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他很快就会召京卫相关人等进宫。”苏墨清没有跟着她停下,而是走到她身边,示意她不要站在风雪中聊这些,“出现了乱局,光派人查明局势显然不够,说到底还要用军力去平。若是以往,调定襄城周边守备军前往探查足以;既然在这时想到了京卫,他显然没有在你面前表现得那般沉得住气。”
牧晓同他一起继续向前走,闻言沉默片刻。她明白对方是在宽慰自己,不要因为过往的事神化她皇兄,给自己徒增压力。这并不一定在暗示什么,只是在突变面前下意识任用亲信。
她转了一下脖子,感觉项上的刀贴得没那么紧了。
但她隐隐感觉有哪些地方不太对劲,穿过议事堂向卧房方向走时,再次开口道:“京卫主要将领履历上能体现熟知北疆事这点的,似乎只有……”似乎只有当年改朝换代关口去招安连家和连平澜的那位刘大人。
往这个方向走,燕芒夏悄无声息地退下。
越向里走,牧晓紧绷的神经缓缓松懈下来,动作迟钝了不少,说到一半,该推门的手悬在半空,突然忘了自己下句想说什么。她收手想狠狠敲自己的脑门,却试到那只提前预判她行动并捂在她额前的手,有些茫然地又将自己的手垂了下来。
“刘大人对北疆事确实比他的同僚熟悉。”苏墨清见她疲惫到有些散神还要强迫自己继续想,在她身后无声叹了口气,伸手推开门,并在她进门踉跄一步时揽了她一下,“去北疆这差事会落到他头上的。”
“但他到底会帮哪一边,其实难说。”
“嗯?”屋里沉寂片刻,牧晓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回神时身上的丧服已经被换下了。
她坐在床边愣了愣,下意识问:“为什……”
“因为他们不是我们这种关系;因为连家其他人也不会坐以待毙;因为你皇兄的态度还得看后几日的其他消息。”因为他们可不一定像你一样在乎那么多人的命。
苏墨清快速说完,忍不住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望着她正在试图继续思考的半散双眸话锋一转:“你清醒些就不会问我这个了。与其现在继续想,不如抓紧时间多睡片刻。”
“你觉得呢?”
牧晓伸手捂了一下自己被亲的额头,缓缓眨眨眼,也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实在难以继续处理问题,有些发懵地点点头,任对方将自己往被子里塞好,又抬手遮了一下她的眼睛。
沉沉睡去前,她听见窗外北风擦过窗棱的声音,脑中最后飘过一个念头:也不知道明日这风雪会不会停。
·
可惜第二日,依旧是风硬雪冷,铺天盖地填满京都屋檐沟壑,层层叠叠绵延向北,于视野尽头融成一片混沌灰白。
睡得再少也能被那些横冲直撞的雪沫拍醒了。更何况,这日的朝会上发生了相当戏剧化的一幕。
“……我算是明白你说‘连家其他人不会坐以待毙’到底是什么意思。”牧晓甩甩衣袖上沾的雪,捏捏额角叹息道,“我刚在朝会上正式报了昨晚连平澜的信,她的叔父,现任定襄城内总兵连敬磐的八百里加急递送就来了。”
“这位连总兵咬连平澜的这口更狠——不仅说她煽动军队哗变,还说她暗通敌寇内外勾结。”
“现在彻底说不清到底是谁反了。朝中直接分成两派,各执一词。”
牧晓在桌案前坐定,顿了顿,改口道:“其实是三派。除了支持这位连总兵或连平澜的两派外,还有一方认为其实没人造反,只是连家内斗,所以看对方都像反贼。”
“你怎么想?”苏墨清看着她晦暗不明的神色,隔着桌案问道。
“我么,”牧晓抚了抚桌上的宣纸,拿起笔,想同之前分析西南状况时一般写画些什么,但未实地走过北疆到京一线,想了想,还是放下笔,蹙眉道,“我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闻絮是擅长急递信件,但中途要隐蔽,有关隘阻拦,身上还有伤……若几乎同时出发,怎么都不可能跑得过连敬磐用官方驿道八百里加急。所以,连平澜的信大抵发得更早些。”
“闻絮口中涉及屯田和军变的事,与今日连敬磐控告连平澜的罪名,若是时间本有先后,其实有可能同时成立。这样就会偏向‘只是连家内斗’这个观点。”
“但若只是内斗,怎么双方都不约而同指控对方谋反呢?”牧晓略带疑惑地思索道,“这罪名很常见吗?”不应该吧。但怎么牧崇佑张口就是,连家斗了这数十年,如今也张口就来,在同一时间玩起同室操戈、你死我活这一套了。
“你觉得有人在其中挑拨?”苏墨清认真了几分,转眸问道,“你有怀疑对象么?
“我在等那位右佥都御史的信。”牧晓看着空白的纸面沉吟道,“北疆屯田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是否真有能让北疆发生大动荡的谋反之事,连家任何一人说得都只能算一面之词。这位监察御史的飞章急递更为关键。”
不知那飞章密疏是否已由通政司直递御前。
牧晓侧头望了一眼窗外的泛着冷光的雪,正盘算着要不要去通政司等一等,看看是否有自北疆而来且她无法查验的急递时,忽见院门口,露秋面带犹豫之色,指指府门外的方向,解释几句后,将手中拿着的那张拜帖递给燕芒夏。
拜帖到手,燕芒夏打量了几眼,面色古怪了一瞬,但到底还是朝书房的方向走来。
燕芒夏一抬头,发现牧晓恰好在窗内看着她,就走到窗边直接将拜帖递给牧晓,说道:“殿下,据秋姐说,府门口现在有一位明显喝了酒的女子,腰间挂着算盘,底下却扎着能藏短刀的绑腿,从耳后到脖颈底有一道长疤。”
她说着大致笔划了一下那道疤的位置,而后继续道:“那人虽然有点奇怪,但能拿出姚庄主的信物,递上了这张不太合礼数的拜帖求见,说殿下看了就明白了。”
“不过我和秋姐都摸了,感觉这个拜帖封内应该什么都没有。”
这让殿下明白什么。燕芒夏着实有些困惑。
牧晓看到那拜帖,只一眼,就定住了——还是细葛藤绕封。
“是郑绥桉。”苏墨清根据燕芒夏的描述肯定道。不过听起来不像郑绥桉这次入京后那副富商巨贾的装束,和她的老本行更像些。
小祥祭一日地覆天翻,再见这细葛藤,实在恍若隔世。
牧晓攥着手中的拜帖,决定见见这郑商主。
郑绥桉一进门,牧晓挑了挑眉,立刻明白露秋在院门口那犹豫的神色到底为何。
眼前这人与连平澜一般年纪,现下一身酒气,看来至少从昨夜起就挑灯畅饮、借酒浇愁了。不过她举止上并无半分匪气,悍勇和狠戾之色只能在那双仍清明的眸里寻得蛛丝马迹。
“草民郑绥桉,见过昭灵公主。”郑绥桉躬身一礼后,也知自己现在的模样实际上不宜来公主府拜会。但今早连家那八百里加急驰过,她看在眼里,不论是天灾、军报还是动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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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种都让她如坐针毡。
不过她早已过了将焦急之色挂在面上的年纪,想了想连平澜口中昭灵公主的性格,先开口简略解释道:“昨夜在地下赌坊会同行和同乡,满身酒浊杂陈,礼数不周,还望昭灵公主见谅。”
能见她,自然不在乎这些。不过她能直接提起地下赌坊这个东西,这份坦荡倒让牧晓刮目相看。
牧晓对京中有不少地下赌坊这件事并不惊讶。儿时她就被父亲带着去过一次,看了一场斗雀,最后将那两败俱死的雀埋到了往尘寺山脚的坟茔间。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唯独消息传递速度异常快。郑绥桉在京都若要了解北疆最新消息,走这条路子在意料之中。
“无碍。只是不知郑商主前来,所为何事。”牧晓觉得对方大概是来确认北疆到底起了什么变数,但朝中事不便直接向外透露。
郑绥桉试探道:“若我现在与姚庄主协同往北疆运输物资,不知路可通否?”通就是外敌或天灾,不通便有内乱。
“郑商主这边,现在怕是难以送达。”牧晓斟酌答完,看郑绥桉面对这“通也不通”的回答,一脸了然的模样,问道,“郑商主对北疆局势可有什么猜测?”京中人的看法与本地人的往往不同。她在西南对照两边舆情时就发现了这点。
郑绥桉也不兜圈子,直言:“连平澜同连敬磐这次怕是非要斗出个胜负不可。”
连平澜实际统兵掌符、与朝中联系紧密,却偏偏缺了那个名头,还要背身后的连家族人掣肘;连敬磐身后缩着连家腐朽的根系,平日看似对连平澜唯唯诺诺、万事顺其意,实则不过是边咬牙切齿、边委曲求全,想靠她的能耐保住连家现有的一亩三分田和当地世家的骄傲。
夏末从京都回到北疆,连平澜开始支持推行屯田、清丈土地,就等同于在斩连家这腐朽的根。这关键一刀下去,两方多年来的平衡一触即碎。
“我秋末离开北疆来京,便是因这年北疆局势动荡,眼看过冬艰难。”
“但现在想来,”郑绥桉暗暗磨了一下后牙,抬手触了触脖颈上的长疤,“如连平澜这般说一不二凌厉果决的人,怎么会放我前来求援,却不明确划定到底要达成什么样的目标。”就是想让她竭尽全力,最好把北疆难处宣扬地越惨烈越好。
牧晓眸光一闪,意识到她自己前段时间有个先入为主的错误印象。
连平澜的说客,一定同她完全站在一边上么?郑绥桉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已然表明,她对北疆这片扎根之地的看重,远胜于对连平澜本人意愿的遵从。
耳边她的下句话传来,果然与京中三派的看法都不相同。
郑绥桉恨恨道:“这分明是连平澜蓄谋已久的夺权之法。”
北疆商人走投无路求到京都,皇亲国戚作保鉴她忠心,连敬磐将信传得越声势浩荡,越显得她众叛亲离,只能为宫中效忠。
“连敬磐要真有能公然造反的胆子,就不会被她打压得这么多年窝窝囊囊抬不起头。”
“连家拿什么和她斗?她……”
“咚——”听见这句,牧晓的手突然磕到了椅侧扶手上。
郑绥桉骤然一惊,眯眼看向她。
牧晓甩了甩手,示意她自己只是不小心,脑中却联想到另一个点上。
一个早就被腐朽、架空到这个地步的连家,拿什么和连平澜斗?
连敬磐控告连平澜的,除了谋反,还有
——勾结外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