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读书网 > 都市小说 > 玉骨错 > 42. 盐引
    明月楼之约前一日,漱玉园内气氛凝重。


    李妙仪面前摊着数封密函与账目抄本,皆是郑淮序近日暗中搜罗的线索。盐课司、扬州盐商、户部官员、琅琊王氏……千头万绪,却在某一节点隐隐交汇。


    “少夫人,衣裳送到了。”青梧捧着锦盒入内。


    盒中是一袭天水碧云纹罗裙,配月白绣梅披帛,另有一支青玉凤钗。李妙仪试罢,尺寸合宜。镜中人清丽端雅,眉目间却藏着一缕锐气。


    “二公子传话,今夜他将扮作暗卫随行。”青梧补充道,“明月楼内外已布置了人手,皆是国公府养在江南的暗桩。”


    李妙仪颔首,今夜之宴,她须在那些老狐狸面前,扮好一个南下散心、偶对商事生出兴趣的国公府少夫人。不能太精明惹人戒备,也不可过分愚钝遭人轻视。


    初夜时分,湖畔华灯渐起,明月楼飞檐如雁,琉璃灯映得水面流光溢彩。


    楼前已停驻数辆马车,下来多是锦衣华服的男子,亦有几位妆扮精致的女眷。王昀引李妙仪入门时,不少目光投来。


    “王公子来了!”张姓文士笑着迎上,“少夫人风采照人。”


    “张老板客气。”李妙仪欠身还礼,眼波轻扫。对方今日一身云锦直裰,拇指戴着翡翠扳指,哪里还有半分文人模样。


    在场约二十余人,有盐商、茶商、丝绸商,亦有扬州挂衔的闲散文官。听闻李妙仪出自国公府,众人神情各异:或殷勤热络,或审视打量,亦有人目带轻蔑。


    妇道人家,来此作甚?


    宴席设在三楼,珍馐美酒,乐伎佐兴,所谈不外风花雪月。李妙仪静坐席侧,偶尔应和,目光却将众人言行一一收入眼底。


    酒过三巡,一位赵姓盐商举杯笑道:“听闻少夫人在京中主持国公府中馈,对采买经营之事,想必颇有心得?”


    李妙仪温声道:“赵老板说笑了,我不过按例理事。此番南下,见江南物产丰饶,倒是开眼。”她话语微顿,“前日路过码头,见盐船云集,景象壮观。京中虽亦有盐车往来,却无这般声势。”


    席间静了一瞬。


    赵老板目中精光一闪:“少夫人对盐务也有兴致?”


    “只是好奇。”李妙仪神色从容,“国公府每年用盐不少,在京采买,总觉价格浮动,时有杂质。若能自源头购置,应能省去周折。”


    几位盐商眼中的轻视之色渐褪。


    赵老板笑道:“少夫人若真有意,赵某愿代为牵线。扬州盐场品质上乘,运至盛京虽增些运费,但若数量可观,价钱总可商议。”


    另一人接话:“若能同国公府长久往来,定价自然从优。只不过……”他拖长语调,“盐引管制严格,若无引票,纵是我等亦不敢私运大宗。”


    “盐引?”李妙仪故作不解,“似是一纸凭证?”


    “正是。”孙姓盐商解释道,“由户部颁放,一引兑盐四百斤。持引方能至盐场提盐,运销各地。”


    李妙仪若有所思:“那盐引如何取得?”


    席间再度寂静。


    王昀适时举杯:“少夫人,盐引之事错综复杂,今日难得雅集,莫让俗务扰了清兴。”


    话题被移开,但李妙仪已捕捉到关键。当她提及“国公府”时,席间至少三人眼底掠过异色。


    宴至亥时,众人酒意酣然。李妙仪借故离席,踱至窗边。


    凭栏静立,她脑中飞快整理:赵老板与盐课司往来甚密;孙老板专营漕运,船队庞大;还有一位寡言的陈姓商人,每每提及“旧引”“余盐”时,指节总不自觉摩挲杯壁。


    身后传来脚步声,王昀执杯而来。


    “少夫人怎么独自在此?”他将一杯酒递给她,“可是席间烦闷?”


    “只是有些醉意,醒一醒神。”李妙仪接过杯盏,并未饮下。


    王昀立在身侧,月光斜映,她的侧脸如白玉琢成,清冷莹然。他喉间微动,语气骤然暧昧:“令言,我这般唤你可好?”


    李妙仪心头警铃大作,面色仍维持着平静:“王公子醉了。”


    “我没醉。”王昀又近一步,酒气扑面,“自那日诗会,我便倾心于你。你可知这楼为何名‘明月’?只因见你如见明月,清辉入怀,再难忘却。”


    李妙仪后退半步,后背抵上栏杆:“王公子,请自重。”


    “自重?”王昀低笑,“你年华正好,何苦长守孤清?我待你一片真心。你若愿意,日后国公府在江南诸事,王家必倾力相扶。”


    他伸手欲握她手腕。


    “王公子。”


    一道平静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


    易容后的郑淮序出现在楼梯口,缓步走近,三步外停驻:“夜深了,属下该护送少夫人回府了。”


    王昀面色一滞,收手负后,强笑道:“少夫人饮了几杯,想必倦了。明月楼已备好上房,不如今夜就此歇下?”


    李妙仪望向郑淮序,此乃计划中的一节,若执意离去,反易惹疑。


    “也好,叨扰了。”


    上房临湖而设,外间桌椅书案,里间卧榻垂帷,窗畔还有一张贵妃榻。兰芷香正徐徐漫开,驱散了楼下的喧嚣与酒气。


    郑淮序送她进屋,掩上门:“我在暗处守着,你安心。”


    他身形一动,隐入屏风后阴影中。


    李妙仪斟茶慢饮,脑中反复浮现今夜种种,盐引这张网,比她预想的更为复杂。


    约莫子时,叩门声响起。


    “令言,可歇下了?”是王昀的声音。


    李妙仪望了一眼屏风方向,定神应道:“尚未,王公子有何事?”


    “得了件稀罕物,想请令言掌眼。”王昀推门而入,手捧一只乌木小匣,面色瞧着格外泛红,目光飘浮。


    李妙仪起身,与他隔开几步。


    王昀将木匣置于桌上,推开匣盖。内里是几份泛黄旧文书,纸边微卷,印鉴暗沉。


    “这是家父早年收存的旧物。”王昀压低声音,“听闻令言对盐务有意,王某想起这些过时的盐引文书,虽已无用,倒可作个念想。”


    李妙仪瞥过一眼:“王公子说笑了,我岂敢窥探盐政旧事。”


    “这些虽是旧引,门道却未必过时。”王昀趋近一步,“譬如这张弘化三年的批文,引额八百引,核销印盖的却是弘化五年的章。你可知,中间两年的空档,能做多少文章?”


    李妙仪心头骤紧,垂眸细看,日期与核销年份竟差两年。


    “盐场每年损耗,数目多靠这些时光错位的旧引,在账目间腾挪。”他忽而一笑,语气暧昧,“王某今夜携此而来,一片诚心,令言可明白?”


    “王公子。”她抬眸,声色清冷,“此等要物,岂可随意示人?公子醉了。”


    “王某清醒得很。”王昀忽地握住她的手腕,“令言,何必再故作矜持?只要你点头,莫说这几张旧纸,往后扬州盐场的消息……”


    话未竟,一道黑影自屏风后掠出。


    王昀后颈一痛,双目骤暗,软软瘫倒在地。


    郑淮序面沉如霜,吹了声短促口哨。两名暗卫闪入,正要架起王昀,却被他抬手止住:“且慢。”


    他拾起匣中那份弘化三年批文,走至烛火旁细看。纸面泛黄,日期与核销印鉴相差两年,骑缝处有一道极淡的朱笔勾画。


    “果然如此。”他转向昏迷的王昀,“此人虽居心不正,倒送了份大礼。”


    李妙仪已镇定心神,走近细观:“这勾画是……”


    “户部归档暗记。”郑淮序指尖轻点朱痕,“弘化三年至五年间,此类‘时光错引’在扬州盐课司卷宗中出现十七次,皆以‘补录旧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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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混过关。”他看向李妙仪,“这批文背后,牵连的恐怕不止盐场损耗。”


    他迅速将文书收好,放回王昀怀中,才对暗卫吩咐道:“寻僻静处安置,做成醉酒失足。将他怀中木匣取出,文书抄录一份,原件放回。动作要轻,不可露痕迹。”


    “是。”暗卫领命,架起王昀悄然离去。


    房门重新合拢。


    郑淮序转身,见李妙仪脸色微白,腕上红痕未消。他眼中戾气翻涌又压下,走到她面前,声音缓下:“可还好?”


    李妙仪摇头,已定神:“那份批文,你早知有此物?”


    “推测而已。”郑淮序斟了杯温茶递给她,“弘化三年盐引超额批复,五年才核销,中间两年空档,足够将私盐洗为官盐。而能在盐课司卷宗中做此手脚的,绝非普通盐商。”


    她接过茶盏,指尖渐暖:“所以王昀此举,既是试探,也是投石问路?”


    “不止。”郑淮序目光深沉,“他敢将此物示你,说明王家已涉局极深。今夜若你应他,便是同谋;若不应,他也有把握你不敢声张。私窥盐政旧档,一旦外传,国公府也难脱干系。”


    李妙仪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色已清:“那便将计就计,他既送了钥匙,我们便用这钥匙,开那扇紧闭的门。”


    郑淮序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明日回府,我即安排人手核验历年盐课司卷宗。若有同类批文,便能摸清这条暗线的脉络。”


    烛火轻摇,夜色更深。


    李妙仪望向屏风后的浴桶,忽觉一身疲惫:“我想稍作梳洗。”


    郑淮序一怔,随即颔首:“我去门外守着。”


    “不必。”她轻声道,“你在外间即可。”


    水声淅沥,雾气氤氲漫出,携着澡豆的清芬,在室内无声流淌。


    郑淮序背身立在窗前,凝神听着四方动静,耳廓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屏风后的每一缕声响。他喉结微动,目光投向窗外夜色,握着窗棂的指节却紧了紧。


    良久,水声歇了。


    李妙仪换好寝衣走出,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莹润的锁骨。湿透的长发披在身后,将月白的衣料洇出深色水痕,她行至妆台前坐下。


    郑淮序自然接过布巾,站在她身后,为她拢起湿发,细细擦拭。


    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镜中,宽厚的肩背几乎将她整个笼罩,他动作轻柔,指腹偶尔擦过她的耳廓、后颈,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温热。


    李妙仪望着镜面,视线却渐渐恍惚起来。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烛光。


    那是郑淮舟出征前夜,他也曾这样站在她身后,为她拭发。后来他将她拥进怀里,气息逐渐滚烫,仿佛要将临别前的不舍,都揉进那一个绵长的吻里。


    尽管心无杂念,她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


    李妙仪闭了闭眼,将那些画面压回记忆深处。


    再睁眼时,镜中人是郑淮序。相似的眉眼,气息却迥然不同。兄长温润如暖玉,弟弟却锐利如寒剑。


    命运何其弄人,偏要让她借这样的身份,重活一回。


    郑淮序察觉她心绪浮动,手中动作稍顿:“怎么了?”


    “想起些旧事。”她轻声道。


    他没再追问,只继续为她拭发。直至青丝半干,又执起木梳,细细将发丝梳顺。


    “你也去洗洗罢。”她忽道,“今日辛苦了。”


    郑淮序确觉一身尘嚣,应声转入屏风后。褪去外衣时,瞥见臂上青筋微凸,方才若非为顾全大局,他真想废了王昀那只手。


    更衣而出时,李妙仪已歇在里间床榻,帐幔半垂。


    他吹熄烛火,只留一盏小灯。坐于外间榻上,耳听里间呼吸渐匀,目光落向窗外明月。


    晨光将至时,不知会有怎样的波澜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