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叶寻站在那里,沉默着。
那沉默像一座山,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可山再大,也压不住某些角落里悄然滋生的东西。
——
最先是一道极低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精神波动,从泽罗族聚集的人群深处传来:
【……太弱了……】
那波动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刻意捕捉,几乎会淹没在灵谐网络的背景噪音中。
可它存在。
而且,它像一颗落入干草堆的火星——
开始蔓延。
【一掌就被拍飞了……】
【我们泽罗族,把希望押在这样的人身上?】
【要不是那些人类的武器,饕餮龙根本不会受伤……】
【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就躺在那里!】
【看着我们的人死!】
【三万泽罗战士!两千平民!就那样没了!】
【他躺在那颗破星球上,看着!】
——
那低语越来越密,越来越响,越来越不加掩饰。
一道道精神波动,如同冰冷的刺,从泽罗族的人群中射出,刺向那道沉默的身影。
那些波动中,有质疑,有失望,有愤怒,有不甘。
有失去亲人后的悲痛,转化成对“保护者”的怨恨。
有目睹巨兽后的恐惧,转化成对“领袖”的指责。
有对未来迷茫的不安,转化成对“选择”的后悔。
——
【我们当初就不该臣服!】
【西霸天大统领是被他偷袭的!正面打,未必输!】
【人类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仗着那几把炮?】
【现在炮也快用完了,饕餮龙还会回来,我们怎么办?】
【等死吗?!】
——
平台上,一些泽罗族战士的胸口核心开始剧烈闪烁,那是情绪失控的征兆。
他们的感应器,从叶寻身上移开,转向彼此,转向那低语的源头,又转回叶寻——
等待。
等待有人站出来。
等待有人说出那句他们不敢说的话。
等待有人……点燃这根引信。
——
终于,有一个声音,从泽罗族人群深处,清晰地传出。
那是一个年轻的泽罗士兵,胸口的能量核心明灭不定,感应器死死盯着叶寻,精神波动中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
【叶神……不,叶寻。】
他没有用尊称。
【你凭什么,继续当我们的首领?】
【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你眼睁睁看着我们的人死。】
【你——】
——
“你他妈的还是人吗?!”
一道怒吼,如同惊雷,在平台上炸开!
王战的身影,如同一头暴怒的雄狮,冲到了那个泽罗士兵面前!
他的眼眶赤红,他的拳头紧握,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沙哑,却如同雷鸣般震彻整个平台:
“你们泽罗族!
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这种话?!”
那泽罗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震得后退半步,胸口核心剧烈闪烁,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王战死死盯着他,盯着那些低语的源头,盯着那一道道冰冷的精神波动:
“如果不是我们!
如果不是人类远征军!
如果不是叶寻!”
“你们这个破星球!
早就被饕餮龙一口吞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一个战士在失去战友后、又被质疑领袖时的、彻底的爆发:
“你们以为饕餮龙是今天才来的吗?!”
“它早就盯上你们了!!!”
“只不过我们来了!
我们挡在了前面!!!”
“叶寻!
我们的大统领!
我们的叶神!”
“他一个人!
独自面对那头畜生!!!”
“他被一掌拍飞!
拍进星球深处!
骨头全部碎掉!!!”
“可他还在爬起来!
还在回来!!!”
“你们呢?!”
王战猛地指向虚空,指向饕餮龙离去的方向,指向那依旧残留着战斗痕迹的星域:
“你们强!
你们牛逼!”
“那你们去啊!!!”
“去直面饕餮龙啊!!!”
“去跟它打啊!!!”
“去保护你们的族人啊!!!”
他的怒吼,在平台上回荡,在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炸开。
“你们敢吗?!”
“你们有那个勇气吗?!”
“你们连站在它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
死寂。
比之前更加彻底的死寂。
那些低语的泽罗族人,那些刚刚还在质疑、指责、怨恨的泽罗族人——
全都哑口无言。
他们的胸口核心,依旧在明灭不定。
可那明灭中,不再有愤怒,不再有指责。
只有一种被戳穿后的、无处遁形的——
羞愧。
因为王战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他们不敢。
他们没有那个勇气。
他们连站在饕餮龙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而那个被他们质疑、被他们指责、被他们说“太弱”的人——
刚刚独自面对了那头巨兽。
刚刚被一掌拍进星球深处。
刚刚浑身骨头碎掉。
刚刚……又爬了起来。
——
那个年轻的泽罗士兵,缓缓低下了头。
胸口的核心光芒,黯淡了下去。
他没有再说话。
他无法再说话。
因为任何话,在王战那血淋淋的事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那么可笑。
——
平台上,重新陷入死寂。
可这一次的死寂,与之前不同。
之前的死寂,是绝望后的空洞。
这一次的死寂,是被戳穿后的沉默。
——
叶寻自始至终,没有动。
没有愤怒,没有解释,没有反驳。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凭那些低语如风般掠过,
任凭王战的怒吼在耳边炸开,任凭那死寂重新降临。
他的目光,越过那低头的泽罗士兵,
越过那依旧愤怒的王战,越过那沉默的人群——
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西霸天。
泽罗族的大统领。
那个不久前,被他亲手击败、被迫臣服的男人。
那个刚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被质疑、
被反驳、被戳穿,却始终没有开口的男人。
——
叶寻看着他。
目光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
没有质问,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
等待。
他在等。
等西霸天开口。
等这位泽罗族的真正首领,给自己的族人,一个交代。
给自己的臣服,一个交代。
给他,一个交代。
——
西霸天的深紫色光焰,在眼眶中缓缓燃烧。
他没有回避叶寻的目光。
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那沉默中,有着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有对族人心态的理解。
有对王战反驳的默认。
有对叶寻等待的感知。
有对自己此刻处境的——
复杂。
——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
一个沉默地站着。
一个沉默地看着。
周围的平台上,所有目光,都在这两人之间,无声地流转。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只有那颗千疮百孔的比邻星b,沉默地悬浮在虚空中,
如同一座巨大的、无声的见证者。
见证着这场——
劫后余生的沉默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