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量漩涡，渐渐平息。
那颗死寂星球上的深坑底部，那道仰面躺了不知多久的身影，终于——
睁开了眼。
叶寻的瞳孔，缓缓聚焦。
倒映在他眼眸中的，是坑口上方那遥远而微弱的、来自比邻星的暗红色光芒。
是那光芒边缘，隐约可见的、被饕餮龙射穿的星球大洞轮廓。
是那虚空中，早已空无一物的、巨兽离去的方向。
他能看到一切。
从饕餮龙第一道光柱贯穿比邻星b开始，
到它一道接一道地屠戮他的同胞，到王战山鹰带着那十几名战士发起决死冲锋，
到那巨兽遁入黑洞狼狈离去——
每一幕，他都看到了。
他的意识，在那漫长的、
被能量滋养重塑的过程中，始终清醒着。
清醒到能“看”清每一道光柱落下的位置。
清醒到能“感知”到每一个生命消失的瞬间。
清醒到能“听见”王战那沙哑的、一遍又一遍的“操你妈”。
清醒到能“感受”到雅霜女王那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阿莱雅”。
清醒到能“捕捉”到噬魂蚁后那无声的、凄厉的悲鸣。
可他动不了。
他只能躺着。
只能看着。
只能听着。
只能感受着。
——
叶寻的拳头，缓缓握紧。
那刚刚重塑完成的骨骼，那刚刚再生的肌肉，那刚刚恢复活力的内脏——
都在随着这握紧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如同新生般的嗡鸣。
可他的眼中，没有新生的喜悦。
只有一种更深、更冷、更沉重的东西。
恨。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会被那一掌拍飞。
恨自己为什么会躺在那里，眼睁睁看着同胞被屠戮。
恨自己为什么动不了。
恨自己为什么——
这么弱。
——
“里……电影里……”
他喃喃地开口，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丝极淡的自嘲。
“主角总能越级强杀。”
“主角总能绝境翻盘。”
“主角总能……护住所有人。”
他顿了顿，缓缓闭上眼。
“可这是现实。”
“现实里，没有谁能一直强下去。”
“现实里，被一巴掌拍飞，就是被一巴掌拍飞。”
“现实里，躺着动不了，就是躺着动不了。”
“现实里，看着同胞死，就是看着同胞死。”
“……什么也做不了。”
——
他睁开眼。
那双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不是愤怒。
不是仇恨。
不是疯狂。
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坚定的——
渴望。
“我究竟……”
他缓缓撑起半边身子，那刚刚重塑完成的躯体，在这一刻，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要怎么样……”
他站了起来。
站在那深坑底部，站在那被自己撞出的、深不见底的凹坑最深处。
“才能……快速成长起来？”
——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坑口上方那遥远的、暗红色的光芒，静静地洒落。
只有那虚空中，饕餮龙离去后留下的、冰冷的死寂。
只有那颗千疮百孔的比邻星b，
沉默地悬浮在那里，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墓碑。
——
叶寻抬起头，望向坑口。
然后——
他抬起手。
五指微张。
“撕——”
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空间撕裂声。
他面前的空间，如同被无形之手撕开的幕布，出现了一道裂隙。
那裂隙之中，是比邻星b的方向。
是那颗承载着他同胞、他部下、他盟友的、千疮百孔的星球。
——
叶寻一步踏入。
——
下一秒。
他出现在了比邻星b的观测平台上。
出现在那些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杀、刚刚目睹了饕餮龙离去、
刚刚从绝望中缓过一口气的人们面前。
——
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浴血、却重新站起来的男人。
看着这个刚刚被一掌拍飞、却再次撕裂虚空归来的大统领。
看着这个……他们曾经将全部希望押注在他身上、
却眼睁睁看着他被击倒、又眼睁睁看着他重新站起来的——
叶神。
——
王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堵着的，是太多太多的情绪。
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有战友牺牲的悲痛。
有看到他终于站起来的欣慰。
有对未来依旧迷茫的恐惧。
最终，他只是沙哑地、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老大……你……回来了。”
山鹰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叶寻，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离开地球时的锐利，
没有了面对泽罗族时的淡然，没有了与饕餮龙对峙时的决绝。
只有一种……
沉默。
一种比任何情绪都更加沉重、更加深邃的沉默。
——
雅霜女王站在原地。
冰蓝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
可那双冰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碎裂，又无声地重组。
她看着叶寻。
看着这个她曾经奉若神明、曾经为之心动、曾经在心底念出名字的人。
看着他浑身浴血地站在那里。
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沉默。
她想走过去。
想站在他身边。
想说点什么。
可她动不了。
因为她的脚下，是那道刚刚被饕餮龙光柱贯穿的、深不见底的深渊裂谷的边缘。
那裂谷的一侧，是她曾经站立的地方。
那裂谷的另一侧——
是阿莱雅消失的方向。
——
噬魂蚁后沉默地匍匐在平台上，复眼倒映着叶寻的身影。
它的精神波动中，不再有之前的悲鸣，不再有之前的狂喜。
只有一种沉默的、如同等待般的频率。
它在等。
等它的主人，开口说话。
等它的主人，给出下一步的指令。
等它的主人，告诉它——
接下来，该怎么办。
——
西霸天站在不远处，深紫色的光焰在眼眶中燃烧。
他看着叶寻，看着这个刚刚被一掌拍飞、却又重新站起来的人类领袖。
他的处理核心中，正在高速运转——
计算着叶寻现在的状态，计算着饕餮龙可能回来的时间，
计算着泽罗族剩余的战斗力，计算着这颗星球还能支撑多久。
可最终，所有的计算，都汇聚成同一个结论：
接下来怎么做，取决于他。
取决于这个刚刚归来、浑身浴血、沉默不语的男人。
——
平台上，所有人都在等。
等叶寻开口。
等叶寻给出一个方向。
等叶寻告诉他们——
接下来，该怎么办。
——
叶寻站在那里。
他望着眼前这一切。
望着那幸存者们沉默的、期待的、悲痛的、迷茫的目光。
望着那道横亘在平台边缘、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深渊裂谷。
望着那颗千疮百孔的、如同巨大墓碑般的比邻星b。
望着那虚空中、饕餮龙离去的方向。
他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