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里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声音。
祁霁在一众大臣略带埋怨的目光里，走向了自己的西向座。
他看了一眼身边无人的座位：
“宋大人呢？”
杨大人开口：“许是路上废了些时间。”
祁霁淡淡扫了他一眼，不置一词。
宋府离皇宫的距离比自己府上近多了。
十分钟的路程，费的了多少时间。
看着样子，今日估计是不会来了。
“既如此，我们先议事吧。”
他的话音刚落，宋观云便进来了。
衣角一旋，朝服一撩，便从从容容地坐在了他旁边。
堂内大臣顿时噤了声。
宋观云笑着看向祁霁：
“本官听到宫中的消息，便从床上连滚带爬地起来了，连车马都来不及备，独自一人从府上步行至宫里，所以晚了些——祁大人不会介意吧。”
祁霁心中冷笑：“本官自然不会介意，只是宋大人休息这么早，实在是让本官惊讶。”
“祁大人，”宋观云突然压低了声音，“要本官说，还是要早睡点为好。这人呐，最重要的就是精气。若是没了精气，别的事情上乏力不说，说不准哪天就……”
祁霁，你这口口这么开会，是要死人的。
“是么。”祁霁笑意不达眼底，“那朝野上下像宋大人这样精气足的，可不多了。”
怪不得一天天就你宋观云最多事，原来就你最闲。
宋观云听他这么说，笑容更甚：“有祁大人在这，哪里说得上我呢。”
要说闲还是你祁霁闲，不然干嘛大晚上开会呢。
“是吧，江大人？”宋观云突然看向她。
“啊……”江清月的思绪一下被他拉回堂上。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在她身上。
“臣……臣方才在想早朝时提到的吴知府的事，没能留意二位大人说了什么。”
吵架站队不参与谢谢。
“好了，既然如此，先议事吧。”宋观云倒也没有追究，“所以祁大人现在把我们聚这，是有什么急事？”
祁霁开口：“秋猎在即，早上匆忙未能提及此事，现在特召诸位前来商讨。
“宋大人前段日子离京，这事没法定下来。但眼下就要到白露时节了，准备时间要比往年匆忙的多，况且又是陛下即位来首次秋猎，兹事体大，所以急召诸位前来。今夜讨论出结果，立刻让各部准备，不得有半刻拖延。”
秋猎流程繁琐，没一段时间准备还真办不好。
告太庙、设御帐、行祭礼……需要各部通力协作。
时间确实很紧。
“诸位斋戒沐浴一日，不得宴饮。”
“翰林院撰写告庙祝文。”
“户部准备好所需钱粮、犒赏之物。”
“兵部需多调三千禁军沿途护卫，确保安全。”
……
祁霁一一吩咐完，看向宋观云，难掩眼底的笑意：
“宋大人，你看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宋观云笑得客气：
“祁大人都计划地这么周全了，本官还能说得上什么话呢？”
“本官只是想请教宋大人，有什么可改进之处。”
“祁大人都想好了，还需要改什么？”
祁霁又看向堂内其他人：“那诸位还有什么补充？”
无人应答。
“如此，便定好了，诸位即刻着手安排各自事务。”
“行了，散了吧。”宋观云一挥手。
*
宋观云回到房内，赵二迎上来帮他更衣，谁料他一开口就是：
“祁霁那个蠢货。”
赵二对他这气性早已见怪不怪。
毕竟打他记忆里，自家大人眼中就没什么聪明人。
因此他也只是点头听着。
“居然拿往年的日子来定今年的日子。”
今年京城一带春涝，播种时间晚，眼下正是农忙时候，却急急忙忙地要办秋猎。
“他第一次接手，太急着证明自己了，结果脑子发昏了。”
宋观云见赵二不说话，动作又慢，索性自己解去官服，随手一掷。
赵二赶紧接住他的官袍。
“好了，你下去吧。”
“是。”
待赵二走后，宋观云一溜钻进了被窝里，阖上眼。
太后还不如找江清影办事呢，非要找祁霁这个关系户。
至少江清影还聪明点。
*
“嘶……”
赵四趴在床上，额头上不断冒出汗来，他咬着牙，忍着痛，任由着让赵二给他上药。
自家大人不护着自己就算了，自己兄长还打自己——而且打得比别人还重！
一想到这，他心里就难免生出几分怨怼来。
赵二从小就在宋府享福，现在更是成了当朝右相眼前的红人，自己却只能从小待在那个破渔村，现在还要来这受别人的气。
“好了。”赵二收起药罐，叮嘱道，“切记这几日不要沾水了。”
赵四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赵二苦笑：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怨我早年没带着你，怨我今日不向着你，可……”
赵四听到一半，径直闭上眼，将头偏了过去。
赵二看着他背过去的身子，最终也只是叹道：
“你不懂我的难啊……”
想要在这宋府立足，哪里过得容易呢？
他今日若是向着他，怕是二人都不能在这府上待下去了。
他只求自己弟弟不要再惹出什么事了。
*
“祁大人！”
政事堂外，江清月拦住了祁霁。
“江大人这么晚了还不回府吗？”祁霁停住脚步，脸上挂着惯有的笑。
“臣斗胆说一句，秋猎今年的调用的禁军比往年多出几千，可是场地没有变化，届时沿途道路拥挤，怕是会对农田造成损失。还有时间上也应推后……”
祁霁微眯起眼，开口打断她，语气似是考量，又似不屑：
“今年是陛下即位来首次秋猎，排场要讲究不说，陛下尚且年幼，需多拨几千人来护陛下安全。秋猎地点又是在皇家禁苑，哪里会有毁坏农田一说，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
“江大人还是管好自己吧。”
*
很快便到了秋猎那日。
众人骑马乘车，抵达围场。出行的队伍浩浩荡荡。
宋观云早已换好校猎服，一身玄色紧腰锦袍，配上软甲、护臂 ，发冠高高束起，衬得整个人都利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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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江清月一拉开马车门帘，宋观云的那张狡黠的脸就凑了上来。
他目光一瞥，注意到她穿的衣服：
“江大人这是……也要参与狩猎？”
江清月下意识警惕，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除了颜色和他不同，是靛蓝色之外，形制上好像没什么区别。
“嗯。”江清月身体微微向后倾，语气淡漠。
“要不要和本官一道？”
她想都不想，就干脆地拒绝了：
“宋大人好意臣心领了，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才不想再和他一道了，万一他又发癫，找个名头参自己一本呢？
宋观云摇了摇头：“那江大人跟着祁大人一队，可是很不利了……对了，”宋观云飞速眨眨眼，压低了声音。
“按往年来看，所猎猎物最多的队伍，可是会赏金银绸缎，说不定还可以加官进爵哦~
“你要是和本官一队，本官就——”
“不跟。”她冷冷地打断他的话。
江清月才不管他说什么，她现在只觉得跟他在一块就没好事。
“啊……”宋观云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
“本官对此表示遗憾。”
……？
好熟悉的话。
*
“本次秋猎，诸位自由组队，但最后不算总共猎到的，而是按人头平摊数量，平摊下来，最多的为胜。”
按理来说，江清月应该与祁霁一队。
可之前那次谈话，她总觉得祁霁虽是太后的人，却好像并不待见自己。
甚至……她在祁霁那里感受到了恶意。
这种恶意不同于宋观云之前明晃晃挂在脸上、丝毫不加掩饰的针对，而是一种更加幽隐的、让人捉摸不透的恶意。
她甚至会怀疑，这种判断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倘若跟了祁霁，怕也是吃力不讨好，可是……
她脑海中浮现出宋观云那张带着几分促狭笑意的脸。
……
不行不行！
可若是不和祁霁一组，若是被太后知道，会不会怀疑？
她一下犯了难。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江大人还没组好队么？”
她抬起头，又对上宋观云那双噙着笑的眸子。
“诶，”宋观云抢先她一步开口，“江大人先别急着拒绝，本官是想说，本官这里已经满人了。”
他说这话时，颇有几分洋洋得意。
“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话锋忽转。
“若是江大人求求本官，别说是带上江大人，”他凑近她，声音压低，多了几分笑意：
“就是舍命陪君子……本官也愿意啊。”
*
江清月拒绝了宋观云，可祁霁压根没等她。
待她左右找不到人时，才发现祁霁早就带着人马向林中行去了。
无奈之下，她只好策马，独自一人前往林中寻找祁霁等人。
她骑着马，在狩猎林内转着，却怎么也看不到人影。
正当她停在树下，决定先歇息一会时。
透过丛丛树影，她看到了那支直指自己的箭。
她的一下僵在原地。
箭射出的那一刻，她忽然看清了那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