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内昏暗逼仄,堆着的半干柴草已经染上了鲜血。
樊思割断箭杆,撕开成如一肩头衣襟,只见半边身子被血染透了,便说:“豆包儿,你去找个厚布巾,待会儿拔箭的时候好让成大哥咬在嘴里。”
豆阿馒点头,立刻出去了。
他跃上屋檐,准备去附近人家的卧房里“借用”一个。
“阿粥,还需要干净的棉布包扎……”
“行,前堂应该有,我去找。”
阿粥也离开了,一时间黑暗和死寂再次吞没了柴房。
屋内只剩下了樊思和成如一。
樊思垂下手,半跪在成如一跟前。
樊思记忆里,成大哥是个豪爽爱笑的性子,他脸上总是同时具有军士的坚毅和热情的笑容。
然而这位前任司工参军此刻唇色苍白,呼吸断续,目光已经开始涣散,生机在飞快地流失。
“樊……思……”成如一嘴唇似乎动了动。
樊思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紧张了听错了。他俯身倾耳,却又听不见了。
暮色沉沉,只能听见濒临死亡之人的抽气声,和远处满城搜查的衙役守卫的叫嚷声。
还有一个“咚咚”如敲鼓的声音……
樊思意识到那是自己剧烈的心跳。
要撞碎胸腔肋骨似的。
通州城外。
官道笔直向南,唐丹霜沿着路边拄着拐杖前行。她脚下虚浮,夜起受了惊吓,又连夜赶路,气力已然不足,一个没注意,“咔”一声踩到路上枯枝,一个踉跄摔了出去。
拐棍也摔了出去,断成两截。
“阿娘!”“唐夫人!”成墨和一个亲卫连忙去扶。
拐棍脱手飞出,当场折成两截。
另一名亲卫已快步过去,准备将那断成两截的拐棍拾起。
然而他蹲下身之后,却被人点了穴似的,诡异地滞住了。
成墨抬头望去,只见那个亲卫指着地上断成两截的拐棍,指尖颤抖,声音变了调:“唐、唐夫人……”
成墨心底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她扑了过去,看见断裂的拐棍中段,实心的木头里露出一个中空的腔洞。
而空腔里满满当当塞着一卷纸,因为拐棍断裂而露出半截。
成墨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她将纸卷取了出来,展开。纸是宣纸,薄而韧,边缘毛糙,鼻间隐隐嗅到墨香。
亲卫连忙举起火折子,火光跳跃,照亮了那张黑白相间的纸面。
墨迹深深浅浅,而字迹清晰分明,灵动飘逸,笔力深厚。
……赫然是一张碑刻的拓片。
通州城内。
瑞春堂后院柴房。
樊思直起身,手中握紧那个匕首。
他双眼通红,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
“成大哥,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拓片到底在哪儿?”
成如一费力地张开眼,唇边扯了下。
似乎是无奈,又似乎是讽刺。
他用气音道:“樊思……你何苦呢?”
樊思一把揪起他领口衣襟,压着声量吼道:“将军去探望你的事被胡知州知道了!他以为将军是你同伙!成大哥,你但凡还感念将军对你的恩情,就不要把将军牵扯进来……”
成如一呛咳几下,断断续续道:“我、我不知道将军会来……咳咳咳……”
“你不知道将军会来?那将军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救你?”樊思咬牙切齿,“还有他说的那个你藏在心里的云门十三品的秘密到底又是什么!”
成如一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樊思气急,揪着他衣领的手一推。
“你知道那个拓片到底意味着什么吗?京城来的上官说那东西关乎大梁的国运机密,觊觎此物者视同谋逆!谋逆啊成如一!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前的通州府廊道上。
胡元良与樊思相对而立。
“这今日来的是哪位啊?我瞧着面生得很,倒是没见过。”
樊思笑了笑,恭敬垂首,不动声色道:“是我跟成如一在军中时的袍泽。路过通州办事,来探望我时听说了成如一的事,便顺道看看他。”
胡元良“哦”了一声,“那难怪,”他点点头,“军中的情谊,总是比旁的深厚些。”
樊思陪着笑。
胡元良话音一转,又说,“不过啊,樊参军,我这儿有个要紧事同你说。眼下州衙迟迟找不到拓片,京城的上官已经来问罪了。你既接任了司工参军,总该把这东西找回来吧?若是找不回来……”
他双眼微弯,望过来的眼神却不带一丝笑意,“死一个前司工参军恐怕不够平息陛下怒火……你怕是也得栽进去啊。”
樊思顿时觉得脚底漆黑的池塘水面沉默地涌动起来,攀着自己双腿而上,爬到胸口,将他缠住,直至窒息。
“到时候你会是什么罪名呢?害,你看我这记性,忘了跟你说了,成如一偷盗的拓片并非寻常物件,乃关联我大梁之国运机密,私藏或偷盗者,视同谋逆呀!若是找不回来,别说你二人了,我老胡怕是也要被诛九族!”
樊思脸上的血色褪了个一干二净。
他浑身森寒,心头却如热锅上的蚂蚁,焦灼啃食着五脏六腑。
“这、这下官是真不知道……胡知州,当初捉拿成如一好不容易凑齐的证据里也有我出的一份力,您不能不管下官……”
“哎,贤弟莫急。我来就是为了与你商议此事。毕竟这事也关乎我自己性命,是不是?”
胡元良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小子也算命好,今日州府刚有重要发现——那成如一并非单打独斗,他有同伙!
“你说这拓片,它是不是很可能就在他们同伙手里呢?”
樊思茫然,“……同伙?”
“……”胡元良俯身耳语一番,直起身后道,“这样一来,成如一的同伙必然有所行动,若他们携带拓片出逃,我们便可一网打尽。即便他们不动,我们也可用成墨母女作筹码,逼迫成如一开口。
“州衙会放松巡守,你今夜就留在州衙守株待兔,一定要跟紧成如一,他们若要逃出通州,必定会带上拓片……”
所以樊思是奉命守在成如一牢房前。
只是他没想到,他等来的竟然是沈释。
樊思也有些迷惘——将军怎么会是成如一的同伙?
直到后来,他听晏燎云宽慰成如一的那句“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才一瞬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开。
胡知州猜错了……!
公子他们不是成如一的同伙!
他们同样不知道拓片的下落!
那么知道拓片下落的,就只有一个人。
成如一。
樊思望着眼前奄奄一息的成如一,想到自己家中老母,想到还未成家的小妹。
想到自己一路爬到这个位置,费了多少心血。
若找不到拓片,他便是替罪羊。
“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死活非要把这东西藏起来……但我不想刚看到升任司工参军的机会,就要因为找不到那个该死的拓片而背上诛九族的罪名……”
樊思抓住了箭竿。
箭头多带倒刺,硬拔会像鱼钩一样撕裂皮肉,极易导致伤者死亡。
同为镇南军旧人,樊思知道,成如一更是清楚。
樊思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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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布满红血丝,手上发力,一丝一毫地往外扯着箭头,“拓片到底在哪儿!”
·
巷子狭窄,手持刀剑的守卫从两头逼近,黑影重重叠叠,犹如十八层地狱。
沈释立在巷中。
就算是沈释这样的身手,被逼入这样不利的地形也难以逃离。
更何况对面不是通州府的寻常衙役。
沈释瞥见了这些人的腰牌。
他们是皇城的秘卫,天枢卫。
天枢卫向来只听皇命,行事隐秘狠辣,胡元良再想灭口,也不至于惊动京城派来天枢卫……能动用他们,只能是陛下本人。
是陛下把天枢卫派过来的?
这城中到底有谁在?
刀剑兵刃相击之声铿锵不绝,沈释用的是地上随手捡来的刀,手起刀落间,挡住了又一波攻击。
同样,他自己身上也负了伤。
巷子太窄,长兵器施展不开,打头的两人干脆弃了兵器,同时扑上。
沈释略一侧身,与此同时拳出如电,铁指虎接连砸在二人肋部、面门,趁对方短暂丧失反抗能力的瞬间背摔。
只听两声惨叫,沈释脚边又多了两个人。
地上横七竖八倒了几十人了。巷中剩余的天枢卫震撼到近乎恐惧地望着他,一时无人再敢上前。
天枢卫全员精锐,在京城中可谓是横着走,还从没遇上过这种硬骨头。
这人靠肉身扛了这么久……这还是人吗?
他到底什么来头?
沈释呼吸愈重,冷峻锋利的面容也沾了血,额上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他背靠墙边,缓缓坐了下来,调整吐息。
即便如此,他也仍脊背挺直,姿态端正挺拔。整个人都如一把出鞘的剑,横陈在前。
黑铁指虎沾满血污,顺着冷白修长的手指往下滴着血。
鲜红与冷白在夜色中衬得他宛如在世修罗。
就在这时,巷子一头的天枢卫朝两侧分开,从尽头走来一人。
“就一个人,这么久都还没拿下?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都撵到这种死胡同里了,就是放两条狗也早该把人咬死了!一群废物,老子回京城就把你们全扔去喂狗……!”
那人走到近前,怒喝戛然而止。
沈释眯起眼,勉强看清了对方震惊狐疑的神情。
他忍不住挑了下眉。
天枢卫分了几支,分管缉捕、刑狱、情报、杀伐。来的这个领头人,是分管暗杀的“危月燕”指挥使,崔志。
崔志不敢置信地惊恐道:“你……你不会是……”
“……”沈释想起自己分明还戴着面巾。
这都能认出来吗?
沈释无声叹了口气,他摘下面巾,淡淡开口,“崔指挥使。”
“沈、沈将军……”崔志面色几经变换,但总体上传达了同一个意思:沈释你丫疯了吧?
“沈大将军,活祖宗,擅离驻地可是视同谋逆的死罪!你怎么能在这啊!”
“崔指挥使又怎么在此地?”沈释克制着喘息,抬眼看他,“京中来了谁?”
崔志脸色十分难看,还未开口,巷子另一头便出现了胡知州和一个头戴帷帽之人的身影。
沈释搭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
帷帽摘下,露出了一张正气凛然道脸。
沈释瞳孔骤缩。
……这也是个熟人。
师父斩立决那日,五柳街法场,坐在监刑棚里的监察御史,刘琰。
刘琰的神情简直称得上稀奇了。
他对沈释拱手作揖,直身道:“没想到本官布了这一场投石问路,没抓到那晏涔,倒是先‘问’出了沈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