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辞秋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屋内一片黑暗,唯有床头桌案亮着盏灯,照亮了一角。
她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近。
叶望面色发灰,双目紧闭,嘴唇苍白干裂,就这般毫无防备地、脆弱地躺在她面前。
只要她想,她随时可以结束他的生命,然后远走高飞,逃离这个充满尔虞我诈的皇城,去纵情山水,追寻她一直想要的初心。
只要一刀。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床上一动不动的人,自腰间抽出短匕,缓缓贴近他的脖颈。
“他走的本就是死局,你不过是帮他提前解脱。”
“说不定这本就是一场游戏,不要太当真。”
“杀了他,杀了他你就自由了。”一个黑色小人在她脑海中疯狂叫嚣。
季辞秋的手握紧刀柄,微微用力,就要划破叶望的皮肤。
“不要!”又一个声音响起,另一个白色小人跌跌撞撞地跑来,一把推开黑色小人。
“事到如今,叶望的为人你已清楚,他救过你的命,待你不薄,你果真下得去手吗?”
“世道日衰,身在此局中,你敢说,你就一点未动真情?”
“你犹豫了,是不敢,还是不忍?”
季辞秋的手抖了抖,有些不稳。
“别圣母了,这世道如何,与她一个局外人何干?历史客观向前发展,不会停留。她就算拼尽全力,也改变不了什么。”黑色小人冷冷反驳。
白色小人一时无言,张了张嘴,小声嘟囔:“可万一能改变什么呢。”
“就像私盐案,揭露的日子提前了些,哪怕一天,也能让深陷其中的人少一天挣扎。”
季辞秋额头青筋直跳,牵引着神经。她心乱如麻,捂住头,努力抑制脑中分裂的念头。
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她想起广陵的那些时日,亲眼所见亲耳所听的在夹缝中艰难求生的众生,想起阿黎想起太平坊想起海陵县,想起那夜给流民送粮,巧遇叶望时的灼灼目光。那目光里,有足以燎原的星火。
能不能改变或许并不重要,她只确信,此刻她不想杀他。
季辞秋的手慢慢放下,深呼一口气,神智渐渐清醒。烛影在绣帐上轻轻摇曳,映着榻上那张苍白的面容。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挺拔的鼻梁划出清瘦的弧线。几缕乌黑的长发被薄汗濡湿,贴在额角与颊边,墨色映着苍白,如水墨画卷。
这样美的人,死了确是可惜。她又给自己寻了个理由。
叶望沉入深深的无边黑暗中,又回到了前一日。
他跪在养心殿上,低垂着头,等待上位人的发落。
“老五,今日围猎朕当众斥你,可有怪朕?”
“儿臣坏了规矩,父皇惩戒得当,未有怨言。”
“你前脚刚离了广陵,后脚私盐案发,当真是巧。”景帝瞥他一眼,语气低沉。
“确是巧。”他不动声色。
景帝冷哼一声:“可朕听闻私盐案中多人与你交情匪浅,该不会均是巧合吧。”
叶望抿了抿唇。
景帝自座上站起,不紧不慢地步至他身旁。大殿昏暗,万寿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投射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景帝居高临下地看他,半张脸隐在黑暗中:“你这双眼睛,倒与你那生母如出一辙。”
叶望闻言,周身一僵。
景帝继续打量他,目光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嫌恶:“当年,她穿着与前皇后一般的衣裳,就是用这双眼睛看朕,令朕一时迷了心智,宠幸了那样卑贱的女子。”
“知道朕为何给你取‘望’字吗?所谓‘终日望君君不见’,便是透过你,望故人。”
“朕深知,你素来心高气傲,尤重权欲。这些年的敲打,你心中必有积怨。但朕要告诉你,只要朕还在这皇位一日,你便绝了这份心思。”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滚滚而来,大殿上的帷幔随狂风飞舞,拧成了一股沙暴,铺天盖地。
“今日的策问名列一甲,父皇定能看到吧。”
“又打了胜仗,守住了疆土,父皇定会高兴吧。”
“这么些年未回,父皇对我的印象会改观吧。”
一声声满含希冀的话如利剑,狠狠地穿透了他,五脏六腑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痛极了,倒冷静下来。
罢了,他早该明白的,是他痴心妄想,抱了不该有的念想。他的出生本就是个意外,注定得不到认可。
他平静地立在风暴中心,身体无限下坠,下坠,要遁入虚无里。
一名女子的脸忽然浮现在他眼前,世界骤然旋转,卷起一阵疾风,铺开一片广袤无垠的原野。那女子牵着他的臂弯,不管不顾地往前跑,回头粲然一笑。
霎时间繁花盛开,以极快的速度在原野上蔓延开来,自成一片花海。
他心中触动,就要回握她的手,忽地女子阴恻一笑,一柄短刀没入他胸口。
他猛地睁开眼。
内室幽暗,昏黄的烛火映出一道背影。他脑中昏沉,一时辨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干涩开口:“谁?”
季辞秋正欲离开,冷不丁背后一道人声,吓得她周身一震,僵硬地回过头来。
“王爷醒了?”她扯了扯嘴角,故作无事。
叶望目光沉沉,环顾四周,低哑道:“黎叔呢?”
“黎叔啊,看他方才出府,朝着集市去了。”她忙道。
“你在这做何?”他的目光回到她身上,满是防备。
季辞秋立在原地,自袖中摸出一只白瓶,微微一笑:“前阵子黎叔给了我一瓶膏药,如今我脸上的风疹已好了大半,特来归还。”
叶望看着那个熟悉的白瓶,未多说,只闷咳一声:“放桌上吧。”
季辞秋依言将瓶放下,心虚欲跑:“王爷,若无他事,属下退......”话未说完,见叶望忽地撑坐起身,衣衫半敞,嘴角隐隐猩红。
“王爷,”她心中一惊,步伐顿了顿,“你还好吗?”
此言一出,她便心中腹诽,都吐血了,能好吗?思及此,她疾步上前,查看他的状况。
叶望双目猩红,嘴唇震颤不止,方才醒来,他便觉胸中升腾一股强烈的欲念,渗入筋骨之中,抓心挠肝,欲破皮而出。他催生内力强力压制,终究抵挡不住,破了功。
“王爷服的何药?”季辞秋匆匆看了眼桌上的瓶瓶罐罐,辨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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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方一提药,叶望心中的欲念便如烈火添薪,再也收不住,喷薄而出。他忍不住浑身痉挛,手臂上青筋暴起,胸脯剧烈起伏。
“药......青色的......”他艰难开口,一张一息地喘着粗气。
季辞秋被他这副模样吓到,手忙脚乱地去桌上摸来瓷瓶,急急忙忙就要打开。
哪知下一秒,被叶望猛地扯住手臂,拽至跟前。
她冷不防,一个趔趄,向前摔去。
“嘶——”她痛呼一声,摔在他身上,虽隔了层被子,仍被他坚硬的腿膈得生疼。
“王爷这是何意?”她爬起,对上叶望幽暗的眼眸。她好心帮他拿药,怎得这般恩将仇报。
叶望攥着季辞秋的手臂,暗自收紧,好一会儿吐出二字:“......扔掉。”
“为何?”季辞秋愣了愣,还未来得及反应,手中的瓷瓶便被叶望一掌打翻。随着清脆的声响,药粉散在地上,渗进了砖缝里。
“什么动静?”院门的守卫被惊醒,唰得推开房门,见床前一人身影,大叫:“什么人?”
“自己人自己人,”季辞秋连忙解释,“方才见二位爷睡得熟,未敢打扰,擅自进来了。”
守卫面上露出一丝窘迫,见叶望坐在床上,噤声不语。
“出去。”床上人的脸隐在阴影中,毫无血色,如青面修罗。二人打了个哆嗦,忙倒退着离开。
“你,站住。”季辞秋紧随二人脚步,忽被叫住,“桌上余下的青色瓷瓶,也一并扔了。”
“是。”她敛眉,小心挑出青色的揣入怀中,合上门。
——
夜色如墨,将漱寒宫的轮廓尽数吞没,风呼啸着穿过坍塌的宫墙缝隙,在空荡荡的殿宇间游荡。
远处传来“梆!梆!”两声,值更太监提着昏黄的羊角灯笼,手执云板,一边走一边扫视两侧高耸的围墙。
忽地他脚步停住,耳朵动了动,仔细听周围动静。
今夜风大,如张牙舞爪的鬼魅,要索谁的命般。在一片呼号声与树叶的窸窣声中,隐隐夹杂着木板与铁片摩擦的异响。
他循声而动,迈着悄无声息的步子,步至漱寒宫前,面色微变。
子时三刻,漱寒宫的宫门却只虚掩着,在风中摇晃,漏出一点光亮。
前些日子,前朝事发,将永春宫的皇后娘娘发配至此,久无人居的宫殿这才有了些人气。只是这么晚了,宫人竟忘了上钥?
他屏声静气,将宫门推开了些。
撞在门上的风顿时有了出口,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发出扭曲的哭号声,卷起院中一地枯黄的落叶。
“娘娘?”他试探开口,无人回应。
他有些心慌,壮着胆子靠近,步上殿前高高的台阶。
夜色昏暗,殿中并未燃灯,漆黑一片,只隐约看见人影。他眯了眯眼,提起灯凑近,忽地大叫一声,双腿发软,瘫坐在地上。
空荡荡的大殿正中,一具女子的躯体被白绫悬吊于梁上,随风轻晃,已毫无生息。
“快来人啊,娘娘殁了——”他抖着手上前,触到女子僵硬的躯体,连滚带爬,提着尖细的嗓子叫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