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闹哄哄的,虽然吵但时间过得很快。唱歌结束后,大多都熟络了,凑在一起聊天。
大学生聊学业,中年人聊家庭。彼此都是陌生人,今天分开就不知道哪天还会再见,所以每个人都很放得开。
直到话题落在了许毅这张嘴上,他手里晃荡着他的那听雪碧,感慨道:“遇见你们真好。”
大学生叽叽喳喳地接腔:“那下次再聚?除了明岳山,还有很多地方呢,我们约时间一起?”
“我不行,”许毅笑着回,“我不太能爬山,有血液病,爬不了,今天来都是来‘找死’的。”
他这话一出,除了知情的几个外,其余人包括路熙然都愣住了。其中一个中年大哥不满:“这么高兴的时候,你非要聊这种话题,多少有点不地道了啊。”
许毅满不在乎,“让我说说呗,都不知道还有没有缘分下次见的。”
许毅靠在谭英身边,看着已经快要消散的月色,淡淡道:“我这人,怎么说呢?比大多数人都幸运很多,病只要不发作就能跑能跳,还能爬山。只是年纪大了,一直等不到骨髓移植,也挺废时间的。”
许毅说着,他没喝酒,但却说得稀里糊涂,像是非要在今天这种好时候破坏一下气氛。
但他整体其实说得很简单,遗传病,等移植,一直都没等到,再不看看世界估计就死了,干脆直接买了辆房车等明天就出去旅游。
几句话交代前因后果,硬是把自己烘托成了一个无所畏惧的浪荡游子。
路熙然听着他的话,看着坐在自己身边闷头喝酒的谌一礼,突然明白了当时自己在车上关于许毅那几个问题的答案。
程安安也坐在一边没说话,她只笑,笑到一半的时候,又偷偷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
“没事的,人总有一死,我们要是有缘分,就天堂再见。”一个大学生嚷嚷着接过了许毅的话题,他举杯冲着许毅说了一句,“敬我们天堂再见。”
其他人也随着举杯,相互之间笑着说了一句。
“天堂再见。”
在这一刻,没人提及死亡又或者是不幸。酒杯空瓶碰撞在一起的声音里,混杂其中的都是笑意。
之后有人问许毅的目的地,有人搂着他的肩膀祝贺他即将远行。谌一礼坐在一边,握着手里的啤酒看着多年好友的模样,也跟着他们笑。
笑到最后他跟许毅像以前很多次一样,碰了个杯。
他说:“多的话不说了,一路平安。”
月色就这样在他们的交谈中渐渐隐匿。晨光熹微。破晓的光线,不知何时已然从云层中露出了一个角。一群人清理好方才谈天说地产生的空酒瓶和遗留物,裹紧了棉服从被风口出来,望着远处的朝阳。
灿烂的日光投向山峦,第一批早起的鸟儿已然在绿林里展翅。天空里的残月还未褪去,林间的树梢便被照亮了,一轮东升的旭日,缓缓而出,带动着云海翻涌,蟹壳青的天幕初熔。
一切在大自然面前都好像显得格外渺小。有人举起手机照相,有人在录视频。路熙然跟谌一礼并肩站在一起,什么话都没说,始终安静。
他们这行人里,最先有动作的是许毅,他突然跨步而上,站在崖壁的围栏前,高举着他那罐快要喝空了的雪碧易拉罐,朝着那轮旭日高喊。
“祝我许毅!长命百岁!”
程安安站在他身边,在愣了一瞬后,笑着陪着他一起,“我也祝许毅!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这是谌一礼。
“长命百岁!”
这是路熙然。
“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
这是另一些有缘天堂再见的陌生灵魂。
许毅站在那里,看着身边的程安安笑。
他洒脱、放荡,不在乎过去,也不害怕未来,只是人生总有取舍,总有分别。
末了,许毅从围栏边下来,他看着自己旁边的程安安,冲着她倒是也说了一句,“安安,我也希望你,长命百岁。”
-
之后下山,大家都累了。起初精神抖擞上山的劲儿,在看过日出之后,全都涣散。许毅腿打颤地扶着围栏扶手往下溜。
谌一礼走在前面,比他强点,还有力气偶尔回头笑他。至于路熙然则脚步很慢的陪在谌一礼身边护着。
但说到底都是年轻人,哪怕熬夜爬山也问题不大。况且后半程直接坐的索道,节省了很多时间。
一行人回到民宿,已然是早晨八点多。随便吃了点东西后,便各自安排洗漱,补觉。
爬山爬了一身汗,几乎每个人都要洗澡。谌一礼回到卧室在翻找换衣物时,发现他好像在回民宿的路上,把路熙然的包背回来了。
包里面东西很多,手机、充电宝还有跌打损伤的药和暖宝宝。谌一礼无法,只能给路熙然再把东西送过去。
路熙然的房间就在谌一礼隔壁,门没锁,谌一礼敲了敲门,见没人应后,直接进去了。
进门时,淋浴间的花洒声恰好刚停,随后谌一礼便跟从里面洗漱完出来的路熙然四目相对。
而很不巧,路熙然因为赶着洗澡,他只穿了条内裤就从淋浴间里出来。
淋浴间的热气还在往门外挤,谌一礼站在他的床边,眼睛不由得瞥向路熙然干练的腰腹。
那人除了关键部位外,几乎未着寸缕,劲瘦又结实的身材被谌一礼看了个光。但他的目光,在审视完整体后,反而的更多的集中在路熙然那些深深浅浅的疤痕上。
“看来你是出过不少事,”谌一礼笑着,顺手把包递给路熙然,“当时分开的急,我给带回来了。”
“没事。”路熙然接过,快步走到一边拿起自己的长袖穿起来,他揉着自己的耳朵,“也麻烦你走这一趟。”
他说着,话很客套,穿衣服裤子的动作也快。
谌一礼见他这样也没多呆,微微颔首,只是离开前他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路熙然穿着的睡衣下摆很长,刚好遮住了他的腰胯。
不知道是不是谌一礼的错觉,他好像在方才的唐突里,路熙然的腰胯,被内裤往下收紧的边缘处,看见了一抹纹身。
纹的好像是捧……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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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许毅先走了,他一个人开着他的房车,路线规划暂且想往北走。
谌一礼没怎么送他,谭英跟路熙然也同样,只是都在他离开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自己悠着点,有事没事就打个电话,报声平安。
只有程安安上前,多跟许毅说了几句。
没人去听,也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
谌一礼站在民宿门口,在离开前倒是跟沈默行打了个招呼。他很客气的说了句谢谢。
而沈默行只是看着他,目光又转而望向站在不远处等着谌一礼的路熙然,好像有很多话含在嘴里,但又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最终,沈默行只是笑着点点头,他看着谌一礼的那双眼睛,说:“别客气,照顾不周。”
他们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交流更谈不上。
说来说去,还只不过是大学校友,是见面还能大声招呼的友人。
这个身份对谌一礼来说够了。
没一阵,程安安回来了。她神色正常,对上一边谭英关切的眼神,只笑着说夜爬实在太累,再也不来,然后便靠坐在路熙然越野车的后座睡觉,睡得很熟。
他们剩下的四人中午两三点从明岳山返程,晚上七点多下了进城高速。
本说好晚上一起吃饭,但程安安说身体不舒服婉拒了,谭英也因为明天要准备教学资料没来。兜兜转转,坐在餐馆里吃饭的只剩下了谌一礼跟路熙然。
“那两个像是撮合上瘾了。”谌一礼坐下点菜时笑着说了一句。
路熙然微微颔首,只跟着他笑。
但其实两人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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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劲儿,夜爬的精气神还没恢复,许毅出去旅游又带着点悲壮色彩,硬是要扯着暧昧的这张大旗吃这顿饭,反而弄得人食不下咽。
所以起初两人干脆什么都没说,没什么好说的,统一找服务员上了酒,坐在餐馆里,一边吃一边喝。
酒杯碰撞在一起,情绪都往下沉,沉在酒精里。
谌一礼很零散地跟路熙然谈起许毅,说两人认识,说那人跟程安安的关系,说许毅大大咧咧无所畏惧,其实比谁都怕死。
他说许毅他妈因为骨髓异常综合征走的那年,许毅刚十岁,他妈妈下葬那天,那人在殡仪馆里哭得稀里哗啦。
别人的故事好像往往比自己的故事好讲。对谌一礼而言,关于许毅的回忆洇开,都是笑料和乱七八糟的糗事。
路熙然就坐在他对面听着他说,看着谌一礼笑。他听谌一礼背着许毅提及死亡,听那人问他,出那么多次救援现场有没有想过会死。
“想过。”路熙然回答得坦然,他跟谌一礼碰了下杯,说起自己身上那些断断续续的伤。
他见识过的生命流逝,大概要比谌一礼多得多,熟悉的、陌生的;有预料的、骤然的;年轻的、苍老的。
这好像并不是适合在酒桌上聊起的话题,太沉重,太避讳。
可谌一礼想听,路熙然便开口。他说起菏湫水库的那个孩子,提到那些在记忆里鲜活炙热的生命,讲起救援时逝去的好友,谈到自己身上的伤。
他说没事,不疼,说起码自己还活着。
起码还活着。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是人知足常乐下的基本要求,也是得过且过下的最后底线。
人生的一切,几乎所有,都是在这五字之上延伸出的枝丫。只要枝干还在,枝丫总会生长。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将街角的路灯光线晕染成了模糊的光晕。路熙然晃动着手里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杯壁蜿蜒而下。
谌一礼看着路熙然在手肘抬起时露出的纹身,突然开口问他:“那你离死亡最近的那次,怕吗?”
路熙然笑起来:“谌总是想听我卖惨?”
“这要看路师傅你想不想说。”
两人一来一回,话说到这儿,逗趣的劲儿哪怕在这种沉闷的话题下也能开出花。
路熙然看着谌一礼那副笑着的模样,还是开了口,说了那次川蜀的地震。
“我被救出来的时候,跟我一起进去的队友死在了离我三米远的位置。我左边大腿胯骨处骨折,被送去医院,打了钢钉,在床上躺了将近三个月。”路熙然笑了下,“当时被埋的时候,想了很多,想我弟弟,想我爸,想救援队的队员,想我的纹身室。”
“那段时间,我的纹身室刚开张,我住院手术的时候,一切都交给我同事撑着,后来他来看我,多的话什么都没说,给我塞了8000块钱,只念叨着让我早点下地干活。”路熙然笑着喝了口酒,“反正当时真的想了很多,过往像是幻灯片一样的在眼前闪。”
他说到这里,停下,声音很轻,像是穿过铁丝网的雨,“我也想到了你。”
屋外的风声还在继续,换芽的樟树叶子随风飞了满地。谌一礼坐在那儿看着路熙然的那双眼睛,轻声问他:“想到了我什么?”
“没什么。”路熙然说着,声音很轻,低喃的语调,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说:“就是那时候很想你。”
这句话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一句念叨,却又好像很重,重到在生死关头会拉扯出一份清醒,去下意识的惦记。
哪怕我们经年未遇,你也好像一直久居在我心底。
这话太烫了,烫到谌一礼觉得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他躲避似地移开目光笑了下,然后又不正经的接了一句,“那我谢谢路师傅能在那时候想我。”
路熙然闻言笑起来,他要的从来不是那人的回答,于是他也跟他碰杯,他说:“谌总,我们不用这么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