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②⑩章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这样热烈喧闹的气氛，像一层厚厚的缓冲垫，让姜瑶很快从刚刚医院的尴尬中挣脱出来。
毕竟，姜·脸皮防御甲满级·瑶，最擅长的就是在任何窘境后火速自我修复，假装无事发生。
她坐在陆炎对面，对着面前清澈见底，只飘着几粒枸杞和葱段的菌菇清汤锅底，发出今晚第一声哀叹：“陆医生，咱们商量一下，就一点点辣，行不行？这清汤……跟我用抹布水涮锅有什么区别？一点灵魂都没有！”
陆炎用公筷将一盘肥牛卷铺进翻滚的清汤里：“区别在于，抹布水不会这么贵。”他抬眼看她一下。
姜瑶被噎得翻了个白眼，但听到贵这个字，又瞄一眼菜单上确实昂贵的锅底价，心理稍微平衡了点，贵，至少是个安慰，反正有仇人请客。
看着肉片在清汤里迅速变色蜷曲，陆炎夹起几片，自然地放到她面前的油碟里。
姜瑶盯着碗里的肉片，又抬头看看对面陆炎的俊脸，忽然瞪大眼睛：“等等！你居然……会开玩笑？抹布水不会这么贵？陆医生，你刚才是不是被什么奇怪的东西附身了？还是说，来B市水土不服，导致人格暂时性……幽默化？”
陆炎已经开始下虾滑，一个个圆溜溜的虾滑从他手中滑入汤中，听到她的质疑，淡淡回了三个字：“食不言。”
姜瑶：“……”行，到底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她撇撇嘴，开始专心对付碗里的肉。
别说，贵有贵的道理，肉质滑嫩，配上菌汤的鲜味，味道竟然还不错。
几口热食下肚，身体热了起来，连日来积攒下来的郁结，也被熨平了一些。
不知不觉，话匣子又打开了。
也许是因为环境使然，也许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她竟絮絮叨叨地说起遗产谈判的拉锯，孙青茹的疲惫，还有同父异母的弟弟，以及……父亲那封矛盾到令人心酸的信。
“……他就写了那么两行字，正反两面，意思完全相反，”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油面筋，声音低了下去，“一边叫我让，一边又叫我抢。到死都在犹豫，到死都没个痛快，老狐狸。”
陆炎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偶尔适时地将她爱吃的竹荪和娃娃菜下进锅里。
等她说完，才停下动作，看着她，问了一个很直接的问题：“那封信的后手，你会用吗？真的打算，把遗产全部拿回来？”
姜瑶戳油面筋的动作停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眼神有些空茫地望向锅中不断翻腾的白汤。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也许全部拿走，补偿我这么多年的损失，也许......”
她又摇摇头：“我不想让姜烁……恨我，像……我小时候恨我爸那样，”她自嘲地笑了笑，“你知道么，陆医生，我当了社工之后，调解了那么多家庭纠纷，尤其是离婚拉扯孩子的，才慢慢明白一个道理。”
她抬起眼，看向陆炎，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透彻：“其实一对夫妻分开，即便表面再和平，内里也总会有一个人，或者两个人都觉得，自己付出更多，牺牲更大，亏了。这种不平，就像种子，会生根发芽。然后，他们就会不自觉地，把孩子变成刀，去捅向对方；或者把孩子变成战利品，逼他站队，跟自己一样去恨，去怨怼另一方。”
“我以前，就是我妈手里的那把刀。她恨我爸薄情，恨他抛弃我们，她所有的痛苦和不甘，都化成对我爸的诅咒，也化成对我的反复提醒，你爸爸不要我们了，他是坏人，我们娘俩命苦。”
“所以我从小就觉得，我爸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我恨他，理所当然。”
“可是现在……跳出那个情绪，冷静地想想，”她夹起一片煮得恰到好处的娃娃菜放进碗里，“当初，也许并不是我爸完全不管我们。我妈那个人……太要强，也太执拗，我爸可能给过钱，道过歉，试着联系过，但我妈拒绝接受，她用一种自我惩罚的方式，困住自己，也困住我。她不停地强调自己的牺牲和痛苦，把自己活成一个悲剧的女主角，也把我变成了她悲剧的一部分。”
“如果……如果那时候，我妈能稍微放下一点她的骄傲和执拗，能试着跟我爸沟通，哪怕只是为了钱，或者哪怕只是……为了让我有个名义上的父亲，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她会不会不用那么累，那么早就走了？我是不是……也不会对父亲这个概念，抱有那么多年的恨意和缺失？”
她终于把凉了的娃娃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咽下。
“可惜，没有如果，她困在自己的执拗里，到死都没和解。我爸呢，逃避、自私、犹豫了一辈子，最后用一封荒唐的信，把他没解决完的麻烦，又扔给了我们，”姜瑶扯扯嘴角，看向陆炎，“你看，破碎的家庭，受伤的孩子，无非就是这么些戏码。我以前是戏里的刀，现在，我不想让姜烁也变成刀，更不想自己变成那个挥刀的人。”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沸腾，周围的喧闹似乎远了一些。
陆炎静静地看着她，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映着锅底跳动的火光，也映着她认真甚至有些沉重的侧脸。
他拿起漏勺，将煮好的虾滑和竹荪捞起，放进她碗里。
没有评价，没有劝慰。
“煮好了，快吃。”他说。
吃得七八分饱，胃里暖和了，心思也活络了。
姜瑶眼睛瞟向隔壁桌客人手边泛着泡沫的冰啤酒，舔舔嘴唇。
趁陆炎起身去调料台加小料，她飞快地招手叫来服务员：“麻烦，一杯扎啤，最大的！”
等陆炎端着调料碗回来，那杯足有她脸大的冰镇扎啤已经赫然立在桌边，金黄的液体上浮着细腻的白沫。
陆炎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啤酒杯上，又移到姜瑶脸上。
姜瑶立刻抢先开口，伸出食指，比了个“1”：“就一口！真的！我发誓！主要是我最近压力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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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了！”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你看啊，八千万遗产，跟后妈谈判，跟律师周旋，还有个心思敏感的叛逆期弟弟要安抚，官司不知道打不打、怎么打……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炎，眼神里带了点控诉，“还有你！”
陆炎坐下，放下调料碗，挑了挑眉：“我？”
“对啊！”姜瑶理直气壮，“你是我仇人列表上，目前唯一还活蹦乱跳，能让我随时找到的活人！”
“其他人是谁？”
“我爸。”
“呵。”陆炎无奈。
“真的，至于孙青茹和姜烁……啧，关系复杂，不算纯粹仇人。就只剩你了，”她指着他，“我感觉我这辈子，就是拿着复仇大女主剧本，主线就是复仇，那总得有个具体目标吧？哎呀总之，我压力大啊！”
她说得眉飞色舞，为了能喝口酒真的是胡说八道。
陆炎没理会她的“复仇压力论”，伸手拿走巨大的扎啤，放到她手边够不着的地方。
“伤口愈合期间，忌酒精。”理由充分，无法反驳。
姜瑶眼睁睁看着啤酒被没收，瘪了瘪嘴，悻悻地收回目光，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油碟，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啤酒上瞟。
“哎，陆医生，你说……我该怎么报复你才好呢？”
陆炎放下水杯，抬眼看她。
姜瑶歪着头，真的认真思考起来，目光在陆炎的脸上逡巡，一个极其狗血又荒诞的念头闪过脑海：
“比如……想办法让你爱上我，然后再狠狠地把你甩了？让你尝尝心碎难过，求而不得的滋味？”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觉得这个想法简直离谱到好笑，赶紧摆手，“呃，我瞎说的！你别当真！这什么古早虐恋小说桥段，太傻了……”
她干笑，想把这个尴尬的提议糊弄过去。
陆炎却拿起旁边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擦嘴角，看向姜瑶。
声音在喧闹的背景音中清晰地传来：“策略不错。”
姜瑶：“……啊？”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火锅太吵产生了幻听。
陆炎却已经站起身准备去买单，又怕她会偷喝啤酒，于是拿起扎啤杯，对她说：“走吧。”
说完，走向收银台结账。
姜瑶没动。
策略不错？什么意思？是说这个报复想法有创意？还是……他听出了她话里的玩笑和试探……反将一军？
她看着陆炎的背影在火锅店明亮的灯光下，穿过嘈杂的人群，心里因为啤酒被没收和胡言乱语而产生的懊恼，忽然消失了。
脸，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热。
一定是因为火锅店太热了。
她甩甩头，抓起自己的帆布包，快步跟了上去。
店外夜风微凉，吹散满身的火锅味，也吹乱她的思绪。
此刻满脑子都是他那句“策略不错”。
完了完了，今夜，注定又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