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吉尔的话音落下,会议室内陷入了一阵僵持。
贵族们眼神闪烁,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
理智告诉他们,丘吉尔说的是对的。
但情感上,放弃几百年来家族经营的豪宅、庄园和在伦敦的奢靡生活,去北方那个煤灰漫天的地方吃土,实在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更何况,背上“分裂国家”和“逃跑者”的骂名,对于视荣誉如羽毛般珍贵的他们来说,比死还难受。
“丘吉尔大人,这……这也太冒险了。”
一位满脸褶子的老侯爵搓着手,试图寻找折中的方案,“或许我们可以先派人去和詹姆斯谈谈?毕竟大家都是英国人,或许……”
“谈?”
丘吉尔冷笑一声,正要开口打破这群人最后的幻想。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开。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大人!大人们!”
传令兵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吼道:
“伦敦城内的卫戍部队哗变了!”
这一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什么?!”
刚才还试图谈判的老侯爵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哗变?怎么可能?那是皇家卫队!是我们花重金养着的!”
“没有什么不可能!”
传令兵喘着粗气,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就在刚才,第三团和第五团的士兵冲出了军营,他们没有去抵抗暴民,而是……而是冲向了英格兰银行!”
“他们和那里的暴民混在一起,正在用火药炸金库的大门!他们在抢劫银行!还在高喊着‘欢迎詹姆斯国王’的口号!”
“还有……还有一群暴兵正在往白厅这边来!他们说要……要抓几个大臣去向新国王请赏!”
“嗡——”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最后的幻想,在这一刻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走!必须走!”
刚才还指责丘吉尔是叛徒的那名年轻勋爵,此刻跳得比谁都高。
他一把抓住丘吉尔的袖子,语无伦次地说道:
“伯爵大人!您是对的!我们去北方!现在就走!马上就走!”
“对对对!去北方!只有北方才是安全的!”
“该死的!我的马车呢?快备车!回家接夫人!”
看着眼前这群丑态百出的贵族,丘吉尔眼中的鄙夷一闪而过。
但他知道,火候到了。
恐惧,是最好的催化剂,也是最有效的动员令。
“安静!”
丘吉尔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让混乱的场面瞬间一滞。
他重新拿回了指挥权。
“既然决定了,那就听我的命令。”
“第一,立刻通知所有家眷,只带细软和必要的凭证,半小时后在海德公园集结。谁要是舍不得那些瓶瓶罐罐迟到了,就自己留下来陪葬!”
“第二,把你手下还能控制的私兵全部集中起来,我们需要护卫。”
“第三……”
丘吉尔顿了顿,目光投向了财政大臣阿盖尔伯爵。
“金库里的黄金和国债,还能动吗?”
阿盖尔伯爵擦着冷汗,颤抖着说道:“大……大部分还在地下金库,哗变的士兵还在炸外面的门,但我有备用通道的钥匙……”
“很好。”
丘吉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会派我最信任的亲卫队跟你去。把能带走的黄金全部打包,带不走的……”
“就地销毁!哪怕是熔成金水倒进下水道,也绝不能留给詹姆斯和法国人一个便士!”
“还有,那些技术工匠,造枪的、造炮的、修蒸汽机的,全部强行带走!不愿意走的,绑也要绑走!那是我们未来翻盘的资本!”
一道道命令如流水般下达。
整个白厅迅速运转了起来。
……
夜幕降临。
伦敦城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火海。
暴乱的士兵和市民在街道上狂欢,火焰吞噬了房屋,浓烟遮蔽了星空。圣保罗大教堂的钟声在火光中凄厉地回荡,仿佛在为这座城市敲响丧钟。
而在伦敦北郊的道路上,一支庞大的车队,正在夜色的掩护下,缓缓向北蠕动。
这支车队混杂在无数逃难的平民中,显得并不起眼。
但如果有人掀开那些马车上的油布,就会发现,下面装的不是粮食,而是一箱箱沉甸甸的黄金,以及大英帝国最核心的技术图纸。
在车队的中间,还有几十辆被严密看管的马车。
车厢里挤满了神色惊恐的人。他们是皇家学会的学者、兵工厂的工程师、造船厂的技师。
他们是被绑架来的。
“放我出去!我要回家!我的实验器材还在家里!”一名戴着眼镜的老头试图推开车门。
“闭嘴,教授。”
一名骑马跟随的军官冷冷地用剑鞘把车门顶了回去。
“到了北方,你会有一间更大的实验室。但如果你现在下车,你的脑袋就会成为暴民的玩具。”
然而,并非所有技术专家都待遇如此。
在这段被“绑架”的车队旁,另有几辆宽大舒适的四轮马车,由一队最精锐的骑兵护卫着。
其中一辆马车里,一位身穿宝蓝色暗花明锦长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正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神态自若。
他叫陆希言,是目前大明驻英格兰地区,负责指导并监督英国人建造新式蒸汽机的技术顾问。
一名年轻的英国联络官恭敬地站在车门口,小心翼翼地问:“陆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吗?毯子够不够?外头风大。”
陆希言呷了一口茶,用纯正的牛津腔回答道:
“不必了,上尉。比起那些被你们塞进囚车里的可怜同僚,我的待遇已经好得过分了。”
联络官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只能干笑着躬了躬身,退到一旁。
陆希言的目光转向身边。
那里坐着一个沉默的年轻人。
他穿着普通的英式服装,但身形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即便在摇晃的马车里,他的坐姿也纹丝不动。
“大人,这丘吉尔,好大的手笔。”
陆希言放下茶杯,感叹道:
“裹挟王室,席卷国库,绑架国之重器。”
“此等枭雄行径,若是在我大明,也是要上史书的。”
年轻人嘴角微翘,眼神淡漠:
“乱世而已。”
“这片土地即将分裂,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我们只需要按照陛下的旨意行事便可。”
陆希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见对面的锦衣卫没有闲聊的兴致,他也不再多话。
转头将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的夜色中。
那里,红色的火光染透了半边天。
真是一场好戏啊。
……
高坡之上。
丘吉尔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驻足回望。
寒风呼啸,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城市。
那里火光冲天,将半个天空都染成了血红色。
隐约间,他似乎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天佑吾王詹姆斯”的欢呼声。
“大人,都安排好了。”
一名中校策马来到他身边,低声汇报。
“金库基本搬空了。”
“另外,我们在沿途的桥梁都埋了炸药,一旦我们通过,立刻炸毁。”
丘吉尔点了点头,眼神冰冷。
“做得好。”
他收回目光,猛地一拉缰绳。
战马发出一声嘶鸣,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走吧。”
“我们去北方,去创造一个新的英格兰。”
“从今天起,伦敦不再是我们的首都,而是敌人的巢穴。”
车轮滚滚,碾碎了路上的积雪,也碾碎了旧时代的最后一点温情。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
英格兰,被硬生生地撕裂成了两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