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那日,李妙仪与郑淮序安排的一位会武的侍女同乘。侍女名唤青梧,眉目清秀,身手利落,话不多却心细如发。
行在官道上,车马虽颠簸,尚可忍受。青梧在车内铺了了厚软垫褥,又备了清茶与果点,李妙仪还能倚窗看看沿途风景,倒也安然。
郑淮序骑马在前,偶尔勒缰缓至车畔,隔着帘问一声“可还好”,待她轻轻应了,才又策马向前去。
然而越是往南,道路愈发崎岖。雨季将至未至,空气闷热潮湿,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李妙仪渐渐不适起来,先是隐隐头晕,而后发展成强烈的眩晕与恶心。
她食不下咽,面色一日比一日苍白,浑身仿佛被抽去力气,软软倚在车壁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无。
青梧想尽了办法:以薄荷油轻揉她太阳穴,备上酸梅含片,又换了更清淡的饮食,却都收效甚微。
郑淮序很快察觉异常。
午后歇息时,他勒马停在车前,便听见里头传来干呕声。青梧正掀帘出来倒水,见他立在车旁,面色凝重。
“少夫人如何?”
青梧摇头道:“晕得厉害,晨起用的半碗粥都吐干净了。”
郑淮序转身吩咐了护卫几句,不到半个时辰,几种不同的晕车药丸、清爽的梅脯果干便送进了车里。他将药递给青梧,隔帘温声道:“若还是难受,我们便走慢些。”
此后行程果然放缓,郑淮序命人尽量择平坦路线,增加休整次数。
药丸服下,略有些用,却终究除不了病根。李妙仪恨自己这副身子不争气,却也无可奈何。
进入江南地界后,改走水路。
画舫是郑淮序早先备下的,外观朴素,舱内却布置得周全舒适。船行在烟波浩渺的河面上,两岸黛山如眉,水乡景致如诗如画。
若在平日,李妙仪定会凭栏赏景,可如今她只能趴在船舱窗边,对着河水干呕,头晕目眩,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郑淮序进舱来看她时,她正伏在榻边,青丝散乱,额上沁着虚汗。
“这样下去不成。”他皱眉,转头对青梧道,“去请船上的嬷嬷来,问问可有什么治晕船的方子。”
老嬷嬷来后,说了几个土方:以生姜片贴内关穴,闻橘皮清香,又教了套舒缓呼吸的法子。
郑淮序一一记下,取来生姜,切成薄片,而后执起她的手腕,将姜片贴在她腕间穴位上,又以细布条固定。
李妙仪虚弱地抬眼,见他垂眸专注,“我自己来就好。”
“别动。”他又剥了个橘子,将橘皮放在她枕畔。
夜里风大,船身颠簸得厉害。李妙仪晕得无法合眼,只觉得天旋地转。
约莫子时,舱门轻响,郑淮序端着一碗清粥走了进来:“多少用一些,空腹更易晕。”
他扶她坐起,在她身后垫好软枕,竟舀起一勺,要亲自喂她。
李妙仪怔住,半晌才启唇,咽下一口温热的粥。粥里加了山药,熬得绵软,入胃后那股翻腾感确实缓和了些。
一碗粥慢慢见底,他在榻边的椅上坐下:“睡吧,我在这儿守着。若再难受,便叫我。”
李妙仪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道:“多谢。”
那一夜,他真就在椅中坐了一宿。她时睡时醒,每次睁眼,都见他静静坐在昏黄的灯影里,或闭目养神,或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
此后几日,郑淮序夜里总来她舱中照料。有时是送药,有时陪她说几句闲话,好教她分心,李妙仪也渐渐习惯了这份陪伴。
船上皆是心腹之人,见此情形亦无人妄议,只当是二郎体恤嫂嫂病体,尽心看顾。
一夜风平浪静,江心月明。她晕眩稍减,便靠坐在窗边,望着水中碎裂又弥合的月影出神。
郑淮序推门进来,见她神色安宁,便在窗畔另一侧轻轻坐下。
“还有两日便到扬州了。”
“终于要到了。”她低声一叹,“这一路,真是狼狈得很。”
“你已足够坚韧。”他望过来,目光在月色映照下显得温润,“若是寻常女子受这般苦楚,恐怕早已支撑不住。”
李妙仪苦笑:“哭闹有何用?既决定要来,这些苦便是该受的。”
静默片刻,他又道:“前路凶险,或许日后你会怨我将你带入这风波之中。”
“我不会。”她答得坚定。
四目相对,月光如水,悄然浸满这一方小小的船舱。船身轻摇,橹声咿呀,时光仿佛也随之慢了下来。
数日后,画舫抵达扬州码头。
钦差行辕早已备妥,是座临水而筑的雅致园林,名“漱玉园”。园内亭台参差,假山池沼相映,花木扶疏,确是个雅致所在。
李妙仪脚步虚浮地踏进安排给她的“听雨轩”,恍如隔世。轩外正临一池碧水,窗前数竿修竹随风轻曳,清幽宜人。
青梧扶她在软榻上歇下,便忙着收拾行李,布置房间。
待沐浴更衣罢,李妙仪对镜自照。镜中人清减了不少,下颌尖了,眼窝也深了些,唯独那双眸子,因一路颠簸与心绪沉淀,反而显得更加清亮沉静。
她在园中静养了三日,晕船的症状才渐渐消退。期间郑淮序来看过她两回,皆是来去匆匆。扬州官员闻讯前来拜会的络绎不绝,他需得周旋应付。
第四日午后,郑淮序踏进了听雨轩。
他今日身着靛蓝色锦袍,以玉冠束发,比在京时多了几分随性,却依旧气度不凡。李妙仪正倚在窗下看书,见他来了,放下书卷起身。
“可大好了?”他问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好多了,”她微微一笑,“再躺下去,身子骨该散了。”
郑淮序在对面坐下,自行斟了杯茶:“明日扬州太守设宴,邀你我过府一叙。”
李妙仪神色一凝:“终于来了。”
“太守王延年,出身琅琊王氏旁支,在扬州任职已有六年,此人表面圆融,实则精明。宴无好宴,你我需谨慎应对。”
“我该做什么?”
郑淮序略作沉吟:“你只需以国公府少夫人的身份出席,言行端庄即可。若有人与你攀谈,可顺势提及因丧夫之痛、出京散心之意。其余的交给我。”
他稍顿,又补充道:“王延年膝下有一子,名唤王昀,年约二十五,是个常在文人雅集间行走的风流才子。若他主动与你交谈,不必刻意回避,但须把握好分寸。”
李妙仪点头:“我明白。”
翌日黄昏,太守府的马车候在了漱玉园外。
宴会设在府中临水的“澄澜阁”。阁高三层,四面轩窗洞开,满园风光尽收眼底。此时华灯初上,丝竹声声,已有不少宾客到场。
李妙仪今日穿了身月白云纹罗裙,发髻轻绾,只簪一支素白玉簪,素净典雅。她与郑淮序一同入阁时,顷刻便引来席间诸多目光。
王延年亲自迎上前,他年约四十,面白微须,未语先笑:“郑大人、少夫人莅临,实在令寒舍生辉!”
郑淮序拱手笑道:“王太守盛情,在下却之不恭。”
二人寒暄之际,李妙仪立于郑淮序身侧,眼帘微垂。她能察觉到那些投来的视线,审视的、好奇的、亦不乏艳羡的,她只作不知。
落座后,佳肴美酒陆续呈上。席间有舞姬翩跹助兴,身姿曼转,眼波流动。
王延年频频举杯,话语间不乏试探之意。
郑淮序却是一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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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绔模样,谈笑风生,与王延年称兄道弟,对歌舞美人亦不吝赞赏,仿佛真是那来江南赏游的闲散贵人。
李妙仪知他在做戏,可当一名舞姬旋身至他席前,纤腰轻折,眼含春水地将一盏酒奉上时,心下仍不免有些滞涩。
那舞女名唤蝶衣,是扬州有名的乐伎,姿容妩媚,技艺精湛。奉酒时,她身子几乎贴上郑淮序的手臂,他却也未推却,含笑接过,还赞了句“美人如玉”。
王延年见状朗声笑道:“郑大人若喜欢,不如让蝶衣这几日到漱玉园伺候?”
郑淮序摇扇笑道:“太守美意,只是家嫂在此,恐有不便。”
“哎,少夫人贤淑大度,怎会拘这些俗礼?”王延年说着看向李妙仪,“少夫人,您说是不是?”
李妙仪浅笑温婉:“太守说笑了,二郎年轻,有些雅兴也是常情。只是我们此番南来是为散心祈福,若携乐伎同行,传回盛京,怕惹人议论。”
王延年目光微动,随即笑道:“少夫人思虑周全,倒是下官冒昧了。”
此后宴席继续,蝶衣却再未近郑淮序的身。李妙仪起身离席,独自走到阁外的廊下。
月色澄明,暗香随夜风浮动。她凭栏而立,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心绪。
“少夫人也出来透气?”
一道温润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李妙仪回身,见一位锦衣公子立在几步外,年约二十五六,眉眼与王延年有几分相似,气质却更显文雅。
“在下王昀,家父正是王太守。”他拱手施礼,“见少夫人独在此处,可是席间喧闹,扰了清净?”
李妙仪欠身还礼:“原来是王公子,不过觉得有些闷热,出来走走罢了。”
王昀走到她身侧:“少夫人从盛京远道而来,可还习惯扬州气候?”
“尚在适应,江南湿热,与北方干爽确是不同。”
“是啊,”王昀语气温和,“听闻少夫人是为散心南下?扬州虽不及盛京繁华,却也别有韵味。若少夫人不嫌弃,在下可引荐几处清幽之地,宜于养心,亦宜于观景。”
李妙仪心中微动,面上却仍是一派柔弱哀愁:“多谢公子美意。只是亡夫新丧,实无游赏之心。此番离京,也不过是想换一处天地,稍解胸中郁结罢了。”
她低眉,眼中适时泛起一点朦胧水光,执帕轻触眼角。
王昀果然面露怜色:“是在下失言,勾起了少夫人伤心事,还望勿怪。”
“无妨。”李妙仪摇头,转而问道,“听闻公子雅好诗文,常邀聚文士、主持风雅?这般清趣,着实令人羡慕。”
王昀笑道:“不过是随性之举,附庸风雅罢了。扬州文风鼎盛,每月皆有诗会茶集。少夫人若有清兴,改日不妨移步一观。”
两人又闲谈片刻,李妙仪言语间似对扬州风物颇有兴致。
王昀愈发温和体贴,不知不觉间,便提及扬州文人圈中不少逸事,甚至偶然带出几位与盐商往来颇密的名士。
说话时,他的身子不自觉地靠近了些。
李妙仪面上未改那副荏苒之态,不着痕迹地略退半步,维持着合宜的距离。
阁内,郑淮序正与王延年推杯换盏,眼风却不时落向轩窗之外,看着王昀与李妙仪并肩立于月下,言谈甚欢。
王延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捋须笑道:“犬子失礼,怕是搅扰少夫人清静了。”
郑淮序收回视线,唇角仍挂着得体的笑意,语气温煦如常:“令郎温文尔雅,能与家嫂品月闲谈,亦是一段清雅之事。”
话落,他仰首饮尽杯中酒。
那只握着酒杯的手,骨节分明,此刻却一寸寸收紧,泛白的指骨几乎要嵌进瓷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