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使者团归来,船队正式起航暹罗,与此同时,方意开展了新一轮的试药,规模扩大到一百人,其中大部分是二十来岁的太监。
这次试药持续了十日,非常成功,没有任何意外状况发生,每一个试药者的晕船情况都有不同程度的缓解。
——可以献给督公了。
方意来舵楼上找薛誉时,后者正埋首整理日志,阴阳生的日志每日一交,月底还要编纂成册再提交一回,以备查询之需。
“大人?!”
薛誉被冷不丁靠近的人吓了一跳,不禁炸毛道:“人吓人,吓死人呀!”
“唔,”方意弯腰低头,两人有一瞬的对视,他笑盈盈地道:“那让我看看,小鱼被吓死了没有?”
“自是没有,小鱼的胆子还没那么小。”薛誉道,“就算被吓到了,鱼的记忆也只有七秒,很快就又忘了。”
方意若有所思道:“是吗。”
“大人找我有事?”薛誉又扫视一遍日志,确认无误后,开始将这一月的所有日志汇编成册。正给日志按日期排序,一双强硬的手瞬间来袭,将纸张全部夺走,扔至一旁的桌上,
手的主人道:
“让别人帮你整理下吧。有要事。”
公事公办的强硬口吻。
薛誉就这样被强拉硬拽走,走之前只来得及匆匆喊一声:“崔生,辛苦你帮我收一下。”
“好、好嘞。”
等来到甲板上,早有人等在此处,“方大人,现在放船吗?”
方意一昂首,“放。”
“是。”这人是个熟手,得令后不过灵活地升降了三两下吊绳,一只小艇已经被安然放置到舷侧的海面上。
一旁的薛誉后知后觉道:“要出海?”
方意点点头,“拍马屁去。”
这次的试药规模太大,薛誉早就有所耳闻,因此马上便反应过来了,只是有点惊讶:“那叫我做什么?”
方意一面往小艇里下,一面仰面看来,几分坏笑道:“万一不对督公的症状,我这不得先提前给自己找个背锅的吗。”他顿了顿道:“当然了,万一很有用,那就不用你了。祈祷吧。”
“祈祷祈祷。”这锅可背不动。
后半句声音很低,方意听得朗声一笑。
放船的船工也顺着缆绳滑下来了,恭敬道:“请坐好。”
小艇开了。
划过十来艘大宝船,才到了目的地,天福号。
这次出航的宝船大都是“天”字号,象征着天朝向四海扬威之野心。
一上岸,便有锦衣卫嘻嘻哈哈地来跟方意打招呼,方意只带着薛誉快速略过这些人,来到了尾楼一间舱室前。
侍立门口的小太监看着眼熟,薛誉仔细想了想,大抵是在野人岛上有过一面之缘。
“劳烦通报声。”方意道。
小太监领命无声入内。
不一会儿,舱门开了,小太监压低声音道:“二位请进吧。”
一进舱门,一道欢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方意!方意!”薛誉惊讶抬眼,左右望望,觑见门边有座梨花木架,其上立着一只色彩斑斓的神气鹦鹉,它扬了扬翅膀,显然看见来人很开心,叫唤道:“来啦!来啦!”
方意笑抚了抚它的头。
“聒噪。”
舱房里面传来懒懒的一声。
欢快的鹦鹉顿时蔫巴了,缩成一小团,不再做声。
“小福子,把它领出去玩会儿。”方意朝前边带路的小太监挥挥手。后者在木架子周边摸索出来一只鸟笼,让鹦鹉钻进去后,提着笼子出去了。
屋里很暗,薛誉跟在千户大人身后走得磕磕绊绊,总算是来到了里间。
豁然开朗。
里间虽然也没有点灯,却有采光通风用的舷窗。此时窗子大开,冬日的冷风从海上呼呼吹来,但屋里一角生着一只大暖炉,火烧得很旺,暖和得让人直打哈欠。
“哈——”
那道懒洋洋的声音再度响起,说话之前先打了个长长的、疲懒的哈欠,才道:“有事?”
“回督公,一切都好,只是属下最近新得了一个药方,”方意说着上前几步。
却被喊停道:“边上靠靠,碍事。”
碍、碍事?
此言一出,薛誉震撼地偷偷觑去几眼,自从她被救上天佑号,千户大人便是最说一不二之人,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挡住那只投壶了。”
方意依言往边上让让,笑言道:“督公今日精神倒是见好,有这样的雅兴。”
“勉勉强强吧。”
一支箭矢飞来,擦过方意身侧,“当啷”一声,稳稳地掷进后面的投壶里,“你刚才说药方,什么药方?”
“是一记能有效缓解晕船的方子,属下便想着给督公试用试用。”
“有心了。”
“那属下便去让船上医官煎了送来。”方意作势要走,却被沈轻玉喊住:
“等等。”
顿了顿,对方道:“上次上岸时,我听说温老太医晕船得厉害,这样吧,你着人煎了药每日给送去。”
“……是。”
方意这声回答有所迟疑,若不是薛誉知晓其中具体情况,定然也不会察觉到什么。
等两人退出去,薛誉想起最后那个小插曲,不禁担心道:“督公不会知道温医官不肯用药的事儿吧……”
一百人的试药确实声势浩大,没能瞒过同在天佑号上的温仁,对方医者仁心,吹胡子瞪眼地喝令道:“今日老夫就倚老卖老,这个试药必须停!”
方意不可能听他的。
自然,对方也不肯用这种“伤天害理”的汤剂了。
方意耸耸肩:“现在当然知道不了。”
难道天佑号上哪个皮痒了?不过等船队到了暹罗,估计纸就包不住火了。方意摸索着下巴:“你说怎样才能让温仁不告状呢……”
他习惯性地摸上绣春刀刀柄。
“……温医官不是督公的救命恩人吗。”
方意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是啊,”然后看看自己的刀,又看看面无表情的薛誉,惊奇道:“你以为我要杀人灭口?”
薛誉:“……”
“好了,”方意敛了笑容,“你先去小艇上,我去去就来。”说罢,转身寻天福号的医官去了。
一去就是两个时辰。
待划桨回到天佑号上,已近傍晚,海上一轮硕大的落日,船工在金色的余晖中收船,挥汗如雨。方意则袍角生风地直奔尾楼。他案上公务积压如山,几乎每夜燃烛到天明。
再想想那位沈督公,薛誉暗暗咂舌,完完全全一个纨绔子弟。
——当然,说一个太监是纨绔子弟,多少有点戳人痛处,而且还是最痛的痛处的嫌疑,但薛誉没有别的意思,这四个字最适配,仅此而已。
上舵楼,取走日志册,薛誉回了舱房,随手一翻,日志册顺序得当,一些微微泛卷的页脚也被细细地压平整了,可见崔生做事之妥帖。
想起对方一身书生气,却也报名了勇士,想来志向不小。
今夜无月,海上黑漆漆的,甲板之上时不时传来极具节奏的锣鼓声,是在指挥后船,海上这么些日子,薛誉早已熟悉,伴着铜锣鼓点入睡,也别有趣味。
“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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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突兀的不和谐之声。
“谁?”
薛誉起身披衣,欲下床开门。
不速之客却已闯入,进来之后,一面朝薛誉作嘘声状,一面鬼头鬼脑地扭头探查屋外走廊,十分警惕,好一会儿都没什么异动,对方这才放下心来,“砰”地闭上门。
薛誉望着来人,一时间没有动作。
胸前衣襟微敞,莹白一片。
“你今天去哪儿了?我等你等了一天!”熟悉的带着微微质问的专属于帕查雅的口吻。
薛誉叹口气,左右手交拢,将衣裳穿好,“找我做什么?”她翻被下床,想去挑一下灯芯,好让屋里明亮些。
也让不速之客的来意明亮些。
谁知,
“我来!”
帕查雅几步奔过来,摁住薛誉的肩膀,拍了拍到道:“此等小事,我来就好!”小心端来烛台,置于床侧。
喷薄的呼吸间,烛光不住跃动,两道人影在舱壁上忽大忽小。薛誉立即警觉地觑去来人,这么殷勤,她好害怕……
果然,帕查雅期期艾艾地开口道:“你帮我回家吧。行嘛?”
帮帕查雅回家?
船队早就答应的。
“行”就要脱口而出,薛誉狐疑起来,不对!肯定没她想得那么简单,出于谨慎,薛誉抠字眼道:“帮字何解?”
“就是……”
帕查雅一通解释,让薛誉痛苦地闭上了眼。
后者难以置信道:“让我替你回家?恕我失礼,你的家人莫非都有眼疾不成?”高矮胖瘦、身材容貌各不相同的两人,如何能够错认?
帕查雅却嘀咕道:“差不多。”双手比划着:“大差不差吧。”
薛誉连连摆手。
差得太大!
除了人种、性别还有一样的地方吗?
不对,其实性别也不一样。
“这件事,我真的帮不了你。”
拒绝得如此果断,帕查雅一脸不可置信,仿佛看到日头从西边升起、晴天一道霹雳。
那次方意在古树下说“你倒是给自己骗了个耳根子软的”,帕查雅其实打心底里也是这么想薛誉的,今日确是未曾料到……
三两步奔到薛誉身旁,她附耳说了句话。
薛誉大惊:“你是如何得知的?”
帕查雅得意道:“哼,凭什么告诉你。”
薛誉惊疑不定地看着对方,心想:
莫非温医官说的?
又觉得不可能。帕查雅去找温医官给孔雀看病时,自己都在,而且,温医官都答应了自己,不会出尔反尔。
薛誉自然不知道,是某个夜晚,自己自舵楼上与崔大野聊天归来,心烦意乱之下未曾点灯就脱衣而眠,这才被守屋待鱼的帕查雅发现女扮男装的秘密。
“我……我这就去找方大人自首!”薛誉咬牙说了这么一句,起身就要往屋外奔。
女扮男装和坏了方意的计划,孰轻孰重薛誉还是分得清的。
前者大不了被扔下船去,后者估计就是一道银线飞过,“唰”地一声后,自己尸首分离。
帕查雅震惊了。
宁愿找揍也不愿跟自己合谋?帕查雅恨恨一跺脚,跑回隔壁舱房中。
看来,得另想个计划。
……
走到方意房门前,被凉凉的海风一吹,薛誉堪堪清醒,要不还是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了,被告状了再说。
他不问,就不说,他若问,就惊讶。三字真经嘛,应该也适用此处的。薛誉定了心神,转身欲走,身后门却开了,微醺的带着疑惑的语气传入耳畔:
“……小,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