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石问路……”沈释微眯了下眼。
刘琰绕过几个倒在地上的“危月燕”,负手上前两步。
“云山道长那位弟子,晏涔,她人在通州,本官没猜错吧?”刘琰道,“不知道沈将军和这位姑娘是什么关系?”
“什么晏涔,刘御史何出此言?”
“沈将军何必呢?证据确凿,成家门上贴了个符纸。”
刘琰倒也没瞒着他,“刘某不才,会一些笔迹辨别之术。成家门上贴着的符纸上画的符,和云山道长的画符方式一脉相承。”
分明是春三月,但沈释一张剑眉星目的脸仿佛结了冰似的。
“说到此,本官倒想起一桩旧事。”
刘琰面上显出几分微妙。
“十几年前镇南军大帅、靖国公沈临安独子奉圣旨入观修行,为父消杀孽,恰巧就是在万福观……沈将军,就算你同她有青梅竹马的情谊,眼下恐怕也不是个应当有情有义的时候。”
刘琰说着,飞快地看了眼胡元良。
胡元良连忙垂首拱手,转身匆匆离去。
胡元良走出窄巷,耳边又响起在成家门口时,这位京城上官说的话——
“胡知州,你知道她来是干什么的吗?”
胡元良举着火把凑过去,火光照亮门面,“您说谁啊?”
“晏涔。”刘琰扯下那个符纸,意味深长,“海捕文书上那个。”
胡元良:“……啥子,她在通州?!”
刘琰看向他:“如果她真的在通州,还接触过了成家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是那位道长安排她来的?”
胡元良神色微变,“那、那她是知道云门十三品的作用了,来通州找那个地方?可是、可是那个地方怎么也不会在通州啊……”
“不见到本人,谁能知道到底是因为什么?云山道长至今对最后三块碑刻的下落三缄其口,他一日不开口,朝中就一日杀不得他,眼下大家伙也只能把希望寄托于他那位弟子身上……”
刘琰负手迈出门槛,摇头道,“我们上次用云山道长设局,诱他那个弟子出现,但是只成功了一半,人最后还是跑了。胡知州啊,今晚咱们若是抓着了此人,那就是大功一件。但若是又让人跑了……”
胡元良恭敬跟在后面。
刘琰细细将那张符纸捋平,整齐地对折,而后揣进了宽大袍袖中的暗袋里。
“真让她找到了那地方,龙颜震怒下来,别说本官先前答应你的事了,咱俩连小命还能不能保的住都另说。”
胡元良久在官场,自然听得出其中意思。
通缉犯晏涔就在通州城中。
今夜一定要抓住此人。
而此时竟然意外撞见了镇南军将领,这边境军将领还疑似是那位通缉犯的青梅竹马……也不知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总归,他们手里多了一份把柄。
胡元良转身走到巷子外,对衙役下令:“放出消息,就说城南好像抓到了重要人物,需要加派人手。”
·
“……”
瑞春堂柴房内,樊思拔动箭头的一刹那。
“……福生无量天尊。”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幽幽的念号。
周遭本就漆黑死寂一片,颇有闹鬼的氛围,樊思又是正要做违心事,不由得惊悚地回过头去。
他眯起眼仔细看了看,发觉来人竟然是沈释那个的远房表亲。
手里还拿了个长长的……拂尘?
其实樊思不怎么在意此人,没用的草包大少爷一个,在通州城中多走几步路大概就是他吃过的最大的苦头。还仗着将军远亲的身份嚣张跋扈,出言不逊,除了给将军抹黑,怕是也没什么值得人忌惮的。
樊思鄙夷此人,自然也没打算抽出时间对付他。
他上前几步,挥手将人往外推,“我与成参军有话要说,你先去外面候着——”
然后,“邦”地一下,他被当头一砸!
樊思眼前一黑,天地倒悬摔倒在地。一片模糊夜色中,他看到一根拂尘“哐当”砸在地上。
……拂尘怎么会“哐当”砸在地上?
动手的那人蹲下身来,劈头盖脸地问道:
“‘不要把将军牵扯进来’是什么意思?将军是谁?”
樊思被砸的一阵阵恶心,脖颈处绷出青筋,觉得额头上有什么湿润顺着轮廓流了下来,将视线模糊的一片红。
“你……是什么人……”
将军除了沈将军还能有谁……?
这姓晏的不是将军亲戚吗?为什么会问将军是谁?
还有,他一个草包娇气大少爷,是怎么一棒子打晕他一个前百夫长的……
樊思脑子里一团乱麻,倏忽想起之前起口角争执的时候,姓晏的嘴硬脸臭,嘴上抱怨,但似乎身手还挺不凡的。在青阳观附近那么紧迫的逃命都没掉队,也没要人帮忙……
他眼前断断续续地黑着,后脊陡然渗出冷汗。
难道、难道此人一直在伪装……
晏涔皱着眉,五指攥成拳,指缝间露出的手刺抵在樊思脖颈上。
她笃定道:“你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
樊思趴在地上,气若游丝:“你是怎么发现的……”
“刚才我去找止痛的药材,发现装曼陀罗的柜子里竟然是空的。一家药堂里,没有麻痹止痛的药材,跟隔壁面摊没有面条有什么区别?近两天城中又没有多人受伤需要用到这味药,那么,药都去哪儿了呢?”
晏涔的手刺更进一步,刀锋紧紧贴着皮肉,一字一句如重锤砸地,“胡元良毒杀拓工、厢军所用的曼陀罗粉,就是从这家瑞春堂拿的吧?”
樊思面容抽动了下。
晏涔侧首,看了眼勉强支起身子朝这边看过来的成如一,继续对樊思沉声道:
“如今我才知道,这家掌柜的为何不肯卖药给成墨……胡知州要挟宋掌柜,要他拿出药堂中的曼陀罗粉下毒害人,伪造出诅咒杀人的假象……宋掌柜无力反抗,只得顺从。直到胡知州要求他对成参军下手……
“成参军于瑞春堂有恩,宋掌柜不愿毒杀恩人,只好将剩余的药材尽数藏起。但又畏惧于胡知州的权柄,只好以成参军不仁不义为由,强硬地拒绝了成墨买药的请求。”
说到这里,晏涔嗓音也如梗塞住一般。她深吸了口气,双眼在夜色中漆黑如墨。
“我猜,从沈释在狱中遇到你开始,就已经走进了你们的圈套。你一定要绕道城西青羊观,是因为你们的人手集中守在这里,布了一个让我们自投罗网的局。
“但没想到,我们还是逃了出去。你发现成参军受了伤,干脆将计就计,又带我们来到这家瑞春堂,想办法支开我们所有人,威逼成如一……这家瑞春堂掌柜是你们的同伙,你杀人,他自然会帮你抛尸。”
“哈,真是巧舌如簧……可惜了姓晏的,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不,你不是什么、大少爷,也不是将军的远亲……你究竟、究竟是什么人?”
“将军的远亲……”
刚才始终条理清晰,冷静沉着的晏涔陡然沉默了下去。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你还没回答我。你说的将军,是沈释?”
樊思被鲜血浸染的眼皮往上抬了抬,眼神混沌,但隐约能看出他传达的意思:那不是废话吗?
晏涔握着手刺的五指更紧了几分。
“你说我一面之词,”晏涔转而道,“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暴露吗?”
樊思皱着眉。
“因为就是沈释让我防备你的啊。”晏涔说。
在废弃院落中,沈释说“遇上了樊思”的时候,手搭在她肩上按了下。
他们师兄妹极少做拍肩这种动作。
晏涔立刻明了,沈释在提醒她,小心樊思。
这是属于他们师兄妹的默契。
师兄并没有全然信任樊思,但又需要利用他一二,故而将计就计,利用樊思的身份将众人送出城。
晏涔半路上叫苦不迭,将自己伪装成娇气、吃不得苦的草包性子,也是故意为之。为的是削弱樊思对她的防备,以便更好地暗中观察樊思。
而樊思果然不出她所料,对她没有任何防备,撵她出柴房的时候,连武器都没拿。
而她挥出自己藏着小流星锤的拂尘,给了樊思当头一拂尘。
力道其实不算特别大,否则樊思的脑袋早就开瓢了。
而樊思在听到回答后,被鲜血糊住的眼睛蓦地瞪大,眼皮剧烈地颤抖。
“将军……将军他……”他嘴唇嗫嚅着,神情满是不可置信和恐慌。
晏涔眉头微蹙,她道出樊思设计他们的真相的时候,这人都没露出这种神情。
是因为……她说沈释其实根本没相信他吗?
可是他也骗了沈释,即使如此,他也在乎沈释的信任?
晏涔不懂。
她常年生活在道观中,见过很多在三清像前忏悔的人。
他们有的是做错了事,有的是被命运磋磨的无辜之人。晏涔曾问师父,为何有的人明明是自己做错了事,却要在乎别人待他是不是真心,在乎上天是不是保佑自己?
师父说,在乎别人的真心,在乎上天的保佑,代表一个犯了错的人仍有一丝向善的念头,代表一个人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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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敬畏。
晏涔却觉得,如果一个人有所敬畏,却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心,那他敬畏的,到底是什么呢?
樊思趴在地上挣扎着,额角抵在地面,发出困兽般的哀嚎。
“你们到底想得到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救他!”泪水在他脸上血迹冲刷出一道道痕迹。
“我也想知道。”晏涔不客气道。
她当然也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幼时她留不住家人,少年时留不住师兄,后来师父她也留不住,救不出,甚至洗刷不了师父的冤屈……成墨母女她差点也没保护下来……
而现在,她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好成如一。
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出事。
“你问我为什么要救他,”她嗓音清晰,“我不是为了跟你们作对。我是为了我师父。”
樊思一愣,余光瞥见那个拂尘,震惊涌上心头,一时间连疼痛都忘记了。
“你师父不会、不会是……”
晏涔挑眉:“云山道长。”
樊思想到那张海捕文书,更是头晕脑胀:“你、你是那个晏涔……?你是个姑娘?!”
晏涔笑了下,恢复了本音,问成如一:“拓片真的在你手里?”
方才听到樊思质问成如一的时候,她本以为樊思是不知实情,可听着听着,晏涔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拓片真的是胡知州私藏的,那他伪造一个假的不就好了吗?
堂堂一州知州,伪造一个大差不差的碑刻拓片,不比陷害一个司工参军容易多了吗?
这个猜想让她一时间有些毛骨悚然。
成如一听她发问,苦笑了一下。
“……是。”
晏涔瞳孔骤地缩了下。
“为什么?”她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难以置信。
成如一……真的是偷盗拓片的人?
她跟师兄忙活了半天,要给成如一证明清白,结果真凶就是他本人?!
成如一咳了几声,“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但晏姑娘,我也是没法子。胡知州要灭口接触过拓片的人是真的,我也是为了自保……而且这个秘密绝不能泄露出去……”
没等晏涔继续追问,就听瑞春堂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有人在外头喝道:“仔细搜!一户也别落下!”
又有人应声:“城南那边抓着人了,说是要紧的!快些来人!”
晏涔心头猛地一跳。
城南?
沈释不就是往城南去了么?
沈释走的时候明明说……他这五年习武没有懈怠。
他保证过会平安回来啊。
晏涔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成如一的衣领质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云门十三品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如果你还不说,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成如一原本脸色就白,被她这一抓忍不住疼得闷哼了一声。
柴房门外忽然“砰”地一声,有人撞了进来。
晏涔霍然回首。是阿粥。
他顾不得问樊思怎么倒在地上,只见他肩头一道刀口翻着,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撑着门框才勉强站稳,“外头人越来越多了,藏在这早晚会被发现,我去引开追兵,你们快走!”
“豆阿馒呢!”晏涔问。
阿粥道:“他去引开追兵了。还没回来。”
晏涔双手攥成拳,紧了紧。
外头衙役的喝声越来越清楚,甚至已经有衙役在敲隔壁的门,木门被砸得“哐哐”直响,喧闹万分。
“你带成如一走。”阿粥抬起眼,看向成如一,又看向晏涔,目光坚决,“别管我们。快走。”
·
狭窄巷子内,沈释抬手擦了下颊边鲜血,不带任何笑意地勾了下唇角,“对。我是万福观的俗家弟子。但谁跟你说,我是为了旁人来通州的?”
刘琰挑起半边眉,“哦?看来沈将军是为了云门十三品来的?”
“非也。”
沈释撑着身后的墙壁,缓缓站起身。
他身长八尺,直身后压迫感极强,再配上那张冷脸和浑身的血,即使已经克制着自己的杀意和凌厉之气,也让每个与之对视的人不寒而栗。
沈释自小入观修行,只为消除万千杀孽,只是十数年后归来仍是尊杀神。
实在也是命运弄人。
他一双黑眸凌厉,“本将军收到密报,有南夏细作携带我镇南军布防图逃窜至通州城中——兹事体大,为防打草惊蛇,本将军特亲自来探查敌情……刘御史,胡知州,你们二人将我围困至此,将此事闹得这么大,究竟是何居心?莫非你们二人就是南夏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