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⑩⑨章
B市三院，环境比A市一院看着更气派。
因为是临时加号，姜瑶的号在最后一个。
等到走廊上几乎没了病人，她才慢腾腾磨蹭到乳腺科诊室门口，上面“陆炎医生”的电子铭牌亮着，像一只眼睛沉默地注视她。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伸向门把，却在实际碰到前缩了回来。
心率有点不受控制地加快。
明明只是复查，明明那里面坐的是仇人，明明……好吧，他现在就在里面。
她对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感到恼火。
不就是个陆炎吗？手术刀成精而已，怕他什么？
对，不能怕，是仇人！仇人见面，应该分外眼红，应该......反正就是不能怕！
就在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手又伸向门把时，诊室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一条缝。
一个穿着浅粉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探出头，笑容亲切：“是姜瑶小姐吗？陆医生已经在等您了，请进。”
姜瑶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陆医生是今天特殊调了一天班过来的。”护士语气里带着诧异，显然也对这位让陆医生破例专程跑一趟的病人感到好奇。
今天，专程？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像小锤子敲在姜瑶心口。
她按捺住莫名其妙的悸动，努力绷着脸，对护士点点头，然后以一种近乎英勇就义的姿态，走进诊室。
熟悉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诊室比A市一院的更加宽敞明亮，设备崭新，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景观。
但坐在办公桌后的那个人，以及他周身萦绕的气场，让姜瑶恍惚觉得又回到了A市的诊室。
陆炎穿着白大褂，领口露出一丝不苟的衬衫边缘，正看着电脑屏幕。
听到开门声，他侧过头。
视线相撞。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依旧是深潭般的平静，只是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常略长了一瞬。
“来了，”他开口，“躺到检查床上去。”命令句式。
姜瑶喉咙发干，“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挪过去。
身下的检查床垫柔软舒适，但她全身的肌肉还是不自觉地绷紧。
陆炎站起身，走到洗手池边，哗啦的水声让人精神放松，姜瑶觉得眼皮似乎，有点沉。
昨晚几乎一夜未睡，至于失眠的原因，她不想深究。
陆炎走过来，高大的身影遮住视线，姜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及的瞬间，姜瑶突然抬手，挡开他的手。
陆炎的动作顿住，手臂悬在半空。
他垂下眼，看向她，眉心蹙起。
姜瑶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脸上有些发热，但还是硬着头皮，避开他的视线，盯着天花板的一角，支支吾吾道：“陆、陆医生……那什么……能、能不能……换个医生？女医生？”
她说完，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毕竟……男、男女授受不亲……”
陆炎放下手臂，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她，“什么授受不亲，”他开口，有点冷淡，“我是医生。”
“我知道你是医生！”姜瑶的声音高了一点，想给自己壮胆，“医生眼里没有性别嘛，这话我懂！可、可医生是受过训练的，患者没受过啊！我……我现在就是觉得……不太自在！”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混不吝的劲儿又有点抬头，但眼神还是飘着，不敢直视他。
陆炎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那之前的手术，还有检查，怎么可以？”
姜瑶被问得一噎。
是啊，手术是他做的，复查也是他检查的，那时候虽然也紧张害怕，但好像……没这么强烈的不自在？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搜肠刮肚地想理由，然后，突然灵光一闪：“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能一样吗？”她扬起下巴，“毕竟……我现在也是身价……呃，潜在身价好几千万的富婆！跟以前能一样吗？身价不一样了，要求自然也不一样了！找个女医生复查，不过分吧？这叫，提升就医体验，匹配财富等级！”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纯粹是胡搅蛮缠。
尤其是当她对上陆炎的眼睛时，更是心虚得厉害。
陆炎听完她这套身价论，蹙起的眉心，似乎舒展一点点。
他没有反驳她的“歪理”，也没有坚持继续检查，转过身脱下手套，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朱医生在吗？……好，请她来七号检查室一下，有个病人希望女医生复查。”
他言简意赅地交代完，挂了电话，坐回椅子里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诊室里陷入沉默，姜瑶躺在检查床上，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明明达到了换医生的目的，可为什么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反而觉得……更加别扭，甚至有点……后悔？
她偷偷侧头，看向陆炎的方向。
刚刚的借口，现在想起来，不仅幼稚，还有点……伤人。
很快，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医生敲门进来。
陆炎简短地交代了情况，将病历递给她，然后转身离开检查室。
姜瑶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慢慢氤氲开来。
朱医生的检查专业细致，态度温和。
可姜瑶却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陆炎刚才蹙起的眉头，冷淡的语调，和离开时毫无留恋的背影。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价论的胡搅蛮缠，或许真的……冒犯到他了。
检查结束，朱医生脱下手套，站在洗手池前，哗哗的流水声充斥耳膜：“恢复得不错，记得定期回来复查。”
姜瑶望着天花板，水流声像是催眠般，让她恍惚，她看着眼前的米色天花板，慢慢闭上眼睛……
冰凉的触感隔着衣物传来，她忍不住轻颤一下，睁开眼：“啊。”
陆炎的手突然顿住，问：“怎么了？这里疼？”
姜瑶张大嘴巴，刚刚，刚刚自己不是，不是，到底哪个才是梦啊？
“没，没什么......”她赶紧解释。
“最近的遗产争夺大战很累，看你一直没什么精神，差点睡着了。”
“没，没有。”姜瑶用力挤挤眼睛，可能真的是太累，出现幻觉了？
陆炎打开她胸前的纱布，忽然问：“最近吃辣了？”
姜瑶一愣，习惯性反驳：“没、没有啊……”
陆炎没理会她的否认，伸手按在她左胸伤口附近的皮肤上。
“这里，发红了，术后恢复期，辛辣刺激食物会影响愈合，增加局部炎症反应，”他收回手，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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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眼睛，“医嘱里有写，忌刺激性食物，你没看？”
姜瑶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确实没把医嘱里那些忌口条款太当回事，总觉得伤口长好就行了。
“我……”她语塞。
她看着陆炎蹙眉的样子，想缓和一下气氛，分散注意力：“陆医生，咱俩现在这情况，算不算……异地仇人？”
正在她锁骨下方区域按压的指尖，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陆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算。”
姜瑶眨眨眼，继续问：“那你还专程跑过来，管我复查？仇人不是应该盼着对方倒霉吗？”
“仇人的命也是命，”他收回手，帮她重新盖好纱布，“况且，你的命，是我亲手从手术台上抢回来的，我有责任确认它的后续质量。”
他合上记录本，看向她：“除了表面的炎症，恢复得不错，没有异常结节，记得忌口，定期复查。”
姜瑶慢慢坐起身，整理一下衣服。
“陆炎，”她忽然直接叫他的名字，“你为什么当医生？”
陆炎摘手套的动作停下来，抬眼看她。
他将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走到洗手池边再次洗手。
“和你为什么当社工一样。”他擦干手，坐进椅子里写医嘱。
姜瑶愣了一下，随即开口：“我当社工，是因为愿意为人民服务！”
陆炎轻笑一下，很短暂的一下：“我做医生，是因为希望救死扶伤。”
姜瑶愣了一阵，突然“嘁”了一声，挑眉说：“难道不是因为工资高，待遇好，能收红包？”
见她又开始没正经的，陆炎将医嘱塞进她手里，挥挥手，让她出去。
取药排了好久的队，终于排到她的时候，看见陆炎诊室里接诊的小护士，手里端着两杯外带咖啡，脸颊微红。
诊室门口，陆炎正转身出来，准备锁门。
凭借多年看小区广场舞大爷大妈之间眉来眼去的经验，她立刻明白过来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几乎没经过大脑，她脚步一转，几步走上前，在小护士惊讶的目光中，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陆炎的胳膊。
陆炎动作一顿，侧头看她。
姜瑶仰起脸，冲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嗓子都夹起来：“亲爱的~这么早就下班啦？我们一会去吃什么呀？我都饿了呢！”
旁边端着咖啡的小护士当场石化，支支吾吾地说：“陆，陆医生，您，您让我买的咖啡。”
“陆，陆医生让买的？”这回轮到姜瑶石化，“那，那你脸红什么啊？”
“最近换季，我，我皮肤过敏......”小护士不好意思地捂着脸。
“我去误会啊！”姜瑶想抽出手，却发现不能！
陆临舟用了点力气，才夹住她的手，问：“你想吃什么？”
“不，不，不用了，开玩笑。”姜瑶弯着眼睛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火锅怎么样？庆祝复查顺利，也庆祝……仇人千里来相会？”
姜瑶想哭，本想看个热闹，没想到自己竟成了热闹，小丑竟是我自己吗？
“伤口愈合期，忌辛辣刺激。”她给自己找理由。
陆炎：“那就清汤锅！我请客，走吧。”
姜瑶：“走不了一点。”
陆炎看着她欲哭无泪的神情，心里更是愉悦，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暧昧：“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