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郑淮序并未如他所言自请离京。他依旧早出晚归,处理公务;她也如常打理内宅,侍奉公婆。府中相遇,他仍会颔首,唤一声“嫂嫂”,礼数周全,分寸得当。
可李妙仪心知,那不再是往日刻意维持的疏远,而是一种蛰伏于平静之下的波涛汹涌。
正月十二,府中开始为上元节放灯祭告世子做准备。
花厅里摆开一张长桌,竹篾、彩纸、浆糊、细绳铺了满桌。三郎郑淮礼、四郎郑淮信与妹妹郑华琬早早围坐,叽叽喳喳讨论着要做什么样的灯。
李妙仪来迟一步,见众人兴致颇高,唇角也不由浮起一点笑意。
“嫂嫂快看,我要做一盏鲤鱼灯!”郑华琬举起刚编好的竹架,献宝似地递过来。
李妙仪接过,见那竹篾弯得匀称,扎口也牢,真心赞道:“琬琬手真巧。”
“嫂嫂也做一盏吗?”郑淮礼抬头问,手里的龙灯骨架已见雏形。
李妙仪却有些踌躇,前世宫中过节,自有尚宫局精心准备各式华灯,何曾需要自己动手?重生后虽是崔令言,但崔家小姐想必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些民间手艺,她着实陌生。
郑淮信见她神色,心知肚明道:“嫂嫂别担心,简单得很,我们教你。”
李妙仪点点头,在空位坐下,又拣了几根竹篾,学着郑华琬方才的样子弯折。可手上力道总是不对,不是折断了,便是弯歪了,试了几回,连个最简单的方形底架都没做成。
郑华琬凑过来瞧,噗嗤笑出声:“嫂嫂,你这底架怎么一边高一边低呀?”
李妙仪脸颊微热,看着手中不成形的竹架,有些懊恼。她向来学东西快,骑马射箭、琴棋书画,乃至朝政时局,都不在话下,如今竟被这小小竹篾难住了。
“我来吧。”低沉的嗓音自门口传来。
李妙仪指尖一颤,未抬头,便知是谁。
郑淮序迈步进来,他今日穿了件靛青长袍,外罩墨色披风,许是刚从外头回来,发梢肩头沾着未化的细雪。
“二哥!”郑华琬欢呼道,“你快来教教嫂嫂,她做的灯架……嗯,很是别致。”
郑淮序走到李妙仪身侧,看着她手中歪斜的竹架,眼底似有极淡的笑意掠过。
李妙仪更觉窘迫,正想将那失败品藏起,他却已伸手接过。
“竹篾需先用水浸软,折时力道要匀,顺着纹理。”他一边说,一边利落地拆开她扎错的细绳,将那几根竹篾重新弯折、固定。不过几下,一个端正匀称的方形底架便成了。
他将修好的底架放回她面前,又取来新的竹篾:“试试。”
李妙仪依言接过,学着他的样子,先将竹篾在温水中浸了浸,擦干后,小心弯折,这回果然顺手许多。
郑淮序就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并未挨近,却存在感十足。
“这里,要再压一点。”他手指虚虚点了点她正弯折的位置。
李妙仪依言调整。
一个简单的框架终于完成,虽不如他那般完美,却也像模像样。李妙仪松了口气,抬眼时,正撞上他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专注而沉静,只一瞬,他便移开视线,转向弟妹们:“你们做的如何了?”
“我的鲤鱼快好了!”郑华琬得意道。
郑淮礼举起那盏龙灯:“二哥看,这鳞片如何?”
“形有了,糊纸时注意褶皱要自然。”郑淮序走过去指点。
李妙仪垂下眼,继续手上的活计。她选了浅碧的素纸,准备做一盏简单的圆灯。糊纸时需格外小心,既要平整,又不能撕破。她屏息凝神,一点点将纸覆在竹架上,用浆糊黏合。
正专心时,一只手忽然从旁伸来,扶住了竹架另一端。
“这里有些翘起。”郑淮序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身侧,指腹轻轻按压竹架边缘,将未粘牢的纸抚平。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常年习武握剑,指腹有薄茧。此刻隔着薄薄的彩纸,触到她的指尖。
弟妹们都在不远处说笑,无人注意这边,可这般的贴近,实在太过危险。她微微侧身,想拉开些距离。
他却似未觉,继续帮她调整了几处,直到那灯面光滑平整。收回手时,袖角若有若无擦过她的腕间。
“多谢。”她低声道。
接下来几日,众人常在花厅一起做灯。郑淮序若在府中,总会顺道过来看看。他话不多,指点却总在关键处。李妙仪从最初的生疏,渐渐熟练起来,甚至能独立做出一盏规整的六角宫灯。
正月十四,花灯已做得七七八八。李妙仪在灯面上题了字: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郑华琬见了,眼圈又有些红,吸吸鼻子:“大哥一定喜欢。”
闻言,李妙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郑淮序一直沉默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竹篾和彩纸,不知在做什么。他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冬日稀薄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半晌,他停下动作,将手中之物递向李妙仪。
那是一盏老虎灯,竹骨扎得威风凛凛,糊了明黄的纸,用墨笔勾出斑斓纹路,虎目圆睁,额上“王”字分明,栩栩如生。
李妙仪怔怔接过,心中五味杂陈。
“去年上元,你在街市买过一盏这样的灯。”郑淮序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应是十分喜欢。”
郑华琬“呀”了一声:“二哥哥好偏心,只给嫂嫂做,我们都没有!”
郑淮礼和郑淮信也起哄:“就是,二哥偏心!”
郑淮序神色不变,只道:“都有。”
接下来一个时辰,他便坐在那里,又扎了一盏虾灯、一盏蟹灯、一盏狮子灯。动作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些。
做好的灯分了出去,弟妹们这才喜笑颜开,捧着各自的灯互相比较。
国公夫人这时走了进来,见满桌花灯,孩子们笑闹,连日来眉宇间的沉郁也散了些许。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妙仪手中的老虎灯上,微微一顿,又看向郑淮序。
郑淮序起身行礼:“母亲。”
“嗯。”国公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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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点头,语气温和,“难为你有心,带着弟妹们做这些。明日上元,祭告你大哥后,也带他们去看看灯会吧,总闷在府里也不好。”
“是。”郑淮序应道。
国公夫人又看向李妙仪:“令言,你也去散散心。我让针线房给你做了件新袄子,还有一副闹娥头面,明日戴上,不必太素净了,年轻轻的,别总委屈自己。”
李妙仪心中暖流淌过,起身行礼:“谢母亲。”
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慈和:“好孩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她并未对郑淮序特意为李妙仪做老虎灯一事多问什么,许是觉得兄长照顾新寡的嫂嫂,也是应当。又或者,她相信自己的儿子懂得分寸。
李妙仪却在那慈和的目光下,感到一丝心虚。
正月十五,上元节。
白日里,郑家一行人去了城东河边。那里已聚集了不少百姓,许多人手中都捧着河灯,其中不少灯上写了“郑”字或“悼念郑将军”等字样。
郑淮舟殉国的消息传回后,陛下追封厚赏,民间亦自发悼念。这位年轻将军守疆卫国的故事,早已传遍街头巷尾。
郑家人在河边设了简单香案,焚香祭告。一盏盏河灯被放入水中,载着数不尽的敬意与哀思,缓缓流向远处。
祭告结束,天色将暮,华灯初上。
郑淮序领着众人前往盛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看千灯会。长街两侧楼阁悬灯,树上结彩,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走马灯转出山水人物,琉璃灯映出七彩光华,绢灯上绘着才子佳人,鱼龙灯蜿蜒游动……烛火煌煌,映亮半边夜空。
人流如织,笑语喧哗。小贩叫卖着糖人、面具、花炮,孩童举着风车灯笼穿梭奔跑。
长兄新丧,郑家众人衣着仍素,但国公夫人坚持让李妙仪穿了那件新做的杏色折枝梅纹袄子,戴了副精巧的闹娥衔珠头面。走在灯火下,衣领处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面容清丽,眼眸被灯火映亮。
郑淮礼和郑淮信到底是少年心性,很快被街边杂耍吸引,拉着郑华琬挤过去看。郑淮序示意两个护卫跟上去,自己则放缓脚步,与李妙仪落在后面。
两人并肩而行,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在熙攘人潮中,自成一方安静天地。
李妙仪看着前方弟妹们兴奋的背影,看着周围携手同游的夫妻,笑语盈盈的家人,心头忽然涌上淡淡的艳羡。
皇室亲情,大多掺着权位的考量。父皇子女众多,她虽得宠,却也需时时揣度圣心。与先皇后所出的太子并不亲近,与其他兄弟姐妹更是泛泛。真正让她感到亲情暖意的,唯有母后与一母同胞的三皇兄。
而母后如今病重深宫,三皇兄自她“死后”,不知该是如何伤心。每年节日母后特意为他们兄妹准备的小宴,往后怕是再也没有了。
眼眶微热,她忙垂下眼。
身旁的人却忽然停下脚步。
李妙仪抬眸,见郑淮序正看着她。灯火明灭,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默片刻,道:“风大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