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绫把球放回推车，走向场边，拿起水壶，小口喝水。
温水润过喉咙，带走了训练后的一点干涩。他也没有急着走，就站在那里，看着球场上几个熟面孔打打闹闹。
白夜绫看着看着，愣了愣。
不知不觉中，他竟然也有了几个能称作“熟人”的人吗。
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有点陌生，有点奇怪。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壶。
银岛结是开学第一个主动跟他说话的。
角名则是那种不怎么说话的人，但训练的时候偶尔会看他一眼。有一次白夜绫连续拦下三个扣球，下场的时候发现角名正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点微妙的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在打量打工仔的目光。：）
不着调但靠谱的队长和稻荷崎家长北前辈更不用说。
至于宫侑嘛……
白夜绫的目光又飘回那个金发身影上。
宫侑正在和宫治吵架——单方面。
宫治不理他，他就一直说，说到最后自己气鼓鼓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继续吵，随后两个人撕吧撕吧纠缠成一团倒在地上。
那只金毛狐狸。
虽然方法令人火大，那张嘴也总是说出让人想用皮搋子堵回去的话，每次被他盯上都像被聚光灯照着无处可逃——
但他在逼他面对，逼他突破。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被拽着往前走。像被迫抬头看阳光。像有人在他身后说：你行的，你再试试。
-
白夜绫拧紧瓶盖，将水壶放回原处。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体育馆的灯光把整个球场照得通亮。
抛开和教练的交谈不说，难得平稳的一晚。
他站在那里，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球声还在继续。
在他没有看见的地方，北信介被监督叫住。
-
第二天清晨，白夜绫打着哈欠，比平时更早地来到了体育馆。
北信介已经站在场边，穿着整洁的运动服，正对着墙壁练习垫球。阳光从高侧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银色的发丝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听到开门的声音，北信介停下动作转过头，深棕色的竖瞳平静地看向白夜绫。
“早。”
白夜绫乖巧走到北前辈面前。
“北前辈早……”
“从今天开始，我会协助你执行监督制定的计划。”北信介拿起记录板，朝他走过来，步伐稳定，“先热身吧。今天的内容是——”
他顿了顿，视线扫视间突然看见白夜绫白发下藏不住的黑眼圈。靠谱的北前辈欲言又止，“白夜，管理好身体是运动员的第一步。”
白夜耳尖顿时有点红。
他磕磕绊绊了半天，手臂僵硬地在包里摸索，最终以一种近乎英勇就义的姿态从包里掏出来东西，急速塞入北信介的手里，然后抿着唇自刘海下觑着北信介的神色。
北信介被白夜绫的反应吓的呆愣了一下，下意识捏了下手里小小一团，竟然是软的。
抬手一看，才发现掌心里是个北极狐玩偶。绒毛蓬松柔软，通体银白色，棕色豆豆眼，只有眉心用黑线缝了几针黑色折线。
——这是白夜绫昨天晚上，一想到和监督的谈话和过往回忆，在床上翻腾半个晚上都没睡着的成果。
‘你很努力。’
‘即便担负如此大的心理压力依旧没有放弃排球，你的热爱和天赋都是值得肯定的。’
白夜绫整个人扑进被子里，试图闷死自己。又突然抬起憋的通红的脸，露出一个略带傻气的笑容。
人果然需要一个专业教练啊！想起黑须监督和之前摸鱼教练的对比，在床上不停仰卧起坐的白夜绫严肃脸。
不过一想到进入一队后很容易就会上场比赛，白夜又逐渐蔫了下来。
……如果他这样上场，拖稻荷崎的后腿，说不定会被应援团骂死。
叹了口气，他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来还有回礼没送。那天角名带着北前辈和他送的药很好的缓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回什么好呢。
思索了一圈宿舍里有什么材料，他跳起来自柜子中翻出加厚窗帘的绒布，又掏了一些抱枕的棉花，打算缝两个玩偶——这是他小时候奶奶教他的，不过差不多已经有十年没有缝过东西。
因此他一开始耗费了不少布料，之后逐渐熟练起来就顺手多了。
就这样，宿舍的台灯一直持续到天亮。
-
北信介打量了一会无论毛色还是刘海都极其像自己的北极狐，又抬头看向此时正紧攥着背包带的自闭后辈，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这是送我的吗？谢谢。”
白夜绫用力甩甩头，差点晃出残影：“不是，啊我是说不用谢！”
紧张显然目前在他的大脑中大获全胜。
“这是……谢礼。那天晚上的药。”
白夜绫试图唤醒北前辈的回忆。
“原来如此。”北前辈的记忆对接成功，点点头，伸出手。
白夜绫看见北信介伸手，愣住了，抬头偷偷观察他的神色。北信介则神色自如，带着微笑直视着他。
白夜脑海中急速运转，之后试探性的低下了头，让北前辈的手如愿落到他蓬松的头发上。
轻拍两下后，在内心感慨手感真好的北满足收回手，之前看见田中队长揉的时候他就想试试了，果然和想象中一样绝佳的手感。
“非常可爱，我会好好挂上的。准备训练吧，换好鞋，我们先从慢跑开始。”
“是。”
白夜绫重新站好，转身去换鞋。脚步比来时，稍微踏实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足够开始了。
-
稻荷崎的后山在清晨笼着一层薄雾，鸟鸣声清脆，空气里满是湿润的草木气息。
北信介带着白夜绫，没有直接奔向场馆，而是沿着一条蜿蜒上山的石阶小径，开始了慢跑。
“不用快，维持呼吸。”北信介跑在前方半步，声音平稳，保持着一个让白夜绫略微费力但能跟上的节奏。“注意脚下，石阶湿滑。”
白夜绫跟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视线习惯性地锁定在北信介的鞋跟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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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们不急着适应对视。”北信介的声音传来，像是早就洞察了他内心最紧绷的那根弦，“先从观察开始。”
白夜绫怔了一下，脚步没乱，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看我的肩膀。”北信介说，依旧目视前方，但微微调整了手臂摆动的幅度，“跑步时，肩膀应该放松，但核心需要稳定。过度的晃动会浪费体力，也会影响呼吸节奏。”
白夜绫的视线迟疑地移开，慢慢抬升，最终落在北信介的后背上。
普通的深色运动T恤下，肩胛骨随着跑动的韵律规律起伏，线条利落得像刀裁过一般。布料随着肌肉的收缩与舒展，绷出流畅而克制的纹理。
没有一丝紊乱，没有一毫浪费。
每一次呼吸时，背肌随之平缓地扩张又收敛，脊柱在动态中保持着近乎静止的笔直。
国中被迫离队之后，白夜绫已经太久没有接受过这样的指导。
一个人对着墙壁垫球、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起跳，所有动作都成了孤独的重复与模仿。
而此刻，他那双总在躲避他人目光，却在球场上能拆解高速轨迹与假动作的眼睛，被引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
观察，然后“消化”。
“注意我换气的时机。”北信介继续道，声音在渐亮的晨光中清晰而稳定，“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吸气时略微扩张腹部，呼气时核心收紧。尝试跟上这个节奏。”
白夜绫尝试调整自己的呼吸。
起初有些别扭，总是不自觉地屏息或乱掉节奏。但渐渐地，他开始能“看到”北信介呼吸时背部肌肉的细微牵动，以及步伐与呼吸之间那种同步性。
他的身体自动开始模仿，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与脚步形成了某种和谐的共鸣。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跑步的姿态，不仅仅是腿在动，而是全身肌肉协同运作、呼吸系统精密配合的结果。
而北信介毫无保留地将这一切展现在他眼前。
-
慢跑结束，回到山脚平坦的小路上，北信介开始带他进行动态拉伸。
“看我的髋关节活动范围。”北信介做了一个高抬腿的拉伸动作，动作标准而舒展，“你的柔韧性很好，但要注意激活深层肌肉，而不仅仅是拉伸表面。”
白夜绫立在几步之外，目光紧紧锁住北信介的每一个动作。
他学着北信介的样子抬起腿。高度相似，可动作却像被分割的机械僵硬而孤立，缺少那份全身协作的韵律感。
“不必急于完美。”
北信介停下动作，转过脸看向他。银发在晨光里晕开一层极淡的柔光，“先‘看’清楚，理解身体各部分是如何连接的。”
“你的眼睛很特别，能捕捉别人看不见的细节。试着用这份天赋来了解你自己，而不是——”
他直视着白夜绫微微垂下的视线，话音清晰而温和：
“只用来防御外界。”
白夜绫的心脏轻轻一跳，不知该说什么。
北信介知道，他一直把这天赋，活成了一道用来抵御整个世界的、孤独的城墙。
而现在，北信介在教他，如何将这份天赋转向内部，转向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