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紧腰锦袍。
她一下就想到了他。
宋观云。
一瞬间，那支箭朝她破空而来。
几乎是下意识，她迅速蹲下。
“啪”的一声，好似什么重物穿过重重枝叶坠落到地上，发出的沉闷的响声。
所料想的箭没有射向她。
一只雉鸡掉在她脚边。
……
“江大人？”
数米外的草丛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现在根本就不想站起来了。
自己像个鹌鹑一样缩在这。
一点都不体面。
“江……大……人？”
她刚准备站起来时，宋观云那张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你做什么？！”
她倒吸一口气。
宋观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了过来。
他微微屈膝，蹲着和她平视，眼中盛着笑：
“不知道啊，远远地看到江大人突然蹲下来，还以为有什么好东西。”
“还有……”
他的目光在她附近巡视了一圈，突然歪着身子凑过来。
她差点蹲不稳，一屁股坐到地上。
宋观云抓起她身旁的那只雉鸡：“我的鸡。”
“江大人要不要？”
他这表情，这行为，她怎么看都觉得像黄鼠狼献宝。
“不需要！”她一脸戒备，语气中已然带着怒意。
他是在试探她还是挑衅她？
今天是射雉鸡，那明日呢？
倘若箭歪了呢？
他是不是还要这样嬉皮笑脸地问她‘怎么了’？
她心中窝火。
“大人腿不麻？”
宋观云站起来，向她伸出一只手。
她无视他的手，径直站了起来，动了动蹲麻的腿。
宋观云见她这样，只是默默收回了手，笑着看她：
“大人没和祁大人一起——”
他眼中的笑意忽然消失，猛地拉住她，一个转身。
本来腿就麻，身子又突然失去平衡，她一个不稳，连拽着宋观云倒在了草丛里。
“江大人……”
她身侧传来吸气声。
“你压到我的手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正压着他的左臂，赶紧支起半个身子来。
“宋观云，滚出来！”
不远处传来一道利落飒爽，却一丝带着怒气的女声。
江清月心里又是一惊，坐了回去。
“嘶……”
宋观云手臂又被重压一次。
“不好意思，这位……江大人？
“不是针对你哈。”
昭阳看着她露在草丛中的半个头，莫名觉得好笑，声音也不似刚才那一嗓子带着怒气。
江清月记得她。
昭平公主。
宋观云忍着手臂的痛，慢条斯理地起身，整理好微乱的衣冠，还故作斯文地扫了扫袖子上的灰：
“公主找宋某，所为何事啊？”
“你那天给我送个人来，什么意思？”昭平见到他，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这不是……”他的声音拖了拖，似乎在斟酌着用词，“想给殿下找个可心人吗？”
昭平冷笑：“你之前在皇兄面前不是挺老实的？过了几年不见，变化不小啊。还欺负起其他朝臣了。”
“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嘛。”宋观云语气淡淡，丝毫不在乎昭平说的话。
“公主也变了很多啊，更加……勇武了。”
昭平一脸不屑，她当然听出了宋观云话中的讽刺。
她只是看不惯宋观云，更看不惯他刚刚的行为，想吓唬吓唬他罢了。
“江大人。”她看向江清月时，眉眼都柔和下来，“你要不要和我一道？”
*
待大部分人回到营地时，已经临近黄昏了。
日暮的金光落在周围的草木上，晃着粼粼的波，透过飘落的叶向远处的山望去，还能依稀看见刚刚升起的淡淡炊烟，连带着空气里也飘着柴火的味道。
宋观云地坐在一旁的席位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手指尖勾着一根已经枯黄的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绕啊绕。
失算了。
早知道就不那么干了。
自从自己上次在朝堂上参了江清影一本，他就不理会自己了，全当是空气一样。东西也不收，银子也不要。见到他，就淡淡地、规规矩矩地行个礼，生怕和他多说几句。
实在是太无趣。
但他倒也不会觉得他有什么不对。
一来自己本来就过分了，二来自己也没正式道过歉，三来……
自己心眼都和针眼一样小，怎么好意思说别人？
今天为了逗逗他，他才这样，借着射雉鸡，吓唬吓唬他。
他向来对自己的射箭水平很有信心，还是选了和他有点距离的树上……
可想想，自己确实又不对。
哪里能这样吓唬别人。
自己竟也成了那样的蠢蛋。
这事之后，他怕是更讨厌自己了。
他心里烦闷不已，正要起身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祁大人……？”
？什么鬼。
他听到这个称呼，下意识就跨起脸：
“你认错人了。”
他的语气几乎能冻死人。
怎么能把自己认成祁霁！
他们两个哪里像了？！
“不好意思啊……我认错了。”
“那你知道江大人在哪吗？”
宋观云将手里的狗尾巴草一丢。
“不知道。”
他还想知道呢。
“你在席上坐着，晚点说不定能看到。”
那姑娘听完，匆忙道了谢，赶紧就走。在席上找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坐下了。
……
哼。
不是他自夸。
他朗目星眉丰神俊朗英姿挺拔俊逸非凡，和祁霁那个虚伪的笑面虎到底哪里像了？！
这简直就是侮辱！
“啧啧啧……”
祁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旁边，眯着眼，不知道是笑还是被日光晃了眼，“还是江大人有魅力啊。”
宋观云心里一阵嫌恶，脸上的表情也毫不掩饰。
祁霁却装作没看见他的表情，自顾自地说着：
“不过宋大人也不必灰心，要是平日里多积点口德，说不定也有姑娘家来找你哦。”
宋观云嗤了一声，反唇相讥：“祁大人没必要操心本官，有着时间多关心些朝堂上的事，不要最后没人要就算了，事也办不好。”
*
柳盈盈坐在观候席上，盯着那条通往猎场深处的小道。
江大人会从那里出来的吧。
她心里隐隐地期盼着。
她还记得那天的游街呢。
她在楼上，远远地瞧见了他。
真是让人难忘啊。
这次她再看一眼。
只要看看就好啦。
想到这，她就不自觉托着脸，扬起嘴角，开始想象着那个场景。
……
沈临洲左右找不到自己在观候席上写的诗。
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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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他坐在席上，大风骤起，卷起落木残叶，恰巧与离去人马的扬尘搅作一团。
他顿时诗兴大发，作了首诗。粗浅看了一遍，心里满意地不得了。
多么好的作品，定要收起来，到时候拿到翰林院去，给同僚瞧瞧。
还有江兄，他总能从自己作品里看出点什么来。
他当时一写完，就有人找他，他随手就把诗作放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下午回来，那首诗早就不见了。
他与人聊得畅快，早把此事抛之脑后，回到观候席上，才想起来这回事。
“这位姑娘？你看到——”
她抬头。
两人互相看到对方的那一刻，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诶，怎么是你啊！”
*
三月。
春雨润，春水盛，春草生。
粼水旁杨柳依依，出来踏春观花者络绎不绝。
沈临洲正坐在廊庑的长椅上，出神地看着探入檐下的小桃枝，突然——
一个东西砸了下来，正好落在他旁边。
他吓一跳，仔细一看。
一块酥饼。
还是城南的那家。
有眼光。
但也不能高空坠物哦。
他抬起头，往上看去，试图找到元凶。
可……
他怎么会忘记那双漾着春水的眸子。
她局促起来，双颊都晕着桃花。
她比春天还要好呢。
*
“你、你看见这的一篇诗作了吗？”
柳盈盈摇了摇头。
“好吧……兴许是风拿去了吧。”他腼腆地挠了挠头。
“你是在等人吗？”
她点点头。
“在等谁啊。”
她想了想，摇摇头。
“好吧。”他也想了想，“我也等人。”
诗作什么的，一边去吧。
察觉到她的紧张，他还是找了个在她下方、离她远远的位置。
*
昭平动作敏捷，身手矫健，两人配合又格外得默契。
猎物聚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
等两人交付完猎物回到营地时，营地早已燃起了篝火。
风声伴着昭平轻快的哨声，两人一前一后，从林间道上疾驰而出。
二人翻身下马，将黑的天色下，隐约能见绰绰树影旁，二人的身影。
昭平心情愉悦，拍拍江清月的肩：
“很不错嘛！”
江清月拱手：“公主英武，非常人可及，江某佩服。”
“哈哈！”昭平豪爽一笑，“妹——没错，你这话我爱听！”
*
“昭平公主同江大人共殪野兔三只，野鸡两只，鹿一只……”宣报的司猎官愣了愣，又仔仔细细看了看，才念出来：
“猛虎一只。”
众人听到皆是心里一惊。
司猎官又看了眼落款的人名。
没念错。
席上一片赞叹声：
“江大人了得啊！”
“江大人了不得啊！”
……
“记——昭平公主居首功，江大人次之。二人功在上等，拔得头筹！”
“啊……”
众人赶紧改口，“江大人和昭平公主了得啊！”
……
昭平听到这些话，冷哼一声。
这些人向来是这样的。
好在她知道她。
*
祁霁怎么也没想到，江清月能拿到上等功。
不过……也正好顺了他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