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白深呼吸，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回话：“对于殷寺卿所言之事，宋某先前确实一无所知，谈不上什么看法，但郑舒竟敢非议亲王，想必平日胆子就不小，结下的仇恐怕不知凡几，与宋某的龃龉都不算什么了，宋某以为，查凶一事恐怕不能光从郑舒的关系上下手。”
殷寺卿目露赞赏，这份泰然自若的冷静少有人有，同被造谣生事，长陵王都气得掰断一节扶手了，这小郎君还能迅速点出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他反问道：“那依你所言，该从何处下手？”
宋白心下斟酌，先问道：“敢问目前已确定的凶手，杨乔雁的杀人动机是什么？”
殷寺卿示意一旁做记录的大理寺主簿答话，主簿迅速找到相关记录，总结道：“盖因杨氏长女，也就是杨乔雁的姐姐杨乔鹦在获罪前与郑舒议过亲事，后来杨家获罪，两家婚事不了了之。杨乔鹦沦落为乐伎，常在各家宴会上弹琵琶，被郑舒瞧见奚落，言说可以将她纳为通房，杨乔鹦不堪受辱，跳水自尽。杨乔雁因为姐姐惨死的事深恨郑舒，一直等着国公府寿宴的机会，要置他于死地。”
如此看来案件清晰明了，宋白又问：“杨乔雁一口咬定没有共犯么？”
“对，且我们查了杨家以往的故旧关系，也查了杨乔雁在国公府内的关系，因她是罪臣女，平时也只在浆洗房做事，接触的人极少，不怎么说话，没什么交好的姐妹，怎么查都查不到还有一个甘愿和她一起杀人的共犯。”主簿叹气。
这也是目前遇到的僵局，从现场痕迹看，至少还有一个共犯存在，但杨乔雁心存死志，在狱中就两次试图自尽，咬死不开口，线索就断在这里。
宋白若有所思，她慢慢推测道：“或许这个方向错了，与这个共犯关系好的，并非是杨乔雁，而是她姐姐杨乔鹦。若共犯是为了杨乔雁而共谋杀人，那他就不会眼睁睁看着杨乔雁被处死。若是为了杨乔鹦，杨乔雁反而会袒护，因为她感激对方，对方帮她报仇，她也就不忍心牵连对方，所以一力担下杀人罪责。”
大理寺主簿有些迟疑，关于杨乔鹦的爱慕者自然也查过的，从记录里看杨乔鹦在获罪前是洛京小有名气的才女，弹得一手好琵琶，她也有着才女惯有的清高自傲，看不上那些寻常的纨绔子弟，与郑舒议亲之事也是因为她自己坚持才没议定，不然获罪前亲事就能定下来。
明面上的爱慕者都清清白白，且因杨家获罪，那些爱慕者自然作鸟兽散，怎么可能为一个罪臣之女杀人。
几个人一起垂头思索到底还遗漏了什么线索，宋白忽然开口问主簿：“敢问主簿大人，你是说杨乔鹦清高自傲，亲事都可以自己做主吗？”
主簿肯定答：“是，问过以前杨家的下人，杨乔鹦为人清高强势，在家说一不二，连她双亲也不能做她的主。她妹妹杨乔雁则向来没什么主见，有什么事都听姐姐的。”
宋白便有些奇怪：“从她表现来看，应是一位心性相当坚定的姑娘，这类人几乎不会被人言影响，不至于在被羞辱后就投水自尽。她的死因可有什么疑点？是有人亲眼看见她投水自尽的么？”
屋内众人皆是一震，未想这少年郎真敢想，竟然翻起月余前的旧案。大理寺的众官员都没说话，陆洲出口解释道：“杨乔鹦是乐伎，当时是京兆府负责调查，她死亡时间是深夜，次日清晨尸体才被下人发现在池塘中，其他一概不知。”
宋白又问是什么文会，她对于这里举办的各种宴会还不是特别了解。
这回陆洲还没说话，坐另一边听着的大理寺丞就跃跃欲试开口了：“说来也巧，是贺家三郎贺琅举办的文会，邀请的都是洛京中同辈的名门公子，而杨乔鹦是教坊司的乐伎，被教坊司送过来在席间弹琵琶助兴。据贺琅所说，他事前并不知道琵琶女是杨乔鹦，在席间听郑舒说起才知道。在郑舒出言羞辱后，贺琅还让他别说话。”
殷迟淡淡开口，眼神似刀：“宋白，你问的这些与此案又有什么关联？”这嫌疑人不要太嚣张，反客为主也就罢了，竟然还想翻旧案。
宋白略一拱手，将自己所想一一道来：“殷大人，宋某问这些自然与此案关联重大，这案件基本定性为仇杀，只是郑舒仇人甚多，尚未锁定一人。这加大了调查难度，但尚未找到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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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凶手太会隐藏，并深谙人性之道，推出了杨乔雁这个替罪羊。因此宋某斗胆假设，这不是凶手犯下的第一起案子。”
好个胆大的小郎君！大理寺众官员心有戚戚然，犯罪凶嫌不仅在大理寺里侃侃而谈，而且还敢冒着殷寺卿的冷脸驳斥回去。
有好事者偷偷去瞧殷寺卿的脸色，却见他面上并无不快，只是容色淡淡，不置可否，却也没开口打断，不过一般人看他这沉默脸色，就算有自己想法也有些讲不下去了，反观宋白，眼神逡巡一圈，看没有人出口反对，就又顺着说下去。
“从此假设出发，这人参加了那场文会，同时也参加了理国公府寿宴。可能查到两场宴会都参加了的人？”
见寺卿大人没有阻止，大理寺主簿迅速查找记录，一一比对，很快就叹了口气：“还是有很多人，都是贺家主办，文会规模也很大，两场宴会都到场的有二十八人。”
宋白灵光一闪：“有个问题，杨乔雁在理国公府内没有亲近好友，浆洗房日常也不与外面人交流，是何人告知她杨乔鹦的死讯，并且说是郑舒逼死？那文会是贺琅所办，地点在贺家别院，出了逼死教坊司乐伎这一桩事，贺家捂嘴尚来不及，怎么会叫府中这女婢知晓？”
确实，杨乔雁对于自己从哪知道的姐姐死讯只一语带过，也许她就是从共犯那里知晓，这名共犯就在理国公府内，理国公府管理森严，除了他们自家人，外人如何能接触到浆洗房的一个小小婢女？
听宋白剥丝抽茧，渐渐将嫌疑落在理国公府的人头上，陆洲早在旁边等不及了，兴奋插话：“那夜老夫人的寿宴上，贺璟和贺琅到处陪客，应当没有作案时间，但本王知道理国公府还有个二公子贺瑜！”
大理寺主簿愣愣道：“理国公府二公子是个病秧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走路都要拄着拐。”
宋白觉得自己的膝盖好像中了一箭，抿了抿唇没说话。
陆洲却以为他在内涵，顿时瞪大眼睛，为小宋抱不平：“什么病秧子，你讲话怎么这么难听？！”
大理寺一干人等齐齐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