰勒斯台里昂。从外面看的时候,余茶觉得它像一只蹲着的巨兽。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密密麻麻的人挤在一起,却几乎没有声音。
祭司们一个一个地检查,确认所有人都洗净了。
然后,门关了。
黑暗。
完完全全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余茶从没经历过这种黑。她眨了眨眼,和闭着的时候一样。旁边的斯巴达人在喘气,有人在小声念着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火光在远处亮起。
那是从神庙中央一个石室里透出来的。火光很小,但在黑暗中显得刺眼。门开了,一个穿金边袍子的主祭司走出来,手里举着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
那火光越来越亮。余茶渐渐看清,主祭司手里举着的是一盏铜灯,灯焰不是普通的橘红色,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银白,像月光凝结成的实体。
他身后跟着另一个人,袍子边缘绣着燃烧的火炬。两个人一前一后,缓缓走向大厅中央的高台。
高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尊石像。
那石像比真人高出一倍,端坐在石椅上,穿着长袍,双手放在膝上,姿态庄严而安详。但脸——
脸被凿掉了。
和科林斯那个洞穴里画得一样,整个脸都被凿掉了。从额头到下巴,只剩下一片粗糙的凹痕,像一个无底的洞。
主祭司走到石像前,把铜灯放在她脚边。银白色的光芒从下往上照,把那张无脸的脸映得更加诡异。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寻求者。
“我是欧摩尔波斯家的后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我的家族,从一千年前就开始主持这个秘仪。我的父亲,我的祖父,我的曾祖父,世世代代,都在这里站着。”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那个绣着火炬的人。
“他是克里克斯家的后代。他的家族也一样。我们两家,世代守护这个秘仪。外面的人叫我们‘守门人’。”
那个克里克斯家的祭司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今天,”欧摩尔波斯继续说,“你们是来寻求的。你们走了很远的路,等了很久的时间,才来到这里。你们想知道那个秘密——那个让人不再害怕死亡的秘密。”
他停了一瞬,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余茶感到那双眼睛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
“现在,你们会看到那个秘密。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灵魂看。”
他抬起双手,开始念一段古老的祷词。
那语言余茶从未听过。每一个音节都像石头坠入深井,激起看不见的涟漪。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奔涌,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个克里克斯家的祭司也加入进来。两个人的声音一高一低,交织在一起,像在对话,又像在呼唤什么。
周围的祭司开始跟着念。然后是那些寻求者。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声音越来越大,整个大厅都在震动——
然后,余茶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到的。她的眼睛还盯着那尊无脸的石像。但她看到的不是石像。她看到的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另一个存在。
她看到那个女人端坐在冥界的宝座上。她的脸没有被凿掉,那是一张庄严而慈悲的脸,眼睛像夜里的海,深不见底。她的脚下跪着无数灵魂,等待着审判。
她看到那个男人从黑暗中走来。年轻,英俊,脸上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他用花言巧语讨好她,用诡计骗走了她的权力,用锁链把她囚禁在地下深处。
她看到那个男人成了新的冥王。他的名字被人记住,被人传颂。而他囚禁的那个女人——她的名字被凿掉,她的脸被砸碎,她的神庙被拆毁,改成别的神的庙。
但她的眼睛还在看着。
在那无尽的黑暗里,在那永久的囚禁中,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人间。
看着那些还相信她的人。看着那些还在找她的人。看着那些带着她名字的人。
然后,那双眼睛看向了余茶。
余茶感到自己的灵魂被那双眼睛穿透了。她看到的一切,她经历的一切,她正在寻找的一切——那双眼睛都看到了。
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响起,很轻,很轻:
“你带着她的名字。”
那不是石像的声音,也不是任何人的声音。那是从她自己的心里涌出来的声音,是墨兰托斯的话,是萨摩斯老人的话,是所有那些被遗忘的故事的回响。
潘多拉。赐予一切者。
冥界的女王。被囚禁的古老母亲。
她们是一个。她们是同一个。
---
“你们看到了。”
欧摩尔波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大厅里依旧挤满了人,那盏铜灯依旧在石像脚边燃烧,银白色的光映着那张无脸的脸。
“你们看到了她被囚禁。你们看到了她还在等。现在,你们要选——是记住,还是忘记?”
人群中有人喊:“记住!”
更多的人跟着喊:“记住!”
欧摩尔波斯点了点头。
“那就记住。用你们的命记住,总有一天,她会回来。”
他走到石像前面,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那东西被布包着,看不清是什么。但他举起它的时候,整个大厅都亮了。
冷的,白的,像月光凝结成的霜。
“这是神圣的器物。”欧摩尔波斯说,“从一千年前传到现在。只有我能打开它,只有我能展示它。今天,你们看到了,但要铭记,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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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被赐福,记住的人被赦免,泄露的人被诅咒。”
他把那东西举得更高。
余茶眯起眼睛,想看清那是什么。但光太强了,什么都看不清。她只看到一个轮廓——圆的,扁的,像一面镜子。
镜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东西只展示了一瞬,欧摩尔波斯就把它收起来了。光消失了,大厅重新陷入火把的昏暗。
但余茶已经明白了。
那面镜子。和她被抢走的那面一模一样。和科林斯山洞里那扇青铜门后面的那面一模一样。和克里特岛镜像里的那面一模一样。
秘仪堂里也有一面。
被欧摩尔波斯家族世代守护着。
---
仪式结束了。
寻求者们一个一个退出大厅,脸上都带着那种说不清的、混合着悲伤和希望的表情。
余茶最后一个走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欧摩尔波斯站在石像旁边,正在和那个克里克斯家的祭司低声说话。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起头,看向她。
他的眼睛很老,很深,像见过太多东西。
他对她点了点头。
余茶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走出那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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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亮了。
阳光刺眼,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她站在泰勒斯台里昂外的石阶上,看着那些披着白袍的人一个一个消失在晨光里。
那个斯巴达人大步从她身边走过,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打招呼,径直走了。
那个老妇人走得更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她经过余茶身边时,停下脚步。
“你看到了吗?”她问。
余茶点头。
老妇人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让人心里一暖。
“那就好。”她说,“记住。别忘了。”
她走了。
余茶站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远处,埃莱夫西斯的街道上又开始热闹起来,卖吃食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人在讨价还价。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同了。
她没有回柴房。她转身,向城北的坡地走去。
---
墨兰托斯的小屋还是那样,半掩着门,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余茶推门进去。老人依旧坐在那张破旧的凳子上,面对着一盏油灯,像是在等她。
“你来了。”他说,那双瞎了的眼睛朝她的方向转了转,“你看到了?”
余茶在他对面坐下。
“看到了。”
墨兰托斯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明白了——那个被囚禁的女王,她需要的不只是记住。她需要有人去更深处。”
余茶看着他。
“更深处?秘仪不是已经是最深的了吗?”
墨兰托斯摇了摇头。
“秘仪是给人看的。真正的源头,不在埃莱夫西斯。”
他的手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石片,递给她。石片上刻着几道弯曲的线,像一幅地图。
“这是德尔斐。”他说,“那里被称为‘世界的肚脐’。在阿波罗神庙下面,有一条裂缝。那条裂缝比埃莱夫西斯更深,比克里特的山洞更古老。那里曾经是大地女神盖亚的圣地,后来被阿波罗抢走了。”
余茶接过石片,低头看着那些刻痕。
“那条裂缝通向哪里?”
墨兰托斯沉默了一瞬。
“没有人知道。传说它直通冥界,直通那个被囚禁的女王所在的地方。也有人说,它通向更远的地方——比这个世界更远的地方。”他抬起那双灰蒙蒙的眼睛,虽然看不见,却像在注视着她,“你身上有她的名字。也许你能走到头。”
余茶握紧石片,感到那上面传来的冰凉。
“我会去的。”
墨兰托斯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去吧。去世界的肚脐。也许,你会找到她真正被囚禁的地方。”
---
余茶走出小屋,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里的寒意。
她一路走回柴房。利诺斯正靠在门口晒太阳,那头灰毛驴安静地拴在木桩上。
“回来了?”利诺斯站起身,“今天走吗?”
余茶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去德尔斐。”
利诺斯挑了挑眉。
“德尔斐?”
“先去德尔斐。”余茶把那块石片给他看,“墨兰托斯说,那里的裂缝比埃莱夫西斯更深。也许能找到真正的源头。”
利诺斯接过石片看了看,又还给她。
“那走吧。德尔斐在西边,要翻过帕纳索斯山。路不好走,但驴能行。”
他开始收拾包袱。余茶站在一旁,看着那头驴,看着远处的山坡,看着埃莱夫西斯那些古老的石头房子。
她想起秘仪堂里那尊无脸的石像,想起那双注视着人间的眼睛,想起那个声音说:你带着她的名字。
好吧,除了标记,她又带了新东西,万幸都没重量。
“好了。”利诺斯把包袱绑上驴背,“走吧。”
他们走出院子,走进埃莱夫西斯的街道。人群依旧拥挤,摊位依旧热闹,但余茶已经没有心思去看。
她只是跟着利诺斯,一步一步向城外走去。
身后,泰勒斯台里昂静静地矗立在山坡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前方,是通往德尔斐的路。通往世界肚脐的路。
通往那个或许能让她找到一切答案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