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沿着官道北上至汴州,折转向西。到崤山一带,山势陡然峻峭,车队在千盘道上蜿蜒而行,崖畔频频滑下落石。
行程已过大半,这些时日,广陵的私盐进展迅速,私盐仓的人被抓,不堪刑讯,在狱中供出了背后之人,宋延顺此深挖,竟查到专管贩运的盐铁使刘桦参与其中。盐铁使隶属中央,乃朝廷重臣,此事已超宋延权责之内,遂书牒文加盖官印,连同漕船案的货物单据等一众证物,派亲信飞马入京。
时至九月中,秋意渐浓。山中雾气弥散,层林尽染,日光照射下,呈现出清透又绚烂的金色,美不胜收。叶望掀帘看了看窗外,沉声道:“还有几日入京?”
“回殿下,若不耽搁,约莫还需七日。”前头驾马的人道。
叶望眼梢微眯,七日,宋延的亲信也该经过此地了。
“嘶,慢点。”季辞秋骑在马上,紧张地勒着缰绳。行程过半时,她的伤口已不似先前脆弱,复又骑上马。
奈何没走多久便入了崤山,她只好硬着头皮驭马上山,紧紧攥着绳子,生怕马一个激灵,带着她滚下山崖。
“嘿,你拉得这般紧,马不快便怪了。”葵生闲庭信步,瞟了她好几眼,忍不住道。
季辞秋闻言,尴尬地笑了笑,稍稍放松了些。
忽得身后传来急急马蹄声,只见两个身着官袍的人策马疾驰而来。
“京城急报,速速让行。”为首的一人扬声道。
山路狭窄,众人听了,纷纷靠至山壁一侧,骏马迅疾而过,踏起一地尘灰。
“呸,”最外侧的葵生一个不留神,吃了一嘴土,悻悻道,“也不知出了何事,这般急。”
季辞秋看着前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方才那人的口音,听着与广陵人的十分相像。
她回头看了一眼叶望的马车,只见叶望不知何时掀开帘子静静看着前路,眸中闪过细碎光芒。
她心头微动,隐隐觉察此事与广陵有关。若当真如此,只怕这京城,很快便要变天了。
得赶紧回去。季辞秋拢了拢衣裳,低伏身子,加快了速度。
——
牒文先于叶望一行三日送达京城,上禀的那日,景帝正同众臣商讨兴修丹房一事。
“何事这般着急?”被突然打断,景帝皱着眉,有些不悦。
“陛下,淮南节度使急报。”亲信跪伏在地,双手捧着一份牒报。
景帝听到淮南节度使,揉了揉颞颥,支会左仆射任经恒道:“任老,看看写了什么。”
任经恒应是,上前接过卷轴展开,眉头愈皱愈紧。
“何事?”景帝见他半晌不语,催促道。
“回陛下,宋节使启奏,月初于淮南道巡查时发现盐场三处,岁贩私盐逾万石,且背后似与盐铁使刘桦有关......”
此言一出,朝堂一震,顿时议论纷纷。
“竟有此事?”景帝脸上的肉抽了抽,吩咐左右,“呈上来。”
牒文很快被呈上,他细细看去,面色愈发阴沉:“胆大包天,竟敢在朕眼下行贪贿之事。”
“盐铁之利,乃军国之本,还请圣上即刻明查。”任经恒上奏道。
“请圣上明查。”众官纷纷附和。
景帝紧抿着唇,看向一旁一言不发的陆定年:“陆老,你怎么看?”
陆定年僵在原地,忽得被点,脸色白了白,强颜欢笑道:“陛下,臣以为,盐铁使管盐铁贩运,背地里行私盐勾当,未免太过蹊跷。”
“有何蹊跷?”景帝冷哼道,“监守自盗罢了。”
“此事风险极大,盐铁使放着好好的官位不做,铤而走险......”陆定年还欲争辩。
“这么说,是朕冤枉他了?”景帝打断他的话,冷冷道。
陆定年噤声。
“传旨,即刻锁拿刘桦进京,着三司会审。再派钦差彻查江淮盐务,若属实,凡涉案官员,无论品级,一律严惩不贷。”
天子震怒,宫中哗然。先前同盐铁使交好之人忙着撇清关系,生怕被牵连。此时最焦头烂额的,当属陆定年了。
“何时的事?怎得被查出了?”陆定年在府中来回走动,焦躁不安。
“这月初的事,据说是宋节使亲自查的。”属下回道。
“宋延?他不是沉迷练兵,不理官事许久了?”陆定年皱眉。
属下沉默。
眼下顾不上这些,他拧眉沉思,目中杀意尽显,凑近低声道:“算算日子,带些人守在押送刘桦进京的路上,必不能让他活着回京。”
“是。”属下退下。他心中踌躇,还未着座复又站起,理了理官服,进宫去了。
永春宫,陆容音身体突发不适,请了太医院的人把脉问诊,眼下在偏殿。
“娘娘有何不适?”屏风一侧声音响起。
“人都走了。”陆容音恹恹撑着身子,出声提醒。
“容音,大事不好了。”确认无人,陆定年急急道,“盐铁使刘桦私盐之事暴露,眼下圣上下令彻查,只怕会牵连我。”
“私盐?”陆容音愣了愣,“你有牵扯其中?”
陆定年沉默良久,直言道:“刘桦是我的人,私盐之事是我让他做的。”
陆容音一时未反应过来,张了张嘴,这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你是说,私盐之事,你是背后主使?”她有些不敢置信,颤声道。
“是。”陆定年面色凝重。
陆容音惊愕,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沉默着。
见她不语,陆定年隔着屏风,抓住她的手:“容音,兄长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和朗儿啊。”
陆容音闭了闭眼,挣脱开来。
“容音,你就忍心看兄长落难,袖手旁观吗?”陆定年痛声道。
“兄长,你我早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何来袖手旁观。”她面无表情地戳穿。
陆定年收回手,沉着声:“妹妹聪慧。”
“要我做何?”她叹了口气,疲惫道。
陆定年谨慎朝四周看了看,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压低声音道:“此为云母粉,其中掺雄黄,混入御膳房的补身药膳,久服则肝损腹水。”
又摸出另一包纸:“此为鹤顶红,入口立毙,非不得已不用。”
陆容音脸色白了白,明白了他的意思,迟迟未接。
“兄长,此为弑君,乃灭族大祸。”
陆定年点头,双目黯沉:“可若私盐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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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露,你我亦不可善终。”
“兄长也不愿行至此步,兄长亦是被逼的,”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场戏,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该怎么做,妹妹权衡吧。”
他将两包纸塞至陆容音手中,重重拍了两下,缓步离开。
时已入秋,碧蓝的天穹格外高远,偶有雁阵掠空,鸣声穿过疏枝,在空荡的院中回荡。
陆容音僵坐在原地,眸中一片死寂。
“母后。”叶朗的声音自殿外传来。她忙将手中的纸收入袖中,收拾好情绪,迎了上去。
“怎么过来了,可有给父皇请安?”她暗淡的眼眸弯了弯,透出一丝温和。
叶朗点头,凑近看了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母后近来可好?”
陆容音摸了摸他的头,挤出一个笑:“一切安好。”
叶朗却不相信:“母后每次都这样说,可我瞧母后脸色,分明是有烦心事。”
“母后别再敷衍朗儿了,同朗儿说说,解解闷也好。”叶朗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
陆容音默了默,叹了口气:“傻孩子,母后何时敷衍过你。”
“此时此刻。”叶朗不依不饶。
陆容音无言,垂头抚平折皱的衣摆,忽得自顾自道:“朗儿,何为明君?”
叶朗不防母后问此,顿了顿,略微思考后娓娓道:“建宁政要有言,‘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人为镜,可知得失。’朗儿以为,明君当以万民为镜,以治江山。”
“那何为良臣?”
叶朗想了想,对答如流:“良臣当如孤松独立,不为君王喜恶折腰,只为天下苍生请命。”
“若为一己之私,而罔顾纲常礼法,当如何?”
“那便如断桥桩而自渡急流,纵得片刻安稳,终将崩于浪涛。”
终将崩于浪涛吗?陆容音望着窗外的金桂出神。
“母后,”叶朗唤她,“母后何故问此?”
她回过神来,忽觉胸中释怀,咧出一个笑:“怕你疏于学业,考考你。”
似是感受到她的情绪,叶朗亦笑起来:“朗儿才不会,前阵子父皇才夸过我,夸我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陆容音慈爱地理了理他的衣襟。
“对了,”叶朗忽地想起什么,眼神一亮,“再过几日,五哥哥便要回京了。先前他说带些广陵的书法篆刻予我,不知会带些什么。”
“等我拿到了,也给母后瞧瞧。”
忽然提及叶望,陆容音心中复杂,她看着眼中难掩期待的叶朗,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母子二人在殿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不觉时光流逝。直到典学太监执拂尘立于宫外,朗声请叶朗移驾文华殿进学,方知已是午后。
“去吧。”陆容音坐在原地笑吟吟地招手,目送叶朗离去,心中感慨。今岁不知何时,她偶然发觉,叶朗已开始褪去稚嫩,圆润的脸庞初显棱角,声音也低沉了些。起初她还不甚习惯,而今与他一席对话才惊觉,她的朗儿是真的长大了。
她看着叶朗远去的背影,捏紧袖中的纸包,目光逐渐坚毅。久居深宫,生死浮华于她早已无异,唯一挂念的只有朗儿。
她要为朗儿争出一片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