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德罗维奇的家是一座新建的红砖房。
没抹灰,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虽然不大,但宽敞明亮,玻璃窗擦得干干净净。
屋顶上还竖着一根细细的铁管子。
那是村里统一安装的沼气灯管道,虽然气压不稳,时常忽明忽暗,但这可是最近才有的稀罕物。
此刻饭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菜肴。
正中间是一大盆土豆炖鸡。
金黄的鸡油把汤面封得严严实实,热气顶着肉香一个劲儿地往鼻孔里钻。
旁边藤篮里馒头堆得像小山,白得晃眼。
还有一盘切得厚实的红肠,一瓶贴着红纸标的二锅头。
有酒,有肉,有白面。
搁在五年前,彼德罗维奇做梦都不敢这么吃。
那时候一家四口一年的口粮,就是几袋掺了沙子的黑麦粉,还有发了霉,长了芽的烂土豆。
彼德罗维奇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恭恭敬敬地拉开椅子。
他笨拙地抓起酒瓶,给刘先生满上。
酒液清亮,倒进杯里泛起一层细密的酒花。
“这是前些日子去城里卖土豆时买的,正宗的北京二锅头,听说……听说以前是大明皇宫里的御酒呢!”
彼德罗维奇吹起牛来脸不红心不跳。
刘先生也不拆穿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喉而下,让他舒服地哈了一口酒气。
“好酒!”
彼德罗维奇嘿嘿傻笑,夹起一只大鸡腿扔进儿子碗里。
“昨儿我去镇上交公粮,好家伙!”
“那新修的水泥路,平得跟咱们家桌面似的!”
“开着拖拉机,突突突两个时辰就到了收购站。”
“要是搁以前?推着独轮车在泥坑里滚,没个两天两夜回不来,要是赶上下雨,还得搭半条命进去。”
厨房帘子一掀。
妻子安娜端着一盘酸黄瓜走了出来。
那张常年被风霜侵蚀的脸上,此刻笑得褶子里都透着光。
“可不是嘛。”
她在围裙上擦着手,嗓门都亮了几分:
“先生,您还不知道吧?”
“前天镇上纺织厂招工,说是要女工。我也去凑了个热闹。”
“人家管事的看我手脚麻利,当场就留下了!”
“下月初一就上班,一个月……能拿两块龙元呢!”
“两块?!”
彼德罗维奇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那岂不是快赶上我种地的进项了?”
“那是!”
安娜得意地扬起下巴,给丈夫倒了一杯酒。
“现在的世道变了。”
“大明的老爷们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咱们女人也能挣钱养家!”
刘先生听着这两口子咋呼。
虽然心里对“女人抛头露面”还是觉得有点不成体统。
但想到朝廷“移风易俗”的铁律,他只能把话咽回去。
他夹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含糊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滋滋滋——
村头的广播大喇叭,突然炸响。
“喂!喂!全体村民注意!”
村长那破锣嗓子,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响。
“接到上级通知!”
“南京农学院派来的‘农技员’专家组,明天就要到咱们镇了!”
“这次专家是专门来教咱们用‘化肥’和‘农药’的!”
“听说用了这玩意儿,明年的土豆产量还能翻一番!”
“都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好了!明天把村口卫生搞搞好,谁给别洛沃村丢人,我踹烂他的屁股!”
“翻一番?!”
彼德罗维奇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现在的产量已经是以前的两倍了。
要是再翻一番……
那得是多少粮食?那得换回来多少花花绿绿的龙元?
还没等他算明白账。
屋外村道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差点把房顶掀翻。
……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喧闹过后的村庄并没有陷入沉睡,反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那是夜校的灯光。
黑板上,刘先生正用粉笔写下四个大字。
“大、明、天、下。”
“注意笔顺!横平竖直!”
“做人要直,写字也要直!不要写得像蚯蚓爬!”
刘先生手中的戒尺轻轻敲击着黑板。
几十个像彼德罗维奇这样的壮汉,此刻乖得像群鹌鹑。
他们挤在窄小的课桌前,大手握着细细的铅笔。
眉头紧锁,如临大敌。
彼德罗维奇写得很慢,额头上全是汗。
他的手指粗大,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早就变形了,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机油黑渍。
但此刻,这双手比捧着圣经还要虔诚。
旁边坐着谢尔盖大叔。
那个曾经最爱嘲笑人的倔老头,现在正把舌头伸得老长,歪着脑袋,跟那个“天”字较劲。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的咳嗽。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偷懒。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不仅仅是在学写字。
刘先生说过,汉字是神灵的文字,每一个字里都蕴含着天地至理。
学会了它,就不再是野蛮人,而是真正的人。
两个时辰后,下课钟声敲响。
彼德罗维奇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把作业本像宝贝一样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
回到家,妻儿已经睡熟了。
彼德罗维奇没有睡,他点亮了煤油灯,坐在书桌前,翻开了一本厚厚的日记本。
他舔了舔笔尖,在昏黄的灯光下,用刚学会的、歪歪扭扭的蹩脚汉字,一字一句地写道:
“今天,吃了,白面,馒头。很香。”
“儿子,背书,好听。”
“村长说,明年,土豆,更多。”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如何表达心中那股涌动的情绪。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那个金碧辉煌的东方。
他低下头,笔尖重重戳在纸上:
“感谢,皇帝,陛下。”
“他给,我们,面包。给,我们,书。”
“以前,我是,牲口。现在,我是,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彼德罗维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而嘹亮的汽笛声。
“呜——”
彼德罗维奇站起身,几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他一激灵。
远处,一条钢铁巨龙正喷吐着白烟,轰隆隆地碾过大地。
那是火车。
贯通整个西伯利亚,连接着莫斯科与南京的钢铁巨龙。
借着车厢里透出的灯光,彼德罗维奇能看到那些满载的货厢。
他知道,那里面装着西伯利亚的木材、皮毛、矿石,正源源不断地运往那个富饶的东方。
同时,它也源源不断地运来拖拉机、化肥、棉布,还有希望。
看着那列呼啸而过的火车,彼德罗维奇的思绪飘向了西方。
他听说,在更西边的地方,还有很多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还在受着贵族老爷的欺压。
“大明皇帝的荣光……”
他看着窗外的星空,朴素地想着:
“也应该照耀到那些地方去。大家都吃上白面馒头,那该多好啊。”
……
最后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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