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时一月有余,商队平安返回延州。云氏商行的管事来镖局核对账册,依约按实到货值核算运费。
龙兴镖局不仅护镖周全,更重守信诺,对损货坏货分文不取,此事不胫而走,在延州商贾间传开。自此镖局的单子日渐多了起来,同一时间排了多趟镖。
为此,叶朗广招镖师、添置马匹,镖局的规模逐渐壮大。而那贺兰马帮自前次劫镖未成,见镖局势起,竟老老实实,并未有动静。
云氏商行作为龙兴镖局的首位雇主,自当奉为上礼。两家自此结下通家之好,凡云氏托付之镖,镖局皆以“契价”相待——账册之上,运费皆按市价八五成结付。云佟义听闻,笑得合不拢嘴。
这日,云知意着一身利落的雨过天青色窄袖襦裙,踏入停云楼的二楼敞轩。主厅开阔,十二张乌木翘头案依三面墙陈设,中央留出大片空地,铺着新编的蔺草席。每张案上皆备有笔墨纸砚,后侧粉壁上悬着数轴新裱的字画。
她习惯性站在门口,目光如巡视货仓般扫过全场,心里默算着受邀人数与座次,估量着每张案几之间留出的通道,又踱步至敞轩一侧,检查茶炉、水瓮、各色茶具是否齐备。
确认无碍后,她走到主位案前,这才认真打量起雅室。长案一角摆着个青瓷瓶,插了几枝时令的花,旁边还放了一盆小巧的奇石盆景,是她花重金拍下的,说是有咫尺天涯之意。她盯着那石头看了看,只觉得造型嶙峋古怪,看不出什么咫尺天涯的意境,心道文人雅士的趣味果然难懂。
伙计端着茶点进来,见她立在案前出神,殷勤笑道:“小姐,您看这布置可还入眼?这盆‘听松石’可是东家的珍藏,特意搬来应景的。”
云知意点了点头,面上沉稳,心里却嘀咕,石头还能“听松”?松风过处,石头如何听得?罢了,总归是好看就行。
她随意寻了个位子坐下,掏出一个皱巴巴写满诗文的册子,翻了几页,心中的忐忑与期待并未压下,如热泉咕咚冒着气泡。
这些日子,晋王殿下与商行联系频多,若不是藩王的尊贵身份限制,她爹恨不得同他称兄道弟,颇有些相见恨晚的意味,晋王府名下两处牧场的羊毛皮货甚至成为云氏的稳定货源,只有她和晋王的关系未有一丝进展。面对她时,晋王皆是公事公办的态度,而她亦拉不下架子。为此她苦恼许久,跑去请教冯如兰。
冯如兰在此事上不见得多有经验,至于为何问她,纯是她憋不住,想找人倾诉。本来未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冯如兰竟真给她出了个主意。
“我听说长安的人皆崇文尚礼,腹有诗书,晋王自京城而来,喜欢的人莫非不在鞍马,而在诗书之间?”冯如兰托着下巴,思忖道。
“诗书之间?那我分毫不沾。”云知意心凉了半截。
“莫丧气,你既非大字不识,那就算不得分毫不沾,”冯如兰冷静分析,“附庸风雅的事儿不难,你办场诗会,邀殿下前来,再提前背些诗文,趁机表现一番。届时惊艳四座,殿下想不爱上你都难!”
“可诗会素来只邀闺中知交,若贸然邀请殿下,会不会太突兀了?”
“好办,你借此诗会,以商行名义施粥,再邀当地文人雅士、官员家眷共襄义举。这样一来,邀请殿下便顺理成章。”
“这能成吗?”云知意半信半疑。
罢了,横竖没有别的法子,试试也无妨。
因着延州民风少习诗文,长安那般即兴吟诗的环节难度太大,故改为行飞花酒令,续诗接句更为相宜。
首轮为“春”字。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打头的王监军夫人从容不迫道。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云知意很快接道。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
就这样在席间轮了两圈,竟无一人中断。
眼见又轮到云知意,她不由有些紧张,飞快瞄了一眼席正中的叶望,捏紧衣袖。
“春风又绿江南岸……”她拧眉,回忆脑中交织一片的诗句,灵光一现,“门泊东吴万里船!”
席间的众人顿了顿,好像——哪里不太对?
云佟义不明所以,霍然起身,拍掌叫好。宴席前云知意特意叮嘱,叫他适时捧场,这样绝好的时机,他怎会错过。
有他这一声,其余的众人亦不再细想,紧跟着附和起来。
“这两句当真是别出心裁。”
“云姑娘果然才情不凡。”
云知意被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夸赞捧得有些飘飘然,一时间文思泉涌,信心百倍。
“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
“人生何处不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识。”
“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
每背一句,座下皆有人蹙眉沉思,又被紧随其后的下一人打断。
终于,西席一位青衣文士肩头颤了颤,呷了口茶:“这句……原该是‘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和‘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吧?”
此言一出,席间静了一瞬,而后传来勉力压抑的笑声。云知意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霎时羞得满面通红。
她求助地看了一眼冯如兰,奈何论才情冯如兰与她半斤八两,哪知道应对这种场面。
云知意闭了闭眼,已经开始后悔办这场诗会了,那个词怎么说来着,‘东施效颦’,这下好了,不但没让殿下高看自己一眼,更教人窥破她腹中深浅,她懊恼地想。
席间乱哄哄的,云佟义看看僵坐着的云知意,又看了一眼叶望,面露难色。
这时,上座自始至终无波无澜的叶望在案上轻叩两记,不疾不徐地开了口:“倒也不必拘泥原句,云姑娘这一改,反有些意思。”
“夜深忽梦少年事,唯梦闲人不梦君。少了妆泪阑干的闺阁哀怨,多了几分…少年人欲说还休的怅惘。”
席间私语渐歇。有人恍然颔首,有人仍蹙着眉,却不好再笑。
云知意悄悄抬眼,正对上叶望斟茶时垂落的视线。他唇角噙着极淡的弧度,带着三分了然七分随意的宽容。
“殿下高见。”座中已有机敏之人举杯附和,“确是别有意趣。”
诗会重新活络起来,云知意捏成拳的手指微微松开,瞥见冯如兰在案几下朝她悄悄竖起拇指。
另一头云府,云知苍独自一人在院中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某处。今日云知意那丫头不知抽什么风,竟要办什么诗会,谁不知道她小时候最恨上私塾,成天就想着往马场跑,那些诗文典籍啊,同她从来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
果真是女大十八变,他无奈地摇摇头。正想着,季辞秋自房内走出。云知苍浑身一震,手忙脚乱地背过身,假装不经意间路过。</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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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女子的声音中透出几分诧异。
“白姑娘,真……真巧啊。”云知苍有些心虚,咧着嘴道。
“公子没去大小姐的诗会?”
“我没兴趣。”他直截了当,顿了顿,瞅着她的脸色道,“白姑娘可有空?”
女子点头,有些不明所以:“公子有何事?”
他挠了挠头,飞快看她一眼:“城西的刀剑行,去不去?”
见她一脸疑惑,云知苍重咳一声,一本正经道:“那个,你跟随商队跑商多次,护卫有功,去那儿挑件趁手的兵器,本公子赏你。”
季辞秋闻言,抬眼看了看面前人高马大的男子,思索了一番,点点头。
刀剑行中兵器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思及往后多半行路,她挑了柄易于携带的短刀。
“这个?”云知苍见她拿着久未放下,开口道。
“嗯。”季辞秋点头。
“掌柜,这把我要了。”他大剌剌招手。
二人买完出了刀剑行,迎面撞见排成长队的粥铺,来往人皆衣衫褴褛,眼巴巴地望着队首领到粥的人。忽然队伍中间一阵骚动,几人推搡起来,紧接着一个瘦小身影被挤出了队伍,摔倒在地上。那身影在地上顿了几秒爬起,复又冲进队伍,很快被甩出。
“当心。”眼见要撞上一旁堆着的沙袋,季辞秋眼疾手快,扶了那人一把。
“是你?”她的手停在半空,看着眼前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正是前些日子自马帮手中救下的少女。
“那头什么情况?”一道利落的女声响起,季辞秋抬头,见队首一着窄袖襦裙的女子信步走来,竟是云知意。后头跟着的那位,面如冠玉、玉树临风,不是叶望是谁。
她垂下头来。
“大哥?”云知意见着云知苍,有些惊讶,又看看一旁戴着面具的女子,好奇道,“你怎跑城西来了?”
云知苍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有些心虚,连带着说话都磕磕绊绊:“这个嘛......那个......”
“回小姐的话,公子说小的护卫有功,特带小的来兵器铺挑件趁手的兵器作赏。”季辞秋替他解释道,亮了亮手中泛着银光的短刀。
“对对。”云知苍正色道。
护卫有功的奖赏?以前怎从未听闻。云知意心中腹诽,挑眉看了看云知苍,见他面色僵硬,不再逗他,转而看向骚动的队伍:“方才这里怎么了?”
“这小妮子插队,还偷了我怀里的烧饼,”一佝偻着背的老汉道,“大伙可都看见了!”队伍前后的人皆点头。
地上的少女抿着嘴,目光凶狠地盯着那群人,似乎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周围这么多双眼看着,云知意一时不知该偏向谁,停顿了下。
“起来,”季辞秋默了默,朝少女伸出手,她看了云知意一眼,抱歉道,“这姑娘与小的相识,望小姐网开一面,且容小的先带她离开,免得搅扰了粥铺的秩序。”说完不由分说地拉起地上的人,半拽半拖地离开。
“哎——”云知苍愣在原地,看着季辞秋的背影欲言又止,而后无奈摇头,低笑一声。
一旁的叶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云知苍,没说什么。
施粥完毕,叶望婉拒了文人雅士下一场的酒会,回府。方一坐下,见青戈匆匆来报:“王爷,镖局出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