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近,夏日的太阳悬在头顶,炙烤着凉州城内外。一丝风也没有,空气闷热得令人窒息。城头值守的士兵,无论是羌兵、汉卒还是吐蕃武士,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或倚着墙垛打盹,或躲在阴影里喝水。没有人注意到,城中某些角落的气氛,正变得凝滞而肃杀。
安府,后宅密室。安怀玉已穿戴整齐,一身刺史官服,外面却罩了件不起眼的灰色外袍。他面前站着数十名安氏最核心的子弟和家将,个个黑衣短打,手持利刃,眼神锐利。长子安崇文立于身侧,面色因紧张而微微发白,但握着刀柄的手却很稳。
“都听清楚了?”安怀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午时三刻,以城东粮仓火起为号,同时动手!崇文,你带一队人,随我去刺史府,控制府衙,拿下回鹘监军!其余人,分作三队,一队夺东门,一队夺府库,一队接应野利首领的人,合击回鹘主将药罗葛咄苾!记住,动手要快,要狠!不留活口!事成之后,悬唐旗,开城门!”
“是!”众人低吼,眼中燃起火焰。富贵险中求,安家的命运,在此一举。
与此同时,野利通带着三百最凶悍的羌人武士,早已埋伏在药罗葛咄苾所驻东门瓮城旁的宅院周围。他们伪装成贩夫走卒、甚至乞丐,散布在附近街巷。野利通本人藏身在一家酒肆的二楼,透过窗缝,死死盯着那戒备森严的宅院大门。门口站着四个无精打采的回鹘守卫,院内隐隐传来饮酒作乐的喧哗声。药罗葛咄苾显然没把凉州人放在眼里,午时正是用饭时间,守卫最为松懈。
“呸!死到临头,还在享乐!”野利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他摸了摸腰间的弯刀,又检查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手弩。时辰,快到了。
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货栈内,尚恐热默默擦拭着他的吐蕃弯刀。他身后,是两百名沉默如石的吐蕃武士,以及数十名他暗中收买的羌、汉亡命徒。他的任务最重,也最危险——清剿城内所有回鹘暗桩、细作,并确保西、北两门顺利易手。回鹘在凉州经营多年,眼线众多,一旦有漏网之鱼,后果不堪设想。
“都记清楚各自要清理的窝点了吗?”尚恐热头也不抬地问。
“清楚了!”众人低声应道,声音中透着冰冷的杀意。
“记住,不留活口,不放走一个。动手之后,立刻到西门、北门汇合,控制城门。若遇大队回鹘兵,不可恋战,放火制造混乱,向刺史府或东门方向撤,自有接应。”尚恐热收起弯刀,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今日之后,凉州便是我们的天下。是吃香喝辣,还是曝尸荒野,看你们自己的了。”
“愿为首领效死!”
城外的回鹘游骑,大约三百余骑,分成数队,在凉州城东、南数里外游弋。他们的任务是监视唐军动向,并随时准备接应城内。带队的百夫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他总觉得今天凉州城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城头的守军似乎比往日更少,也更散漫。而且,城中隐约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派人靠近城墙,看看怎么回事。”百夫长下令。
几名游骑策马向城墙靠近,在弓箭射程外大声呼喝,询问情况。城头守军探出头来,懒洋洋地回了几句,大意是一切正常。百夫长心中疑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再派两个人,绕到西门看看。”
凉州城东十里,郭琪的前锋军已列阵完毕。两万步骑,肃立无声,只有战旗在无风的空气中沉重地垂着。郭琪立马阵前,眯眼望着远处的凉州城墙。身旁,行军司马手搭凉棚,死死盯着城头方向。
“将军,已过午时二刻。”副将低声提醒。
郭琪面无表情:“再等等。”
他心中同样紧张。若是诈降,这便是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但若是真的,便是天赐良机,兵不血刃拿下凉州。石都督的命令是“相机受降,然需谨慎,以备不虞”,给了他临机决断之权。压力,全在他肩上。
派出的细作尚未有消息传回。安诚那三人,被他严密看管在营中。一切,都只能等待那个约定的信号。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太阳缓慢而坚定地挪移着。闷热,让人心焦。
午时三刻!
凉州城东,靠近城墙的一处大粮仓,突然腾起一股浓烟,紧接着,橘红色的火苗猛地窜起,迅速吞噬了仓顶的茅草!火势在干燥的空气中飞快蔓延,转眼间便映红了半边天!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凄厉的呼喊声在城中响起,敲破了午后的死寂。
几乎是同时——
东门瓮城旁,药罗葛咄苾的宅院大门被猛地撞开!野利通一马当先,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寒光,将门口惊愕的回鹘守卫劈翻!他身后的羌人武士如狼似虎般涌入院中,见人就砍!院内正在吃饭、饮酒、甚至午睡的回鹘兵猝不及防,瞬间被砍倒一片。惨叫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敌袭!是羌人!是凉州人反了!” 有回鹘军官反应过来,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组织人手抵抗。但野利通蓄谋已久,又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羌人武士个个悍不畏死,很快便控制了前院,向内宅杀去。
药罗葛咄苾正搂着女子在榻上酣睡,被外面的喊杀声惊醒,赤着上身,提着刀冲出来,迎面便撞上杀红眼的野利通。“野利通!你敢造反!” 药罗葛咄苾又惊又怒,挥刀便砍。
“反的就是你这回鹘狗!” 野利通狞笑着,毫不畏惧地迎上。两人都是勇力过人之辈,顿时战在一处,刀光闪烁,怒吼连连。周围的羌人武士和回鹘亲兵也混战在一起,院落内血肉横飞。
刺史府方向也传来喊杀声。安怀玉父子带着家将,以汇报军情为名,闯入府衙,突然发难,将几名回鹘监军和他们的亲兵斩杀。安崇文年轻气盛,下手狠辣,连杀三人,溅了满身鲜血。安怀玉则迅速控制了府衙印信,并命人打出早已准备好的大唐旗帜。
城内各处,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了战斗。尚恐热的人马如同幽灵般扑向一个个回鹘细作据点、商栈、甚至民居。猝不及防的回鹘探子、眼线纷纷被砍杀在屋内、街头。西、北两门的守军中,早有内应,此刻突然暴起,将尚未反应过来的回鹘兵和不肯从命的凉州兵砍倒,迅速控制了城门楼,奋力绞动绞盘,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缓缓打开!
城内大乱!百姓惊恐地关门闭户,街头到处是奔跑厮杀的身影,火光、浓烟、惨叫声、喊杀声混杂在一起。忠于安、野利、尚三家的武装,与驻守各营、尚未被清除的回鹘兵展开了激烈的巷战。回鹘兵虽然骁勇,但事发突然,又被分割在几处,各自为战,渐渐落入下风。
城外的回鹘游骑被城内的火光和喊杀声惊呆了。“不好!凉州反了!” 百夫长脸色大变,“快去删丹报信!其余人,跟我来,冲进去,救将军!” 他带着两百多骑,狂呼着冲向洞开的西门。然而,城门虽然打开,门洞内却堆满了拒马和沙袋,尚恐热早已派人守在那里,箭矢如雨点般射下,冲在最前的回鹘骑兵顿时人仰马翻。
“放箭!堵住城门!别让他们进来!” 尚恐热站在门楼之上,冷声下令。他必须为郭琪的唐军争取时间。
凉州城外,唐军大阵。
“将军!火起!城门开了!” 行军司马激动地指向凉州城。
郭琪瞳孔一缩,果然看到城东浓烟滚滚,西门、北门也正在缓缓打开,城头之上,依稀有人在挥舞旗帜,似乎是在打出约定的信号。
“再探!看清城头旗帜,是否唐旗?城内厮杀情况如何?回鹘游骑动向?” 郭琪沉声下令,越是关键时刻,越要冷静。
斥候飞马而去,不多时回报:“禀将军!西门、北门已开,城头确有唐旗竖起!东门、南门尚未有动静,但城内火光四起,喊杀声震天!回鹘游骑约两百余,正猛攻西门,被城内守军箭矢所阻!”
副将急道:“将军!机不可失!当速速进军,夺取城门!”
郭琪不再犹豫,拔刀出鞘,厉声喝道:“前锋营,随我夺城!控制城门要地,接应内应!后军压阵,防备回鹘援兵!野利部骑兵,两翼散开,截杀城外回鹘游骑,一个不许放过!”
“得令!”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早已蓄势待发的唐军前锋营五千精锐步卒,如同出闸猛虎,在郭琪亲自率领下,朝着洞开的西门、北门猛扑过去!他们军阵严整,盾牌在前,长枪如林,弓弩手紧随,虽是急行,却丝毫不乱。
野利部的八百蕃骑呼啸着从两翼冲出,如同两把弯刀,狠狠切向正在攻门的回鹘游骑侧后。回鹘百夫长正猛攻西门不下,忽见唐军大阵压来,侧翼又有骑兵杀到,顿时魂飞魄散。“撤!快撤!” 他调转马头就想跑,但已经晚了。野利骑兵如同旋风般卷入回鹘骑队,马刀闪耀,鲜血飞溅。回鹘游骑被内外夹击,瞬间崩溃,四散逃窜,但大多被野利骑兵追上砍杀,只有少数十几骑拼命冲出包围,向着删丹方向亡命逃去。
郭琪一马当先,冲入西门。门洞内,尚恐热带着人正在清理障碍,见郭琪入城,连忙上前抱拳:“凉州尚恐热,恭迎王师!”
郭琪扫了一眼这个面色阴沉的吐蕃首领,又看看门楼上下严阵以待的吐蕃、羌、汉混合武装,以及地上横七竖八的回鹘兵尸体,点了点头:“尚首领弃暗投明,有功于国,本将军定当禀明石都督,论功行赏!现下情况如何?”
“回鹘主将药罗葛咄苾已被野利首领围在其宅院,负隅顽抗。其余回鹘兵分散在城中几处营房,正与安刺史、野利首领的人马激战。安刺史已控制府衙。只是东门、南门尚有回鹘兵把守,未曾易帜。”
“好!”郭琪雷厉风行,“你部继续坚守西门,清剿残敌!本将军去肃清东、南二门,平定全城!传令,入城各部,按预定方略,分割包围回鹘残兵,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迅速控制府库、武库、粮仓!有趁乱劫掠、滋扰百姓者,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唐军精锐如同水银泻地,分成数股,沿着街道向城内推进。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遇到小股回鹘兵或负隅顽抗者,便以弓弩攒射,盾牌长枪推进,迅速剿灭。遇到跪地投降者,则缴械看管。城内原本混乱的局势,随着唐军这支生力军的加入,迅速被控制。
郭琪亲率一千精兵,直扑东门。东门的战斗最为激烈,数百回鹘兵占据了瓮城和门楼,拼死抵抗。安家和野利家的人马一时攻不进去。郭琪赶到,见状立刻下令:“弓弩手,压制城头!刀盾手,架梯强攻!撞木,给我撞开瓮城内门!”
唐军弩手列队齐发,密集的箭矢压得城头回鹘兵抬不起头。刀盾手冒着零星的箭石,竖起云梯,奋勇登城。同时,数十名壮汉抱着粗大的撞木,狠狠撞击着瓮城的第二道门。
“轰!轰!” 撞击声震耳欲聋。城门在剧烈摇晃。城内的回鹘兵陷入绝望。
就在此时,野利通浑身浴血,提着一颗狰狞的人头,从一条小巷中冲出,狂吼道:“药罗葛咄苾已死!回鹘狗贼,还不投降!”
那颗人头,正是回鹘主将药罗葛咄苾!他被野利通死死缠住,最终力竭,被野利通一刀枭首。
主将毙命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东门回鹘兵的抵抗意志。当瓮城内门被轰然撞开,唐军如潮水般涌入时,残余的回鹘兵终于崩溃,丢下兵器,跪地乞降。
南门的回鹘兵见东门已失,主将身亡,唐军大举入城,也失去了抵抗意志,在唐军兵临城下时,打开了城门。
至日落时分,凉州城内的厮杀声基本平息。各处要地均被唐军控制。安怀玉、野利通、尚恐热三人,在唐军士兵的“陪同”下,来到刺史府,拜见郭琪。三人身上都带着血迹,神情疲惫中透着兴奋和一丝不安。
郭琪端坐堂上,甲胄未卸,血迹斑斑。他目光扫过三人,淡淡道:“三位首领深明大义,献城有功,本将军代石都督,先行谢过。待都督入城,再行论功封赏。眼下,还请三位约束部众,协助王师清点府库,安抚百姓,肃清残敌。凉州防务,暂由我军接管。”
话语客气,但意思明确:功劳记下了,但城防和权力,得交出来。
安怀玉三人心中凛然,连忙躬身应诺:“全凭将军安排!”
是夜,凉州城内灯火通明,唐军士卒在各处街道巡逻,维持秩序。城头之上,残破的杂色旗帜被扔下,换上了崭新的大唐旗帜和“郭”字将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零星的反抗和清洗还在继续,但大局已定。凉州,这座河西走廊的门户重镇,在血与火的洗礼后,时隔数十年,终于再次飘扬起大唐的旗帜。
郭琪站在东门城楼,望着城内渐次平息的灯火,和城外无边夜色,心中并无太多喜悦。拿下一座人心未附的凉州,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即将从删丹、从甘州扑来的回鹘大军。他连夜派出数路信使,向后方的主力中军石坚报捷,同时命令全军加强戒备,修复城防,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恶战。
而在百里之外的删丹,仆固那支接到了逃回的游骑带来的噩耗——凉州易主,药罗葛咄苾战死。他惊怒交加,一面飞马报知甘州的仆固俊,一面不顾“不得轻动”的命令,点齐早已待命的五千精骑,连夜出营,火速驰援凉州!他要在唐军主力未至、凉州立足未稳之际,夺回这座要害城池!
更远处,石坚率领的中军主力,在接到郭琪的捷报后,命令全军加快速度,向着凉州疾进。参将的奇兵,仍在祁连山的险峻峡谷中艰难跋涉。沙州城头,苦苦支撑的归义军将士,似乎听到了东方传来的隐约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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