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698年,早春。
莫斯科郊外,冰雪消融后的黑土地散发着一股特有的腥甜气息。
“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沉闷有力的轰鸣声,打破了清晨原野的寂静。
彼德罗维奇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握着那个被磨得锃亮的方向盘。
尽管初春的寒风依旧如刀割般凛冽,刮得脸颊生疼。
但他的额头上依旧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坐下的是一台崭新的的“东方红”一型蒸汽拖拉机。
是他这一辈子最昂贵的财产。
为了买它,他咬着牙,在大明皇家农业银行莫斯科分行签下了一份长达五年的分期贷款契约。
当他在那张写满了汉字和俄文对照的契约上按下鲜红手印时,他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那可是整整八十龙元!
放在过去,这笔钱足够买下五个像他这样身强力壮的农奴,再外加两个能生养的女人。
村里的老人都说他疯了。
说他会被这笔巨债压垮,最后不得不卖儿卖女去还债。
甚至连他那个平日里最温顺的妻子安娜,也哭着求他不要去招惹那些可怕的银行家。
但彼德罗维奇没有听。
因为在那个大明农技员的演示会上,他亲眼见过这台铁牛是如何在一个时辰内,干完了一百个农奴整整一天才能干完的活。
那是一种令人绝望又令人狂热的力量。
咔嚓。
彼德罗维奇猛地拉动操纵杆,拖拉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转过地头,开始耕作下一垄土地。
看着身后那片整整齐齐的耕地,彼德罗维奇的心头火热。
这片地,不再属于什么瓦西里伯爵,也不属于什么伊凡男爵。
这是他彼德罗维奇的地。
是大明皇帝陛下,也就是如今这片土地上至高无上的主宰,亲自颁发诏书,分给他的“永业田”。
只要他按时缴纳公粮,这块地,连同地里长出来的每一个土豆,每一粒麦子,都是他自己的。
“爹!爹!”
远处田埂上,传来一阵清脆的童声。
彼德罗维奇眯起眼。
自家八岁的小儿子伊万正背着一个墨绿色的帆布书包,蹦蹦跳跳地跑来。
他熄了火,跳下车。
“慢点跑!摔着了新衣裳,看你娘不揍你!”
彼德罗维奇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儿子,粗糙的手掌在孩子崭新的棉袄上拍了拍。
这棉袄是从镇上供销社买的,里头填的是实打实的新棉花,软和,暖和。
“爹,先生今天夸我了!”
伊万仰起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哦?夸你啥了?”
彼德罗维奇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给儿子擦了擦鼻涕。
“先生说我‘舌头捋得直’,汉话发音是全班最准的!”
伊万挺起胸膛,像个骄傲的小公鸡。
随后他晃着脑袋,张口就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稚嫩的童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字正腔圆,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彼德罗维奇听不懂。
他不知道这几句神圣的经文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这是文明的声音。
这是和拖拉机的轰鸣声一样,代表着力量,代表着未来的声音。
他蹲下身,满是老茧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儿子肉嘟嘟的脸蛋。
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好,好啊……”
他喃喃自语。
五年前,这孩子饿得只剩皮包骨头。
为了偷吃男爵家狗盆里的一块肉,差点被打断了腿。
而现在,
他穿着新衣,背着书包,嘴里念着圣人的文章。
“彼德罗维奇!又在摆弄你那宝贝疙瘩呢?”
一道略带威严的声音传来。
彼德罗维奇浑身一震,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身穿灰色长衫,头戴方巾的老者正背着手踱步走来。
他是村里的“归化儒教监”教监先生。
一位来自大明山东的莽清落第秀才,但在如今的莫斯科乡下,他就是代表着文明与礼教的“圣人门徒”。
彼德罗维奇不敢怠慢,他慌忙整理了一下沾满油污的衣襟,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刘先生好!”
刘先生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那台满身油污的拖拉机,眉头微微皱了皱。
似乎对这种充满机油味的“奇技淫巧”颇有些本能的排斥。
在他看来,这等粗鄙之物,虽然于农事有益,但终究少了些圣人教化的雅致。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伊万身上时,那丝嫌弃瞬间化作了慈祥。
“这孩子聪慧,是个读书的种子。”
刘先生摸了摸胡须,点头道:
“《三字经》已能通背,字也写得工整。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听到先生的夸奖,彼德罗维奇那张老脸笑得像朵绽开的向日葵,腰弯得更低了。
“都是先生教得好!这孩子要是敢不听话,您尽管打!只要留口气就行!”
刘先生摆了摆手,正色道:
“教化之道,在于明理,岂能动辄体罚?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严厉地看向彼德罗维奇。
“彼德罗维奇,你也莫要只顾着摆弄这铁疙瘩。”
“晚上的夜校,你已经缺席两日了。”
“如今大明王化已至,不通官话,不识汉字,纵使你有万贯家财,也终究是个睁眼瞎,上不得台面!”
彼德罗维奇老脸一红,局促地搓着手。
“是是是!先生教训得是!这两天是为了赶着翻地……今晚一定去!一定去!”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刘先生满意地点了点头,正欲离去。
彼德罗维奇却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拉住了老先生的袖子。
“先生!那个……”
“天色已晚,若不嫌弃,去寒舍吃顿便饭吧?”
似是怕刘先生拒绝,他又连忙补充道:
“安娜今早刚蒸的大白面馒头,还有昨天刚杀的鸡!”
刘先生脚步一顿。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天色。
又看了看彼德罗维奇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叨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