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便乘马车前往宰相府。
解忧阁为女子出头之事已传遍京城，方芷芸早有所闻，听闻他们拜访，当即唤门房将人引入后院。
穿过垂花门，二人迈入秋水阁时，方芷芸已笑吟吟地在当中等候。
这女子眉若远山，目似寒星，今日一袭湖蓝色劲装，周身透着一股凛然英气，有不让须眉之气度。
见到她那一瞬，韩诗情便忍不住在心中暗叹——好一个英姿飒爽的明艳美人。
而她的目光，却在苏云鹤踏入水榭时顿了一顿，那一顿极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
少顷，三人在水榭中落座，丫鬟青竹奉上茶点。
方芷芸亲自为韩诗情斟了茶，唇边噙着一丝笑意：“京城女子提起韩姑娘，没有一个不敬佩的。今日得见，我心中甚是欢喜。”
韩诗情微微一笑：“方姑娘过奖，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
“你做的这些力所能及之事，于许多女子而言，”她顿了顿，眼中敬重之色愈深，“许是改变了一生。”
说着，目光又落在苏云鹤身上，眼神里带着打量，也带着几分欣赏。
“久闻苏公子身手不凡，先救宁安郡主于街市，后护韩姑娘于公堂。”
听那赞许落到自己身上，苏云鹤不愿居功，只淡淡一笑，“碰巧遇上罢了。”
“一次是碰巧，两次便不是了。”方芷芸收回目光，低头饮茶。
茶过三巡，闲话已毕。
韩诗情放下茶盏，抬眸望向方芷芸，神色郑重起来。
“方姑娘，今日来访，实有要事相商。”
方芷芸眉梢微动，示意她说下去。
“是关于永昌侯沈崇江求娶你之事。”她斟酌着用词，“望你应下这桩婚事。”
此言一出，水榭中的气氛陡然一滞，方芷芸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尽。
“我当解忧阁不畏强权，高看二位一眼，却不想二位也是为虎作伥之人！”她站起身来，语声冷得像腊月的寒冰，“青竹，送客。”
“方姑娘，且容我解释一二。”韩诗情亦站起身，“只要你肯应下他，我保证，你绝不会进侯府的门。”
这话说得太过匪夷所思，方芷芸一时愣住。片刻，她回过神，看着韩诗情，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韩诗情一字一顿，重复道：“只要你应下这门亲事，我保证，绝不令你真嫁入侯府。”
“你拿什么保证？”方芷芸唇边浮起一抹冷笑，“不嫁过去，却要我应下，永昌侯请你们过来，是让你与我说笑的？”
这语气咄咄逼人，言辞间全无客气，韩诗情却并不计较。
她没有直接回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轻轻放在桌上。
“方姑娘不妨先看看这个。”
方芷芸垂首去看，只一眼，神色便微微变了，随即拿起信，从头到尾看完。
信中提醒解忧阁提防永昌侯，落款处没有署名。
待她放下信笺，重新打量韩诗情，韩诗情才又道：“还请方姑娘猜猜看，这是谁写给解忧阁的。”
“是我表姑母？”方芷芸聪慧过人，一瞬便领会了，面上敌意淡了几分，却仍带着审视。
“你是想告诉我，你并非替永昌侯来做说客，而是为我表姑母着想？”她在椅上重新落座，语气仍是冷的，“可恕我愚钝，实在看不出应了婚事与帮她有何干系，于我的处境又有何益。我不能拿自己的余生去赌。”
话音落下，见韩诗情想再说些什么，她断然抬手制止。
“不必多言。”她的语气决绝，不留一丝余地，“如此僵持着，永昌侯至少没有强来。若我应了，他八抬大轿要迎我过门，我怎么办？你们有何本事，能与侯府抗衡？”
这份担忧，韩诗情自是理解。
她也坐回去，缓声道：“永昌侯确实势大，可方姑娘不要忘了，他那个权倾朝野、无人可奈何的兄长，如今也已得了应有的下场。”
说着，为方芷芸续了杯热茶，声音越发温和，“如今这般僵着，能僵多久？若他耐心磨没了，真要撕破脸强娶姑娘，姑娘又待如何？”
这话正问到了方芷芸心坎里。的确，如今沈崇江尚存几分体面，可谁也不知他的耐心还能维持多久，确实该早做打算。
念头方起，又觉不妥，像是被人刻意引着往这条道上走。
再想到韩诗情与沈崇江的旧怨，她越发觉得不合情理。
沉默片刻，她摇摇头，自语道：“此事说不通。”
“如何不通？”韩诗情问。
方芷芸生性坦然，心中起疑，便不拐弯抹角，径直问道：“你们扳倒了他的兄长，他定会记恨，为何反而信任你们？莫不是你们早已投了他，借着这最不可能的身份，来诓骗我？”
听到这般揣测，韩诗情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却也坦然。
“方姑娘有此担忧，倒是在情理之中。”她轻叹一声，“可你有没有想过，正因为我们与他有过节，他才会相信我们？”
“说下去。”方芷芸秀眉微蹙。
韩诗情从怀中又取出两摞信笺。
一摞是侯夫人与她往来的原信，另一摞是苏云鹤为诓骗沈崇江而誊改过的抄本。
此事乃侯夫人不欲人知之事，她本不愿拿出来，可若不如此，怕是说不动眼前这位精明的千金小姐。
“永昌侯愿意信我们，一来是他认为我们有求好之心，二来——”她将誊改过的信笺往前推了推，“苏公子仿造的这些信笺，让他以为我与他抱着相同的心思，真心盼侯夫人宽心。”
末了，她道：“其实最要紧的是，他本就抱着姑且一试的念头。若能成，自然最好；若不成，于他也无损失。何乐而不为？”
方芷芸看了几眼，目光投向苏云鹤，“当真是你誊抄的？”
“不错。”苏云鹤点了点头，“我们给永昌侯看的，便是这一份。”
方芷芸没有接话，又去看另外一份，两厢对照之后，眸光微微闪动。
半晌，她直起身子，靠在椅背上，望着水榭外的湖光，陷入沉默。
韩诗情也不催她，只静静等着。
终于，她再度启唇，却是看向苏云鹤，说起另一事：“苏公子这手笔迹，当真是模仿得惟妙惟肖，想来文采不凡。”
闻言，苏云鹤轻笑着摇头，语气淡然：“此事并不难办，韩姑娘也能做到。只是她需修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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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信的部分，才由我代笔。”
“那么——”方芷芸又望向韩诗情，“二位都算是惊才绝艳之人了？”
这话问得突然，韩诗情怔了一瞬，旋即稍稍欠身，温声道：“苏公子于文墨上颇有所长，我却只是略通一二，实在担不得这般夸奖。”
方芷芸轻笑一声，显然不信这番说辞，“韩姑娘过谦了。”
言罢，她站起来，走到水榭边，背对着他们，望着粼粼波光的湖面。
沉默片刻，她才再度开口，声音从风中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我从小便知晓，像我这样出身的女子，婚事由不得自己做主。可就算由不得我做主，我也不想把自己的终身，随随便便托付于人。”
说到此，她转过身，视线在韩诗情和苏云鹤脸上扫过，最后定在韩诗情身上。
“你若当真才疏学浅，现下便离开相府，不必再说助我的话。若自认有些才华，便让我领教领教，究竟有多少本事。”
韩诗情眸光一动：“方姑娘的意思是？”
方芷芸唇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挑衅，也带着几分兴味。
“我要和你们比试一场。”她说，“让我亲眼看看，你们值不值得我信任。”
这是要试试他们的深浅？韩诗情不由望向苏云鹤。
他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见她看过来，只轻轻点了下头。
她回以一笑，又转回身，迎上方芷芸那双满是质疑的眼眸。
“好。方姑娘想比试什么？”
方芷芸不答反问：“韩姑娘可会武？”
“不会。”韩诗情如实答道。
“那么骑马射箭，韩姑娘会哪一样？”方芷芸又问。
韩诗情轻轻摇头，“都不会。”
方芷芸顿时语塞——样样不会，也能答得这般坦然？
略作思量，她摆摆手道：“无妨，苏公子会便好。”顿了顿，又道，“我要与你们文武各比一场，两位都须下场，不得由一人包揽，你们可敢？”
韩诗情未做犹豫：“但凭姑娘安排。”
她不通武功，却应得如此干脆，半分迟疑都没有。方才以为她空有一张倾城之貌，现下看来，倒是看轻她了。
方芷芸眸中闪过一丝欣赏之意，“你这女子，看似弱不禁风，却有几分胆色。”
韩诗情并未多言，只静静听着。
方芷芸沉吟片刻，复又说道：“既如此，文，琴棋书画由你们任选一门；武，骑马射箭、舞剑论艺、拳脚功夫、暗器手法，也由你们随意挑选。如何？”
这提议倒也周全，韩诗情却摇了摇头。
“不必如此麻烦。”
“麻烦？”方芷芸挑眉，静待她往下说。
只见她垂眸浅笑，神态从容：“既是方姑娘设局，自然由方姑娘来选。无论比试什么，我们接着便是。”
她面上毫无倨傲之色，言辞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只是这底气从何而来，倒让人捉摸不透。
方芷芸怔了怔，随即轻笑出声，眼波转向一旁的苏云鹤：“苏公子也没意见？”
苏云鹤在旁听着，被这一唤，也未多想，只轻轻应了一声。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