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毅侯府的家宴,设在演武厅旁的披甲堂。
名虽为堂,实则轩敞如厅,梁上悬着先祖遗留的弓刀,壁上挂着疆域舆图,连伺候的仆役都步履生风,膀大腰圆。
堂下摆着一张长条大案,案上,大盆的炙羊滋滋冒油,整只的烧鹅摞成小山,烈酒更是直接整坛摆上来。
原家如此尚武,其原因还要往上追溯数代。据族谱所载,百余年前,原氏一族还是郧阳一带的草莽,占山为王,深山里来密林里去,过的刀尖舔血的日子。
后来老祖宗原震,带着手下几千号兄弟投奔了太祖皇帝。从武当山打到汉水,从汉水打到黄河,一路拼杀下来,这才封了武毅侯。
佟冕踏入此间,宛如一只白鹤误入鹰巢。他一身素净直裰,身形清癯,与满堂披帛着锦却掩不住勃勃英气的原家人格格不入。
他步履沉稳,唇边还挂着一丝歉然的淡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眸子深处是一片冰凉的墨色。
原雪梵坐在姐姐原雨棠身边,正低头逗弄着偎在膝头的小外甥女。她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海棠红遍地金褙子,梳着繁复的惊鸿髻,簪了赤金点翠的大簪,侧脸在灯下莹润生光,比往日多了分温婉柔和。
感觉到佟冕的视线,原雪梵逗弄孩子的动作一顿,抬起头。
四目相对。
原雪梵对他点头致意,别开了眼,继续低头去听孩子咿咿呀呀的说话。
佟冕袖中的手指一握,在留给他的、离她最远的那个空位走去。
落座前,他向主位的原宏时与俞氏行礼问安:“父亲、母亲,小婿来迟了,请父母亲恕罪。”
俞氏忙笑着让他入座,原宏时捋须微笑,态度温和:“清之来了,坐。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这态度立刻引来了原凌风的嗤笑。
“父亲倒是爱才。”原凌风大马金刀地坐着,手里掂着个青铜酒爵,目光像验看生铁成色般扫过佟冕,“文人相惜嘛,理解,理解。”
这不赖原凌风的偏见,原家世代皆为武将,从开国封侯的大将军原震起,至第四代,唯原宏时一人走了文路。老侯爷在世时,每逢祭祖都捶胸顿足:“老夫一生英明,怎就养出个拿笔杆子的!”
到了原雪梵这辈,原凌风自不必说,原雨棠与原雪梵在老侯爷亲自督导下,三岁扎马步,五岁挽小弓。今日原雨棠虽大病初愈,脸色还苍白,坐姿依旧脊背笔直如松。
原雨棠闻言摇头一笑,给身边一双儿女布菜。她夫君、翰林院侍读学士周文简,此刻也只能对佟冕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苦笑。
佟冕今日这一遭,他早就遭受多次了。
俞氏暗中拧了儿子一把,原凌风则浑不在意。
宴席刚开,原凌风的关照就来了。
“妹夫。”原凌风举起酒爵,笑容爽朗,“边关两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了这烧刀子的喝法。回京这酒,淡出鸟来!听说你们文人雅士,喝酒讲究个微醺,今天咱不讲究那些!是男人,就痛快点!来,先敬你一杯,贺你高升礼部!”说罢,自己先仰头干了,亮出杯底。
佟冕只得端起面前那只明显比旁人都满的海碗,面色未改:“多谢内兄。”
他仰头从容饮尽。酒液辛辣,入喉如刀。放下酒杯时,他指尖都跟着用力。
仅一杯,佟冕就喝出武毅侯府这酒,绝非他平日官场应酬时喝的细酿,而是实打实的原浆,刚从窖里启出来,未曾兑过半滴水。
“好!痛快!我第一次见有人这么喝烧刀子!”原凌风抚掌,眼中戏谑更浓,“看来妹夫也不是那种扭捏文人!再来!这杯,贺我们兄妹团聚!”
“这杯,祝父亲母亲身体康健!”
“这杯,贺棠棠病愈!”
“这杯……啧,随便,为边关死不了的野草!”
一杯接一杯,理由千奇百怪,不容拒绝。
原凌风是尸山血海里练出的海量,喝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佟冕起初尚能维持镇定,几轮急酒下去,白皙的面皮渐渐透出绯红,眼神虽还清明,但呼吸已微微急促,坐姿也不复初始的挺拔。
原宏时几次想开口,都被俞氏眼色制止。他喉头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盅,见里面还剩小半杯,便趁着众人目光都在别处,悄悄把酒往桌下的痰盒里倾。
“爹!”原凌风眼尖,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您杯里养金鱼呢?跟妹夫一起喝呀!”
原宏时手一抖,酒水正好都洒了出来。他低头看着空了的酒盅,无辜地一摊手。
原凌风咧嘴一笑,转头冲身后亲兵扬了扬下巴:“给侯爷满上。”
原宏时:“……”
亲兵二话不说,捧着酒坛子就上来了,咕咚咕咚,把那一盅又倒得满满当当。
而这会儿,原雪梵捏着银匕的手指越来越紧,看着佟冕沉默着一次次饮尽那辛辣的液体,看着他颈间喉结滚动,看着他被酒气熏得眼尾发红却依然强撑的样子,心里那点别扭和气恼,竟混进了一丝焦躁。
酒过七八巡,佟冕已显醉态,以手支额,眼神有些涣散。
原凌风见状,放下酒爵道:“光喝酒没劲!咱们玩个边关的小游戏助兴!”他指着厅角,“咱们玩箭穿铜钱!”
话音未落,已有伶俐亲兵在十步外立起木架,悬上一枚磨得光亮的内方外圆铜钱。
“规矩简单,用这小弩。”原凌风边解释边拿起一把制作精巧、力道却不小的□□,“射那铜钱方孔,弩箭穿过,钉在后方草靶上为准。每人三矢,脱靶或中钱身,罚酒三碗!”他笑着环视,“咱们家从老祖宗那辈起,就连烧火丫头都能拉弓射雁,玩这个不成问题吧?佟妹夫,你们文人玩过投壶,这箭穿铜钱也是差不多的。”
原宏时终于忍不住:“凌风,胡闹!清之如何会这个?”
“父亲,这才有趣嘛!”原凌风浑不在意,率先起身,“我先来!”
只见他执弩、瞄准、击发,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嗖——啪!”弩箭精准穿过铜钱方孔,深深钉入草靶。接着第二矢、第三矢,皆无虚发。
堂中响起一片叫好声,连俞氏都含笑点头。这才是他们原家的儿郎!
接着是原雨棠。她虽病体初愈,但功底犹在,三矢两中,脱靶一矢,她爽快自罚三碗,面不改色。
周文简苦着脸上前,一箭竟然射歪到梁上,箭杆又掉到地上,当啷一声响,吓得他自己一哆嗦,慌忙认罚。
俞氏也来了兴致,挽袖上前,三矢竟也中了两矢,赢得满堂喝彩。
轮到原雪梵了。她此刻心绪纷乱,接过小弩,深吸口气。
“嗖!”中!
“嗖!”又中!
第三矢,她手指一带,箭矢携着狠劲儿穿过方孔,“咄”地一声深深凿进草靶,只余尾羽在空中剧颤。
三箭成品字形,牢牢地钉在草靶上。
“好!这才是我妹妹!”原凌风大步上前,用力拍了拍原雪梵的肩膀,哈哈大笑。
最后,所有目光落在了已醉意醺然的佟冕身上。
“妹夫,请吧?”原凌风将小弩递过去,笑容灿烂。
佟冕扶着桌案慢慢站起来,身形微晃地接过那把冰冷的小弩。
他努力聚焦视线,看向十步外那晃动的铜钱光亮,只觉得眼前重影幢幢。
他模仿着方才众人的姿势,举弩,瞄准,手指扣上悬刀。
“嗖——”弩箭软绵绵地飞出,离铜钱还有三尺就无力坠地。
“脱靶!罚酒三碗!”原凌风高声宣布,亲自斟满三大海碗。
佟冕看着那酒,又看看落地的弩箭,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回桌边,端起第一碗,慢慢喝下。第二碗,速度更慢,喉结剧烈滚动。到第三碗,他几乎是灌下去的,酒液从唇角溢出,打湿前襟。
喝完,他踉跄一步,被身后的佟安扶住。
“继续!”原凌风不给他喘息之机。
第二矢,佟冕似乎想调整,结果弩箭直接射到了木架上。
又是三碗。
第三矢,他几乎握不稳弩,箭矢不知飞向了哪个角落。
“九碗了!”原凌风拍桌大笑,声震屋瓦,“妹夫,你这文人风骨,莫非都泡在酒坛子里了?”
佟冕面色酡红,眼睛已经不聚焦,凭着本能又要去端酒。
“够了!”原雪梵猛地站起,声音压着火星子,“大哥!你存心的!”
原凌风挑眉:“怎么?玩不起?他是我原家的女婿,喝几碗酒、投几把游戏都不行?”
“你……”原雪梵看着佟冕那几乎站不稳的样子,心头火起,却又不知该如何发作。
最终,佟冕没能喝完第九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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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子一软,彻底醉死过去,还是被佟安和另一仆役眼疾手快才勉强架住。
原凌风看着不省人事的佟冕,对父母笑道:“得,妹夫今儿是走不了了。厢房备着,让他歇着吧。咱们原家,管够醒酒汤。”
原宏时闻言,松了口气,忙不迭道:“那快让人备些葛花、枳椇子煎汤,这两味解酒毒最灵,给清之送过去。”
原凌风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到底没再挤兑,摆摆手让小厮去准备了。俞氏也忙吩咐人收拾厢房。
热闹散尽,披甲堂杯盘狼藉,酒气熏天。下人们架着软成一滩泥的佟冕往后院挪。
原雪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癯却狼狈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听着耳边兄长犹带得意的笑声,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瓶。
烦,真烦。
他干嘛不耍赖?不会装晕吗?蠢死算了!
原雪梵在心里骂归骂,可终究不放心,提起裙摆就要跟上去。
“团团。”原雨棠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原雪梵回过头:“姐,我去看看佟冕。”
“看什么?”原雨棠将她拉到廊柱阴影下,“下人们自会照料。你此刻去,是以什么身份?是忧心丈夫的妻子,还是跟他赌气的小娘子?”
“……”原雪梵一时语塞。
“他醉成那样,你去了又能做什么?”原雨棠轻叹,“倒不如让他睡下。你随我来,厨房新熬了桂花酒酿圆子,咱们姐妹边吃边说说话。”
原雪梵自小就听原雨棠的话,撒起泼来有时连原宏时和俞氏都拿她没辙。唯独原雨棠,都不必开口,只消柔柔地看她一眼,她就立刻蔫儿巴了。
姐妹俩来到了小厨房旁的凉亭,原雨棠的大丫鬟已经往亭中的石桌上端上两碗酒酿圆子。
两姐妹坐下,原雨棠看着妹妹小口吃圆子,轻声道:“团团,你与佟妹夫的事,你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原雪梵捏着汤匙的手一顿。
“你气大哥胡闹。”原雨棠声音轻柔,“可,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气佟妹夫太死板,不知变通?”
原雪梵低头不语。
“姐姐不是劝你什么。”原雨棠握住妹妹的手,“只是想起我刚嫁给你姐夫时,有回我想吃东街王婆家的月饼,他跑遍半个京城,把三样口味都买齐了回来。我那时年轻,觉得他连我爱吃什么都不打听,气得三天没理他。”她笑了笑,“后来才知道,有些人心里有,嘴上笨,手上却诚实地做着。”
“我不是气他今日怎样……”原雪梵声音发涩,“我是气这两年,他像是个规矩精转世,成天管得我五迷三道的。而且!姐姐,你知不知道前阵子王二娘办的消暑宴,我就在宴上秀了几句恩爱,他、他回去就教育了我!”
原雨棠柔声道:“王二娘宴上的事,姐姐听说了。你说佟冕回去教育你,可你想过没有,若他当时当场驳你,或是事后由着那些话传开,今日被议论的会是谁?”
她轻轻叹了口气:“父亲从小教我们祸从口出,不是要我们做锯嘴葫芦,是要我们明白,有些话在自家说是玩笑,到了外人耳里就变了滋味。佟妹夫当场不语,是顾全你的脸面;事后提点,是真心替你思量。”
原雪梵见姐姐居然向着佟冕说话,低着头没吱声。
原雨棠温声道:“他长你五岁,又是状元出身,如今在礼部当差,看事自然比你深远些。许是他性子冷,话说得硬,让你不爱听,这是他的不是。可姐姐是过来人,看得分明他对你的心意,不在那些甜言蜜语里。若他真一味纵着你、哄着你,由着你在外头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那才是害你。就像蜜糖虽甜,却容易坏了牙齿。有些话听着不中听,却是真心为你好。”
凉亭里,夜风穿过竹帘,带来远处隐约的荷香。
原雨棠望进妹妹的眼睛:“团团,人心是肉长的,没有真捂不热的道理。只是你得细品,他是拿冷水泼你,还是默默替你挡着你看不见的风?”
这时,周文简身边的小厮来寻,说小闺女闹觉要找娘。
原雨棠起身,最后轻抚妹妹的发顶:“还剩两个月呢。是甜是苦,总得静下心,好好尝一尝才知道。”
凉亭里只剩原雪梵一人。
月光洒在空碗里,映出一点模糊的光晕。
她站起身,廊下寂静无人,她朝厢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