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后第三日,兵部值房烛火通明。郑淮序端坐案前,朱笔悬停,目光落于摊开的文书,深邃如夜。
值房内尚有几位主事、员外郎散坐各处,或埋头誊录,或低声商议,纸张翻动声与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郑淮序看似专注,余光却始终锁着斜对面的赵员外郎。此人与盐课司郎中是同科进士,私交甚笃,更是某位阁老的门生。
时机将至。
他缓缓搁笔,拿起刚拟好的文书,扬声唤来书吏:“将此文誊正,用印后速送盐课司。”
书吏恭敬接过,正要退出,郑淮序又似随意地补充:“告知盐课司,此为协查周主事一案所需,扬州盐场近十年原始账册,须三日内备齐待调。”
声音不高不低,恰让满室听清。
“近十年原始账册?”书吏有些迟疑,“大人,盐课司那边怕是……”
“按令行事。”郑淮序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是。”书吏躬身退下。
郑淮序重新执笔,仿佛方才只是寻常公务。但他能感到,斜对面赵员外郎笔锋微顿,继而如常,唯低垂的眼帘下掠过一丝异色。
一切如预想般进行。
文书措辞严谨,理由充分:协查吏部考功司周主事贪渎案,需调盐课账册核实相关盐引批文。任谁亦挑不出错。可正是这“无错”,才最令人不安。
翌日朝会,御史台弹劾果然如疾风骤雨。
三位御史联名劾郑淮序“借故滋扰盐课,假公济私,其心叵测”。
奏章千言,列罪三条:其一,越权行事,兵部何故插手吏部案、调阅盐课核心账册;其二,动机可疑,周案将结,此时深究盐课实为借题发挥;其三,最诛心者,暗讽其兄新丧未久,便急涉盐政,恐存不臣之念,欲培植势力。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垂首而立,无人敢出声。仁宣帝则端坐龙椅,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郑淮序出列跪于殿中,未作辩解。
“郑爱卿。”帝王的声音终于响起,“御史所奏,你有何话说?”
“臣无话可说,”郑淮序叩首,“调阅账册确为臣请,臣甘领罪责。”
如此干脆认罪,反令欲落井下石者措手不及。
仁宣帝凝视他片刻,缓缓道:“既如此,朕便罚你俸禄半年,即日起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参与部务。你可服气?”
“臣领旨谢恩。”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有人扼腕叹息,说郑家二郎年少气盛,锋芒太露;有人暗自窃喜,盐课这潭深水果然蹚不得;更有人揣测这风波背后,究竟藏着几方博弈。
郑淮序当日卸职回府,闭门谢客,俨然思过之态。
然而无人知晓,当夜戌时三刻,一名内侍叩响了国公府侧门,将一道密旨递入书房。
烛火下,郑淮序缓缓展开密旨。
御笔朱砂,字迹凌厉:“着尔以巡视江南之名,暗查盐引积弊。许尔便宜行事之权,务必详查实证,慎密行事。钦此。”
旨意末端,并非惯常的玺印,而是一方鲜为人知的私章。那是仁宣帝为亲王时一位谋士所刻,寓意“潜龙勿用,见机而行”。
他凝视那方朱印良久,方才将密旨卷起,藏入特制的竹筒,置于书架暗格之内。
几乎同时,书房外传来轻叩声。国公爷郑崇璟、国公夫人,以及李妙仪相继而至。
冰盆里的冰块已融化大半,水滴落入铜盆,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郑淮序简略说明了密旨内容。
郑崇璟面容肃穆:“陛下表面斥责,实则以退为进,行的是障眼法。”他眼中忧虑深重,“盐政牵涉之广,利益之深,远超寻常贪渎。扬州更是虎狼盘踞之穴,你此去凶险万分。”
“正因凶险,才需一个不易引人猜疑的名义南下。”郑淮序转向李妙仪,“儿子有一计:可对外宣称,因长兄新丧,嫂嫂思念成疾,需出京游历散心、访寺祈福。我奉父母之命,护送嫂嫂南下。如此,女眷仆从分批随行,亦不惹眼。”
国公夫人手中捻珠一顿:“令言毕竟是寡居之身,长途跋涉,且去的是那等复杂之地……”
“母亲,”李妙仪抬眼,“儿媳愿往。”
“此行既为府中分忧、替二郎遮掩,亦是儿媳的一点私心。”她目光望向虚空,“世子曾守护这片江山。如今,儿媳也想尽一份力,亲眼看看那些蛀蚀根基的蠹虫,究竟是何模样。”
她看向郑淮序,继续道:“况且,儿媳深居内宅,有些场合,或许比二郎更易探听消息。内外相辅,或能事半功倍。”
郑崇璟凝视她片刻,长叹一声:“既如此,须周密安排,不容疏漏。对外只言令言南下调养,伯章护送。护卫仆役分批南下,通信皆用暗语密道。”
他拍了拍郑淮序的肩:“伯章,密旨非万不得已,绝不可示人。江南官场盘根错节,敌友难辨。纵是圣旨,有时亦不抵地头蛇之算、真刀真枪。你须谨记。”
“儿子明白。”
计议既定,国公府悄然转向,为一场暗藏雷霆的远航准备。
此后数日,郑淮序因“闭门思过”,反更频繁密地秘密外出,与李妙仪碰面的时候寥寥无几。
七日后,李妙仪正在花厅核对账册,忽闻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少夫人,”郑淮序身边的长随郑平立在厅外廊下,“二公子请您即刻去书房一趟,有要事相商。”
李妙仪心下一紧,合上账册,对身旁的丫鬟吩咐了几句,便随他而去。
书房门虚掩着,郑平在门外止步:“二公子在里面等您。”
李妙仪推门而入。
书房内虽置了冰盆,但空气仍有些滞闷。郑淮序立于紫檀案后,案上摊着新旧不一的账册,另有几封拆开的密函。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已多时未得安寝。
“你来了。”他抬头示意,“坐。”
李妙仪在他对面落座,扫过案上文书:“何事这般紧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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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淮序将一封密函推到她面前,指尖点在其中一段:“关于周主事一案,我们的人从江南送回新线索。”
李妙仪凝神细看。
信中言明,周主事下狱前半月,正暗中核查扬州盐课巨额亏空旧案。他似取得了关键证据的线索,曾私下与密友醉言:“盐引之弊,根深蒂固,恐牵动朝中贵人,非我等微末小吏能撼动。”言罢即悔,再三叮嘱切勿外传。
不久之后,周主事便因数桩罪名下狱。
“盐引?”李妙仪眼中疑云密布,“他在吏部考功司,掌官员考绩升迁,与盐课征收何干?”
“这正是蹊跷之处,也是突破口。”郑淮序又推过抄录账册,“我调阅了户部近五年扬州、两淮盐课总账,表面看,账目清晰。但比对地方实报的盐产量、运销量,以及盐课司底层私留的零散记录……”
他指尖重重点上一行朱圈数字:“便会发现,盐引发放与实收盐课间存在亏空。这些亏空,无一例外被‘途中损耗’‘仓廪折损’‘灶户逃亡’等名目遮掩,账面天衣无缝,非深谙盐务、又手握原始细账者,难以察觉。”
“周主事虽在吏部,但其妻族乃绍兴商贾,与扬州大盐商盘根错节。我猜,他或是通过这层姻亲关系,偶然得知了隐秘,甚至取得部分实证,这才触动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被弃为棋子。”
李妙仪眉心愈蹙。盐课乃国家岁入重要支柱,十占其三四,若此弊属实,且绵延多年,所涉银钱之巨、牵连官员之广,简直令人胆寒。
“所以我们南下,不止查周主事真相,更为这张蛀空国库的盐引贪网?”
“是。”郑淮序斩钉截铁,“不仅要查,更须连根拔起。大雍江山、黎民膏血,不能再被这些蠹虫啃噬。”
他语气转为沉重:“圣上予此密旨,是信任,亦是孤注一掷。盐政背后之人能量通天,我此行是在刀刃上行走,稍有不慎,万劫不复。”
“我明白。”李妙仪打断他,眸光清亮无惧,“自决定那日起,我便明白其中风险。郑淮序,我不是需你时时庇护的弱女子。”
郑淮序怔然,深视良久。烛光在她脸上跃动,勾勒坚毅轮廓,那双常笼轻愁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半晌,他喉结微动,声低而哑:“好。”
他低头整理文书:“三日后子夜,侧门会有马车等候。婢女我以为你安排妥当,行李务必精简。我们趁夜离京,具体路线与接应,途中再细说。”
李妙仪颔首起身,忽又回望:“宫宴那夜,你说等此事了结,有话要对我说。”
书房寂寂,唯烛芯轻响。
“是。”他与她目光相接,“所以,你必须平安回来。我也一定会让你平安回来。”
李妙仪未再问,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郑淮序独立于案前,望向她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窗外暮色渐沉,蝉鸣已歇,倦鸟归啼。他缓缓收拢案上的文书密函,动作一丝不苟,眸光沉冷如渊。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