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这一幕,李童生顿时气得心头火猛地往外冒,用白石头“笃笃”地敲着石板边缘,下意识提高了嗓门。


    “专心!专心听讲!‘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此乃天地运行之常道,关乎农时生计,岂可轻忽……”


    底下,赵老四忍不住龇着牙花,小声对旁边人嘀咕。


    “我知道秋收冬藏啊,不用认字也知道,时候到了就该收该藏嘛……”这话引来一片压抑的低笑和附和。


    赵卫冕也坐在后面角落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膝盖。


    他让众人识字,初衷其实很简单明确,那就是扫盲脱盲。


    大家能认识三五百个常用字,会歪歪扭扭写自己名字,看懂简单的告示,命令,标识,不被轻易蒙骗,就够了。


    也不是要培养秀才,更不是要钻研经义。


    李童生这套从蒙学经典入手,强调义理的教学方法,对于这些零基础,求实用的成年人来说,无异于建造空中楼阁,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看着众人从最初的兴奋期待迅速跑向困惑,无聊乃至开始抗拒,他就知道这个开始是失败的了。


    所以下课后,他找到了独自坐在窑洞里,对着石板愁眉苦脸,连胡子都显得蔫了不少的李童生。


    “李先生,辛苦了。”


    李童生抬起头,叹了口气,带着读书人的委屈和不解。


    “二哥,非是老夫不尽心,实在是……孺子不可教也!”


    “所谓圣贤微言大义,他们竟如闻天书,心思全然不在其上!”


    赵卫冕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很是平和。


    “李先生,大家不是求学的孺子,是挣扎求活,才吃饱饭没两天的泥腿子。”


    “他们底子薄如纸,你一上来直接讲‘宇宙洪荒’,确实太过艰深了。”


    “你看我们不妨试着换个法子,如何?”


    李童生疑惑地看着他。


    “比如,先教些眼下立刻就用得着的字。”赵卫冕举例。


    “像‘米’,‘面’,‘柴’,‘火’,‘刀’,‘肉’,‘上’,‘下’,‘左’,‘右’,‘山’,‘水’这些字。”


    “教的时候,若能指着实物,或者用木炭简单画个样子在旁边,是不是更易记,也更实用?”


    李童生捻着胡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于礼不合啊。”


    “所谓有教无类,然启蒙当由圣贤章句始,方是正途,方能教化心性……”


    “李先生,”赵卫冕打断他,目光坦诚而坚定。


    “在这里,在白狼山,我们不讲正途,只求活路和保命。”


    “大家能多认一个有用的字,或许以后就能早一刻看懂预警的标记,少一份被欺骗的风险,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所以得先让他们觉得识字不是遥不可及,是有用的,不难的,入了门之后,大家有了学习的兴趣,我们再慢慢讲别的,可好?”


    李童生怔住了。


    他看看赵卫冕沉静却隐含力量的眼睛,又想起课堂上那些朴实面孔上最初的渴望和后来的茫然。


    渐渐心中那点属于“读书人正道”的固执,在“活命”这两个沉甸甸的字面前,也开始动摇了。


    想到如今他的处境,都混成土匪了,其实又有什么资格讲圣人言呢?


    他长叹一声,肩膀微微垮下,“也罢,便依二哥所言……试一试吧。”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李童生带着几块新鲜刨光的木片来到学堂。


    木片上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却一眼能认出的简笔画,旁边是工整的字。


    画个吃饭的碗,旁边写“碗”;画把斜劈的柴刀,写“刀”;画个波浪代表水,写“水”;画三个三角形叠一起,写“山”。


    他不再摇头晃脑吟诵,而是举起木片,指着洞外随处可见的山,再指木片上的画和字。


    “山!咱们白狼山,就是这个‘山’字!”


    随后又拿起一块,指着角落的水缸,“水!活命的水,就是这个‘水’字!”


    这下,效果立竿见影。


    “嘿!这个我认得,跟山一模一样,咱天天见的!”赵老憨第一个兴奋地喊出来,指着木片,又指指洞外。


    “刀,我的柴刀!”一个汉子摸向腰间。


    “水,对对对,像河里的水!”


    学堂里气氛瞬间活跃起来,人们交头接耳,互相考校,笑声和恍然大悟的“哦”声此起彼伏。


    “看来这识字也不难嘛。”


    很快就记住了五六个字的赵老四拍着胸脯骄傲道。


    他的话引来不少人的共鸣。


    就是说啊,这样学起来多简单啊。


    这个过程,赵卫冕一直在旁边认真观察。


    虽然记忆仍然困难,常有人记了后面忘前面,像把“刀”认成“力”,但至少不再是面对一团茫然学不进去的墨迹。


    之后赵卫冕又让周氏帮忙,将一些简单的命令,注意事项用加大加粗的字写在剥了皮的木板上,立在窑洞区醒目处。


    如“小心火烛”,“水源重地,保持洁净”,“听哨声集合”等。


    让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在潜移默化中加深印象。


    痛苦而漫长的扫盲工程,总算在摸索中找到了一个可行的起点,艰难却扎实地迈出了第一步。


    与此同时,军事训练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和强度。


    每天清晨,天色还是一片蟹壳青,凛冽的寒气能冻裂石头。


    寨子里所有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甚至一些身体健壮,自愿参加的妇人,都会被急促的竹哨声从暖炕上唤起。


    一个个呵着白气,迅速在清理出的,冻得硬邦邦的雪地空场上集合。


    赵卫冕通常早已站在那里。


    他脱去臃肿的棉衣,只着一身利落的,紧束腰身的旧袄。


    裤腿扎进绑腿,站在一块稍高的石头上,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挺拔又孤峭。


    他不做动员,不说废话,眼神像掠过雪原的鹰隼,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惺忪,或严肃,或犹带寒意的脸。


    “看好了,我只演示一遍。”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寒风。


    “这叫长拳!”


    不要花架子,只要杀人技!


    拳要直,力从地起,发于腰,贯于臂,达于拳!


    脚要稳,步随身换,动如绷弓,发若炸雷!


    话音落,他就身形骤动,一拳击出,破空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