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都市小说 > 玉骨错 > 41. 窥伺
    次日清晨,雨霁天青。


    李妙仪推开槛窗,湿润的草木清气拂面而来。院中几丛芭蕉被雨洗得凝碧,宽叶上水光潋滟,风一过,便簌簌滚下几痕凉意。


    “少夫人,王公子又送帖子来了。”青梧捧着描金拜帖进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李妙仪接过展开,是王昀邀她同往栖霞寺祈福。


    她将帖子轻搁案上,明月楼之约在即,王昀这般殷勤,怕是另有所图。但正因如此,这趟寺庙之行更该去。


    “更衣吧,素净些便好。”


    方理罢裙裾,院外便传来脚步声,郑淮序正立在月洞门外,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要出门?”


    “王昀邀我去栖霞寺。”李妙仪如实道,“昨日诗会上几位也在。”


    郑淮序眉头微蹙:“我随你去。”


    “你?”她有些意外。


    “我去不得?”他唇角略抬,“既说是‘同好相聚’,多我一人又何妨。况且……”他向前半步,“今日这场合,我在你身旁稳妥些。”


    这话说得在理,李妙仪点头:“也好。”


    两人同乘一车,车帘垂下,外头市声渐远,车内唯闻车轮辘辘。


    “昨夜雨声扰人,睡得可好?”郑淮序忽然问。


    李妙仪面上微热:“尚可。”


    郑淮序低笑一声,没再追问。


    行过扬州城的长街,晨间的喧嚣透过帘隙渗入,早点铺子的吆喝、货郎摇铃的清脆、运河边起锚的号子,纷杂却鲜活。


    “扬州繁华,不输盛京。”李妙仪望着窗外轻叹。


    “盐利所聚,自然繁华。”郑淮序语气平淡,“只是这繁华底下,不知埋了多少未寒的尸骨。”


    栖霞寺依山而建,古木参天,檀香随山风袅袅飘散。王昀果然已候在石阶前,身旁聚着七八位年轻男女,皆是昨日诗会上见过的面孔。


    见郑淮序一同下车,王昀眼底掠过一丝讶色,随即含笑迎上:“郑大人竟也光临,宝刹今日实是增辉。”


    “听闻栖霞寺香火灵验,特来祈福。”郑淮序拱手还礼,“王公子不介意吧?”


    “岂敢岂敢。”王昀连声道,目光转向李妙仪时便深了几分,“少夫人今日气色极佳,似比寺中古梅更清雅三分。”


    李妙仪浅笑:“王公子过誉了。”


    一行人往寺内走去,栖霞寺香火确盛,善男信女络绎不绝。庭角数株古梅未全谢,枝头还挂着零星花朵,在青砖灰瓦间添了几分颜色。


    王昀如展屏孔雀,一路向李妙仪介绍寺中景致:“此株银杏乃前朝遗植,已历三百余岁……那方是放生池,每逢佛诞日,池中锦鲤成群……再往前便是大雄宝殿,其中玉佛自天竺请来,法相庄严……”


    李妙仪偶尔答上一二句,目光却在人群中寻找郑淮序的身影。他不知何时落后了几步,正与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僧交谈。


    同行几位年轻女子的眼波,却大多悄然绕在郑淮序身上。


    “那位便是郑国公府的二公子?”着粉衫的姑娘轻声问同伴,“果真仪表堂堂。”


    “听闻尚未议亲呢。”另一人掩袖轻笑,“这般人物,不知将来花落谁家。”


    “嘘,小声些。”旁人提醒,“那位崔娘子是他嫂嫂,莫教人听见。”


    待众人行至大殿前,一位姓林的才女鼓起勇气上前,盈盈一礼:“郑公子亦心向佛法么?”


    郑淮序刚与老僧话别,闻声转身,客气颔首:“佛法深广,不敢轻言信与不信,惟存敬畏之心。”


    他答得疏淡,林姑娘却未退缩:“公子说得是,栖霞寺的素斋亦是一绝,待祈福完毕,公子可愿一同品尝?”


    “多谢姑娘美意,只是……”郑淮序话音忽顿,目光已越过她,落向不远处的李妙仪。


    王昀正指着殿前一副楹联与她讲解,身形微倾,离她不过咫尺。李妙仪不着痕迹地侧移半步,面上笑意温婉依旧,无懈可击。


    郑淮序眸色微沉,对林姓女子道:“在下还有些事,失陪。”言罢便径直朝李妙仪走去。


    林姑娘怔立原地,笑意凝在唇角。旁人皆看在眼里,却只作未见。


    大雄宝殿内檀香氤氲,佛像垂目静观,烛火在肃穆的昏暗中摇曳明灭。


    李妙仪跪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十,闭目祈福。重生一遭,从前不信的神佛,如今也信了几分。她不知这番机缘从何而来,只知既得此第二条性命,便不能辜负。


    愿母后安康,愿国公府平顺,愿……她顿了顿,于心底续上:愿郑淮序此行顺遂,愿山河清朗,蠹虫尽除。


    睁眼时,却见郑淮序正跪在相邻的蒲团上,亦闭目合十,神色虔诚。


    二人先后起身,王昀已候在殿外。他手捧一只锦盒,含笑上前:“方才请方丈开了光的檀木佛珠,赠与少夫人,祈愿平安顺遂。”


    李妙仪方欲婉拒,郑淮序已先一步接过:“王公子有心。家嫂尚在孝期,不便收受外礼。此物便由在下暂存,日后奉于佛前祈福,亦是功德。”


    他言辞妥帖,无懈可击。


    王昀笑容微滞,只得道:“郑大人思虑周全。”


    出得大殿,众人信步往寺后梅园行去。行至一株老梅下,王昀忽伸手示意:“少夫人鬓边落了梅瓣。”


    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李妙仪侧身避开,自行抬手拂去,颊边适时泛起浅淡红晕:“多谢公子提醒。”


    这含羞情态,反令王昀眸光愈深。他收回手,目光似黏在她纤纤皓腕上,喉结滚动。


    李妙仪适时移转话头:“昨日听张公子提及明月楼,不知那处景致如何?”


    “明月楼啊,”王昀定了定神,“那是瘦西湖畔头一份的清雅之地,三层高楼临水而起,月明之夜登楼远眺,湖光烟色一览无余,少夫人亲临便知。”


    “公子也去么?”


    “自然。”王昀眼中掠过一丝得色,“明月楼东家与家父乃旧识,常邀王某品茗听琴。张兄既邀了少夫人,王某自当相伴。”


    他说着,又近半步:“说来也巧,楼中新近来了位琴师,技艺绝伦,尤擅《高山》《流水》。少夫人雅通音律,定会喜欢。”


    二人并肩徐行,王昀说话时衣袖几度拂过她手臂。李妙仪面上仍维持浅笑,暗自思忖脱身之机。


    绕过一处回廊,眼前是放生池。石栏环抱,池中锦鲤成群,见人影便簇拥而来。


    “少夫人可要喂鱼?”王昀自袖中取出一小纸包,内盛鱼食,“这池中的锦鲤颇具灵性,相传若能喂得金鳞一尾,便可心想事成。”


    李妙仪正欲接过,王昀却径直捏起一撮鱼食,顺势便要来握她的手:“来,我教少夫人。”


    李妙仪倏然缩手后退,足跟却撞上身后石栏,身形一晃。


    “当心。”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她的肩。


    郑淮序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手臂虚拢,将她与王昀隔开。


    “王公子,”郑淮序目光锐利,“家嫂不惯与外人亲近,还望见谅。”


    王昀面色变了变:“是王某唐突了,只是见少夫人喜爱池鱼,一时忘情。”他将鱼食递向郑淮序,“郑大人请。”


    郑淮序接过,却未投喂,只转身交给一旁的青梧:“先收着,改日再来。”


    气氛一时凝滞,幸而此时余人皆已跟上,那位林姓才女含笑解围:“前头茶寮已备好素斋,诸位不如移步品尝?”


    用斋的茶寮设在梅园旁,素斋果然精致:翡翠羹碧莹莹的,罗汉斋五彩纷陈,素鸡素鸭形味皆妙,盛在青瓷碟里,素净可喜。


    席间,王昀总算稍敛形迹,只与众人谈诗论画。


    几位才女却对郑淮序分外热络,这个捧茶,那个布菜,笑语嫣然。


    李妙仪安静用着斋饭,偶尔抬眼,正对上郑淮序的目光。他坐在斜对面,神色疏淡,只在与她视线相接时,眼底才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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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一丝微澜。


    她夹起一块素食,忽然觉得口中滋味淡了几分。


    斋罢,众人又在寺中徜徉片刻。申时初,方起身下山。


    回程时,王昀仍欲相送,郑淮序已淡然开口:“不劳王公子,在下与家嫂同车即可。”


    马车驶离栖霞寺山道,李妙仪终于舒了口气,向后靠在车壁上,合上眼帘。


    “累了?”郑淮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嗯。”她轻声道,“周旋应对,比跋山涉水更耗心神。”


    车厢内静了片刻,她腕间忽然一暖,郑淮序握住了她的手,取出一方素帕,开始细细擦拭她的手指。


    他的薄唇微微抿着,动作却极其认真,从指尖到指根,一根一根缓缓拭过,仿佛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郑淮序。”她轻声唤道。


    他抬眼看她,眸光深暗:“我不喜他碰你。”


    这话说得直白,李妙仪心头一跳,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后日明月楼,我会安排妥当。”他缓缓松开手,语气恢复平静,“但你须记着,无论王昀说什么、做什么,都不可与他单独相处。”


    “我明白。”她点头应道。


    回到听雨轩,第一件事便是唤青梧备水沐浴。


    浴桶中热气氤氲,李妙仪将自己浸入水中,一遍遍搓洗手腕与指尖,仿佛要洗去白日里所有黏腻不适的触感。


    青梧在屏风外轻声提醒:“少夫人,水要凉了。”


    她这才起身,换上洁净寝衣。长发湿漉漉披在身后,她坐于镜前,由青梧缓缓擦拭。


    镜中人眉眼倦淡,却另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婉流转。


    “少夫人,”青梧忽然道,“二公子命人送了吃食来。”


    李妙仪转头,见桌上置着一只红木食盒。启开一看,是几样扬州名吃:文思豆腐、狮子头、烫干丝,还有一盅冰糖炖梨。都是温热的,显是刚做好便送来了。


    食盒底层压着张纸条,上面是郑淮序的字迹:“晚归,勿候,务必用膳。”


    笔力刚劲,关切却跃然纸上。


    她让青梧布菜,慢慢用了些。那盅炖梨极好,梨肉酥融,汤色清亮,入喉一片温润。


    用罢膳,她踱至窗边,取了一卷书在灯下翻阅。字句却朦胧晕开,眼前总浮现他的身影。


    亥时三刻,院外终于响起脚步声。


    “可歇下了?”郑淮序的声音传来,透着几分倦意。


    她拉开门,见他一身风尘未卸,眼中血丝隐约可见,身上有淡淡的酒气。


    “你饮酒了?”她皱眉。


    “应酬难免。”他踏入房中,在桌边坐下,自斟了一杯冷茶饮尽,“今日见了三位盐商,个个皆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可探到什么?”


    “只得些皮毛。”郑淮序揉了揉眉心,“盐引发放确有蹊跷。寻常盐引,一引可兑盐四百斤,但有些盐商手中所谓‘旧引’,竟能兑六百斤、八百斤不等。这些‘旧引’多是前些年发放未用的,本该作废,却不知经何门路又流转起来。”


    “更怪的是,这些‘旧引’大多经扬州盐课司核验,手续齐备。而主管核验的,正是周主事下狱前在查的那个官员。”


    李妙仪心下一沉:“你是说,周主事是因查到此节才……”


    “十之八九。”郑淮序唇角勾起一抹冷嘲,“这等‘旧引’若当真流通,一年下来,仅扬州一地,国库损失的盐税便不下十万两。”


    房中烛火跳跃,映着两人凝重的面色。


    夜已深,他该走了。行至门边,他忽又回首:“后日,定要平安归来。”


    她微微一笑:“你也是。”


    门扉悄然合拢,李妙仪独自立在房中,听着他的足音渐次远去。


    她徐步走到窗前,夜空无月,疏星寥落。远处扬州城的灯火明明灭灭,如无数只窥伺的眼,在暗处无声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