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全始终之仪,饯行宴仍设于接风时的绮陌楼。不知是出于私心亦或殷勤,为了办好这场宴席,薛世平格外卖力。
“薛刺史,别的不说,你这操办之才不输府内管事啊。”同僚揶揄道。
薛世平好脾气地笑笑,翘首看着坊口。
不一会儿,一架金丝楠木马车辘辘而行,转眼便到了眼前。车上下来一俊朗男子,正是晋王殿下。
薛世平忙迎上前,毕恭毕敬道:“恭候殿下多时,里边请。”
入了大堂,眼前一亮。两侧朱漆柱上缠金丝绦,烛火映得满堂流光。堂中设紫檀长案,银盘玉盏列阵般排开。屏风后的乐姬正徐徐弹奏曲乐,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一众缙绅已在席间候着,见叶望入内,纷纷起身拜见。叶望环顾四周席位,紧邻着宋延入座。
身披罗绫的舞姬随着突然激扬的乐声迈着碎步上台,纤足踏着鼓点,裙裾旋开金牡丹。时而聚作玉山将倾,时而散作流云四逸。
“甚好!”叶望灌了些酒,率先叫好起来。气氛逐渐热烈,酒意上来,众人不再拘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划拳助兴。
宋延对拼酒全无兴趣,他看了一眼一旁醉作一团、与人称兄道弟的郭统,皱了皱眉,起身往中庭走去。
叶望坐于席位,笑迎连绵不断前来祝酒的众官,终于不胜酒力般,将酒樽搁下。
“李兄豪迈,本王佩服。”他瞧着对面一饮而尽的大汉赞道。
“不敢不敢。”大汉面上浮起得意,嘴上谦虚道。
“非是本王扫兴,但喝得着实多了些。”叶望佯装酒醉,揉了揉额角。
薛世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特意留神着,听了这话,忙道:“殿下可是乏了,要不散了吧。”
叶望扫了一眼正在兴头上的众人,摆摆手:“不必,本王去中庭走走,醒醒酒。”说着站起身来。
“哎。”薛世平应道,欲扶着叶望同去。
“本王一人便好。”叶望懒懒说着,抬脚迈过门坎。
青石板路蜿蜒穿过一池清泉,泉中锦鲤甩尾,搅碎满池云影。岸边一道朱红回廊,被翠竹掩映,隐隐有人影晃动。
叶望稳了稳神,径直朝回廊走去。
尽头,宋延正坐于池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喂鱼。听见声响,他偏头看过来,目光凝了一瞬,收手起身。
回廊狭长,二人在两端无声对峙,叶望先开了口:“宋节使,好巧,你也出来醒酒?”
“殿下雅兴,”宋延行了个礼,不愿多说,只点点头,“下官先行一步,就不叨扰了。”说着抬脚便要离开。
“节使留步。”叶望不紧不慢道,“一人赏园甚是无趣,节使陪本王走走?”
话说到这,便是不去也得去了。宋延抿抿嘴,回过身来。
“此行广陵,有劳节使照拂。”叶望步至池边,从架上取了些鱼食。
“殿下过誉,微末之劳,不敢当此。”宋延面无表情道。
“广陵山川秀丽,当真是块风水宝地,想必也是极养人的。”
宋延没出声,等着叶望后面的话。
“只是待了久了,见了一些怪事,不知当不当讲。”
宋延抬眼瞥他:“殿下请便。”
叶望慢慢松手,任鱼食顺着指隙漏下,缓缓道:“本王厌饫珍馐,偶访市井小馆数处略作品尝。可十之有九,口味寡淡。问了店家,皆言盐价过贵,遂在菜里缩减了用量。”
“这倒没甚,但本王偶然听闻有盐商在大市街边低声咒骂,话里话外……”他忽得停住,看了一眼宋延,压低声音道,“说的似是私盐。”
宋延原本面色无波,听到此瞳孔紧缩了一下,强装镇定道:“私盐之事非同小可,殿下怕是听错了罢。”
“许是吧,”叶望满不在乎地点头,继续喂鱼,“不过我还听他提到郭副使,不知是何事。”
宋延沉默半晌,见叶望云淡风轻,似乎方才只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却在他心里掀起风浪。
不愧是那姓季的爱将,挑拨有得一手。
“宋节使万莫说本王挑拨离间,”叶望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但有一言,本王务必要说出口。”
“权柄久假恐渐迷虚实,民瘼不亲恐隔雾观渊,此非良臣之道。”
宋延有些诧异地看向叶望,见他眼中没了寻日的浮浪,竟沉沉地震慑人心,然而只一瞬便消失不见。
“酒后之言,若有得罪,还望节使海涵。”叶望眯了眯眼,眼波流转,勾起笑。
宋延哑然。
“对了,还有一事。”他又想起什么,忽得道,“四年前与契丹之战,并非陇西军有意抢功,乃我军斥候窥见契丹有绕袭淮南军后路之图,遂于中途截击,尽数剿灭。”
“此事原不必说,然故人已殁,今借此机会相告,以解旧结。”叶望将手中残余鱼食一洒而尽,池边聚集的鱼群随着鱼食落入水面,一哄而上,搅动起滚滚水波。
宋延僵在原地许久,不知叶望何时离开,只觉酒意全无,心头砰砰直跳。
方才的话太过意外,叫他措手不及。这么些年,他不是未有过此猜测,但还是选择认定陇西军抢功,心中愤懑,顾影自怜许久,仿佛这样可以让他好受些。
一丝羞愧与恼怒交织的情绪爬上脊背,这番话像一面铜镜,将他的懦弱与逃避全数映出,令他无处遁形。
他想起方才叶望提的私盐,话里话外,似是在提醒什么。他目光沉沉,抹了把脸,驱散朦胧酒意。
——
广陵的最后一宴,葵生拉着季辞秋与青戈,嚷嚷着不醉不归。然而饯行宴上,他面对满桌山珍海味,蓄势待发,早已将酒盏抛至一旁,只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将佳肴悉数收入腹中。
青戈冷眼旁观,对他这副模样早已见怪不怪。季辞秋沉默看了一会,忍不住提醒:“悠着点,仔细吃坏了肚子。”
“无事,这才哪到哪,你可别小瞧我。”葵生含着羊腿,口齿不清,还不忘提醒旁人,“羊腿快些吃,冷了风味便不佳了。”
季辞秋抽了抽嘴角,顺势将碟盏端至他桌案。
“你不吃?”葵生瞪大眼睛道。
季辞秋摇摇头。
葵生张大嘴巴,似是不信竟有人能拒此美味,转而笑嘻嘻道:“那我便笑纳了。”
季辞秋弯了弯嘴角,看向叶望的位席。
咦,怎得没人?她心中疑惑,不知叶望何时离席,再一看,一旁的位子亦是无人。若未记错,那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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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坐着的是淮南节度使宋延。
她隐隐觉着蹊跷,想到自她抢亲受伤后,便对私盐案的后续一无所知了,也不知有何进展。如今圣上忽令叶望三日返京,调查猝然停滞,颇有中道崩殂之感。
叶望会甘心如此?她不太相信。私心里,她希望叶望能查清。不仅是因这是叶玄派给她的任务,更是因调查的过程中,她亲眼所见的因私盐饱受煎熬的芸芸众生。
只是这条路艰难重重,见得多了,时常生出深深的无力感。
“历史必然”,她又这样劝自己。她不过是偶然误入其中的外人,好像很难做些什么。就算做了,也很难改变什么。
等脱离了罪身,便将这些通通抛下吧。她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
宴席上划拳声此起彼伏,太过喧嚣。季辞秋出了酒楼,步至江边。
已近黄昏,江面浑黄,似陈年绢帛铺展开去,一直延升至天际。晚归的渔舟拖着疲惫的剪影,木桨搅碎粼粼灯影。
季辞秋临江而立,任凭江风吹拂,久久凝望着江面。明日就要离开,怕是再难见这般绝景了。
她静立许久,余光瞥见高处的一抹亮色。抬头望去,只见二楼临江的轩窗全然敞开,窗边坐着位雪肤花貌的女子。
琼娘?她心头一动,探究看了看。女子着一身海棠红裙,在渐浓的夜色里灼灼。窗内笙歌未歇,她却好似没听见般,单手支颐,静静望着窗外苍茫的江水。
坊间传言说,琼娘自京城而来。山高水长,独在异乡,孤身一人时,会想家吗?她静静看着。
楼上人似是觉察她的视线,朝下瞧来,对上她探究的目光。她心头微愣,一时竟忘了移开眼。
意识到失礼,她忙垂下头,却见女子眉眼弯弯,嘴角绽出一笑,如暗夜昙花。
她心尖温热,亦回之一笑。
——
夜已深,黎叔还在忙着打点行装。此行仓促,来不及细细筹备,只好拣些要紧的置办。
静水轩中亦灯火通明,回府后,叶望便沐浴更衣,洗去一身的酒气,眼下散着头发,着一件月白中衣坐于院中。
他想起什么,喃喃道:“黎叔,本王上次毒发是何时?”
黎叔停下手中的活计,答得干脆:“四月廿八。”
算起来,距今已近四个月。
“王爷感觉可好?”黎叔担忧道。
“无碍。”叶望淡淡道,上次毒发提前,为了压制毒性,免得拖累查案进度,私下里他按太医嘱咐的至高量服的药。如今看来,是有些效果。
黎叔点头:“王爷若有不适,定要同老奴说。”
叶望点头。
说话间,青戈自外头而来。
“如何?”叶望目光沉沉。
“王爷,都办妥了,未引起怀疑。”
叶望点头。饯行宴结束,他吩咐青戈将一封匿名信送到宋延府上,信中将数月以来的调查结果悉数写上,引出了一条清晰的路。
虽有风险,却是他现今唯一可行,剩下的,便看天意吧。他仰头望着中天的明月,忽得想起在长平时,每当恶战前夜难以入眠,与季恪坐在营地前的草堆上时,也是这样看着明月,赌明日的生死。时过境迁,天翻地覆,竟又似误入轮回。