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笑声由远及近,杜琼玉屏住呼吸,盯着破旧的鞋尖,甚至能感觉那道熟悉张扬的视线轻轻掠过,好在并未停留。
一股松快又酸涩的情绪交织在胸口,她重重吐了口气,等他们走出一段,才缓缓直起身,加快脚步朝宫门方向走去。
出了宫门,杜琼玉利落脱下粗布衣裳,戴上兜帽,沿着承运大街往南走。
时日渐向长夏,天色黑得愈发早了。沿路的摊贩吆喝着最后一单生意,在愈来愈暗的暮色中急急收摊回家。为抄近路,她越过行路匆匆的人群,拐入一条人烟稀少的窄巷,忽地停下脚步。
巷子尽头,赫然立着一个身影,夕光斜斜切过青砖墙,将他石青色的锦袍染成暖金色。
她呼吸一滞,几乎忘了转身,就这样僵立在原地。
男子快步往前走了几步,暮色余晖在他脸上流转,照亮了飞扬的眉梢和一双淬了星辰的眼睛。那张脸上没有了往日京城跑马时的神采,只余下风尘仆仆的痕迹和不敢确信的紧张。
张展半边身子发麻,恍若沉在日复一日的梦里,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像是怕眼前的身影转瞬即逝。
“玉儿。”他喉头哽咽,声音低了下去,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喘息般的确认,“我……我找了你很久。”
杜琼玉唇角紧收,好半天才颤声道:“你认错人了。”干巴巴的一句,在愈发浓郁的夜色中有些苍白。
张展显然没有相信,固执地站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些年……你去哪了?过得可好?”
杜琼玉沉默,承受不住迎面的炽热视线,胡乱重复了一遍:“公子认错人了。”仓促转身欲逃,被张展几步上前,攥住手腕。
“放手。”她心绪纷乱,稳了稳气息,冷声道。
“不放。”张展眼圈发红,小声回了句,暗自收紧力度,“七年前,我听了你的话,再没寻着你的下落,如今,我说什么也不会放手了。”
杜琼玉用力挣扎了几番,未果,气急反笑:“公子不放手,是想带民女去何处,去公子府上吗?”
“你若想去,我会想办法。”张展凝眸,似乎在认真思索可行之处。
“......”
正僵持着,背后传来一个大汉的声音:“兀那泼才!光天化日拉扯女子,要脸不要?”
张展一惊,张了张口,手上力道松了些。
她趁机挣脱,躲到大汉身后,趁着二人纠缠的功夫,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那日后,张展不知从何处得知杜琼玉的住处,隔三岔五送些珍馐,一股脑堆在门口。
“姑娘,这……”春和推开门,望着装满水果的竹篮发愁。
“丢了。”杜琼玉头也不抬。
“哎——”半路一只手拦住,将果篮截了去,“这样好的果子,丢了多可惜。”
杜琼玉猛地抬头,见张展懒懒靠在门上,手中提着果篮。她抿唇,几步走到门口。春和见状,悄悄退开。
“张大人,”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这些东西,以后别再送了。”
张展没动,仍松松拎着那篮果子,看着她,嘴角那点惯常的弧度也敛了。“为什么扔了?”
杜琼玉不答,只重复:“你我处境不同,不该再有牵扯。张大人请回。”
“不该?”张展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往前迈了一步,踏进门槛内,目光紧攫着她,“玉儿,什么叫该?什么叫不该?七年前你让我走,我听你的。如今我站在这里,你还要用‘处境’、‘不该’这些字眼搪塞我?”
“不是搪塞,”她侧过脸,避开他过分直接的目光,下颌绷得很紧,“是实话。你是名门清贵,我是罪臣之女。沾上我,对你没半分好处。我不想欠你,更不想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他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压抑的急切,“你以为我在乎那些?这些年我找你……”
“张司祁,你清醒一点!”杜琼玉打断他,倏地转回头,眼底像是燃着两簇冰冷的火,声音却微微发颤,“你好好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样子?七年前的玉儿早就死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终于挣开了什么无形的束缚,那些自厌的、灰败的念头冲破堤防,带着自毁般的快意倾泻而出。
“你以为我这七年是怎么过来的?东躲西藏,苟延残喘。为了活命,我什么没做过?我辗转过多少地方,在最下等的欢场里,对着什么样的人陪笑卖好,你知道吗?”她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又带着血淋淋的痛楚,砸在空气里,“我脏,从里到外,早就脏透了,烂透了!这样的我,你还要吗?你还敢要吗?!”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喊完,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只死死盯着他,眼神空洞又锐利,像在等着他露出预料之中的嫌恶、惊骇,然后转身离去。
张展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攥着提梁的手指绷得发白,骨节凸起。他死死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明澈秋水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破碎的冰凌和近乎绝望的疯狂。
“这就是你赶我走的理由?”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石里磨出来的。
“杜琼玉,”他叫她的全名,字字沉重,“我这七年,无时无刻不在恨我自己当年为什么那么听话,为什么没拼死把你从杜家带出来!”
“你说你脏,说你烂透了?那你怎么不看看我?我站在这里,心也早就疼烂了。”
他眼圈红得骇人,深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心绪。
“我不管你这七年怎么过的,我只知道,我现在找到你了。你赶不走我。”
二人对峙着,陷入良久的沉默。最终,张展将果篮往她怀中一塞,语气软和下来,带着孤注一掷的执拗:“总之,这果子你收着……我明日再来。”话音未落已转身疾走,似是怕听见她半句推拒。
杜琼玉望着他的背影,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姑娘,宫里的消息,小李子帮取出来了。”春和将一卷黄纸递了过来。
杜琼玉打开,信上皆是些寻常的问候寒暄,她将纸移近烛火,背面显出几行字来:
“詹氏身边旧人柳痕,事发后遣放出宫,现皈依云华寺,法号了尘。”
——
云华寺后院的抄经堂外,古柏森森。杜琼玉站在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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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见一位身着灰色僧衣的削发尼姑从经堂侧门走出。
那尼姑约莫三十余岁,面容苍白,眼神低垂着,不敢与人对视。她双手合十,声音细若蚊蝇:“施主久等了。贫尼了尘,不知施主有何指教?”
杜琼玉打量着她,缓缓开口:“听闻师父七年前曾在宫中侍奉?”
了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怔愣,随即又低下头去:“贫尼……贫尼早已忘却前尘往事。”
“是吗?”杜琼玉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那詹贵妃的死,你也忘了吗?”
了尘浑身一颤,手中念珠差点跌落。她慌乱地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才颤抖着问:“你、你是什么人?为何问这些?”
“宫里的人,”杜琼玉有意诈她,面无表情,“近来东宫那位向圣上奏请,要彻查七年前生母詹氏的死因,当年侍奉过的宫人都要召回问话。”她顿了顿,观察着了尘的反应,“太子殿下还说,要重罚詹贵妃身边的宫人,治个失察之罪。”
了尘听完,脸色煞白,连连后退,背抵在廊柱上:“不、不是我的错……贫尼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什么也做不了啊!”
“不是你的错,那是谁?”杜琼玉步步紧逼。
“是……是韩尚书……那个衣冠禽兽!”了尘攥紧拳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些话。
礼部尚书韩蔚?杜琼玉心中一沉。
“那年宫宴,韩尚书在后花园撞见娘娘和礼部的崔郎中说了几句话,真的就只是几句寻常问候……可、可韩尚书他知道娘娘入宫前,曾与崔郎中两情相悦……”
“他就拿这个作把柄要挟娘娘,说要是传出去,娘娘的妃位保不住,崔郎中一家也得跟着掉脑袋。娘娘性子软,母家又……为了保全大家,只能忍了……”
“可那畜生,他见娘娘退让,就得寸进尺。”了尘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手心,“一开始只是言语逼迫,后来……后来就变成了更不堪的欺辱。他仗着自己是尚书,总能找到由头进宫,一次次把娘娘逼到没人的地方……娘娘每次回来,眼睛都是红的,可什么都不敢说。她一个人担着这天大的羞辱和害怕……”
“那日韩尚书又逼娘娘去废弃的暖香阁……”了尘泪流满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贫尼当时在不远处望风,听见里面有争执声,还有压抑的哭声。后来,后来就没了声响……”
“娘娘是被那畜生失手掐死的……他还警告贫尼,若敢泄露半字,便死无葬身之地。”了尘瘫坐下来,蜷缩在青灰色的僧袍里,脆弱得像一片秋风中的落叶。
杜琼玉心中震颤不已,藏在袖中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层层覆土,竟掩盖了这样的腌臢事。
照眼前女子所言,詹氏的死与礼部尚书韩蔚有关,那礼部司郎中极有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得知了此密辛,决心为詹氏报仇。他利用职权故意在批卷时勾墨做记,以在东窗事发后将韩蔚拉下水。
是了,这便说得通了。
她就知道,爹爹那么堂堂正正的人,断不会做出徇私舞弊之事。
她心潮翻涌,直觉离真相愈来愈近。她一定要找到证据,还爹爹一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